我的画龙师傅
李涤之
接到大哥的电话,知道“尚节堂”要被拆掉时,我急忙从北京赶回贵阳,我要回到“尚节堂”家中的小阁楼上,清理我从童年到青年收藏的“宝贝”。
我一个人在灰尘不堪的乱纸、书堆中整理着大嫂子烦我为这些“劳什子”强占了这么多年的房间。天啦,我重新翻阅这些发黄粉边的“物什”时,我才发现我竟然这么“富有”?!我展开一卷旧宣纸卷,一看是久违的一叠“龙图”,我轻轻地展平它,还来不及翻阅几幅,那长眠于河北静海青山中的师傅,艰难地杵着双拐,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我眼前——
1972年秋,由于湘黔铁路已通车,“贵阳学生兵团”一年零四个月修建湘黔铁路的任务亦就完成了。学生团的“战士们”一波一波陆陆续续地分配回了贵阳。
10月22号早上,我拿着“贵阳学生兵团”的分配通知书,一路寻觅,找到了“贵阳刺绣厂”报到。真是众里寻它千百度啊,那厂却在旮旯处——找呀找呀,护国路92号的“贵阳刺绣厂”大门,竟藏在两堵老宅高墙的夹缝中,被青砖黛瓦遮得黑黢黢的望不到天。许是上班时间?看不出什么颜色的大门关得严严的;还好,大门上赘生的小门还虚掩着。我推开小门刚要抬脚进去,几声苍老急切的咳嗽声刚消停,“咯,吐!”说时迟那时快,我赶紧将已经推开的门拉回来,一口痰恰巧跌落在小门背后。万幸噢!我。
进得门来,一个蜷缩在冒着煤烟土炉子旁的老头抬起半睁半闭的眼问我找谁,我说来报到的,那老头即刻就闭上眼睛不再理我。我知道我可以进去了。才转弯三步许,就到了一个小天井,举目四望,天哪!这是一家怎样破烂不堪的“厂”呦——所有的房子、房间都被破旧木板支撑着,阳光恣意地挤进或大或小的木板缝隙,将房间照得倏明倏暗的;一条条长长短短新新旧旧莫名色彩的布条条,是着意似无意地悬挂在可称之为窗户、顶棚、椽皮的地儿。我惶惑着,这里真是我要来报到的刺绣厂?我还在懵懂茫然地发着呆,后侧一个缓缓软软的外省口音招呼我:“你是来报道的吗?在这边呢。”我转过脸来,天井内犄角处一张竹躺椅上躺着一个眉目可亲的不知是老头还是老太太,正笑眯眯地看着我。我点点头,顺着“他(她)”的努嘴方向,找到了“新学工报到处”。
进刺绣厂的女孩子,80%的会分配学机器绣花;19%的学机器缝纫;1%的学花样设计,通俗的说法为“学画画”。为了争取能学花样设计,当与我一同分来的20名新学工三三两两地寻吃觅穿、你帮我介绍我帮她介绍地热衷于谈恋爱时,我却在没日没夜地白描素描。当时的心态真有点像和尚出家,六根清净一心成佛,别的什么都不顾了。我每天临睡前,都痛苦地默祷着“那1%的机会给我吧!”因为我实在怕进那破旧难耐的车间,面对六长溜缝纫机改装的绣花机,朝八晚六地“筛绷子”做绣花女工。还好,皇天不负苦心人,经过两个月白天为建新车间抬砖搬瓦,晚上及礼拜天为进“画工班”一心一意苦争苦熬的习画后,我终于如愿地分进了画工班学花样设计。画工班是全厂最轻松的工种、最令人艳羡的科室。
天真的我呦,还以为是我的努力修成正果了呢!后来才知道,正是我第一天进厂时笑眯眯指引我的师傅(当然是老头了),将我要到了他主事儿的“画工班”的。
跟着只有1.4米左右高、已是耄耋之年的师傅靳劭卿学画画,每天的工作就是将他没骨画法的花鸟鱼虫,摹为白描线条(所谓二度创作),再根据他的旨意,创作成一幅适合刺绣的图案。幸亏我有的放矢地退而结网,绘制的工笔花鸟图案有了些许看头,得到师傅在领导面前的一句:“她很快就登堂入室了,比先进来的那三位强。”我才喘了一口大气。
靳师傅对我非常维护,如果办公室里发生什么与我有关或无关的事,靳师傅总是不问青红皂白地站在我一边;有时有些男青年工人在我们办公室说粗话,他都会坐着举起他的拐杖,边骂边撵那些人走。靳师傅不知道,有时他这样做,反而会给我带来困扰。不过,我还是喜欢靳师傅。
靳师傅有一本似乎被火烧过的、残缺的“群芳谱”,他让我先临摹“群芳谱”中的花卉;半年后,师傅让我学白描牡丹。我奇怪,师傅的“牡丹谱”也是残缺的,也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在学习三矾九染牡丹、小写意梅花,以及单独纹样、适合纹样、平衡、均衡等花卉图案中,我知道了师傅是河北静海人,从小离开家乡,70多年了,都没有回过老家。
不知不觉,我画得有些模样了,而靳师傅也已82岁。因为靳师傅无家人照顾,所以仍天天来单位,只要是他认为有画画潜质的人,他即收为徒。时间久了,我知道师傅孑然一生,亦听单位的绣工们私下议论,说靳师傅原是从皇宫里出来的人,即令解放后,也没有人愿意嫁给他。单位的女工们都不愿意多搭理他,嫌他不像男人。我不太爱理那些女工,觉得她们不尊重善巴巴的靳师傅。
有一天,厨房舀水的水瓢不见了,急着喝水的靳师傅只好用自己的缸子舀水。水很烫,还没得喝呢,一个还水瓢回来的女工看见了,随即破口大骂:“你这个死太监,你想把你那不男不女的口水让我们喝下,也变成太监呀!”说着,将靳师傅缸子里的水泼到靳师傅身上。那女工泼妇骂街的噪音唤来了一大堆人。我在楼上听见“死太监”,急忙跑下楼一看,靳师傅胸前一片水渍,两手通红,全身发抖,羞愧难当地看着那女工。我赶紧跑进去扶着师傅,用眼神祈求着那泼妇。那泼妇仍然污言秽语不依不饶地喋喋不休。突然,木工房的胡师傅从背后一大嘴巴抽在那泼妇脸上,那泼妇顿时收声了。我赶紧扶着师傅去了医务室。
都两天了,师傅一直没来单位。我打听到师傅家地址,赶忙去看师傅。噢,原来师傅就住在这里呀——护国路公共厕所的隔断墙外,顶上搭着一块油毛毡,几块旧木板竖着遮挡了三面,还留了一扇只能一个人侧着身子进去的“门”。这就是师傅的“家”?不足两米长,一米宽,1.6米高的“房子”!师傅躺在一块大约60公分宽,从头顶的“墙”抵到脚跟的“墙”约1.5米左右长的“床”上,双手涂满了紫药水,几处伤口已经结痂,几处水泡还铮亮铮亮地没破皮。我看着靳师傅仅放一张“床”的“家”与双手烫伤的惨相,禁不住捧着师傅的双手哭出声来。
我揣着哽咽的喉头找单位领导评理,领导说已经让那个女工停职写检查了,并说是师傅自己先做了错事。哎!我真是没用,不能为师父讨公道!看着孤苦孑然、无人照顾的师傅,当时还不谙世事的我,只会从微薄的学徒工资19.5元里,每天早上要么给师傅端碗“老不管”的阳春面、要么买两个“大江苏”的包子。师傅有一次吃着面条感觉差盐味,居然从一小个纸袋子拿出一小包盐,用小指尖长长的指甲舀出了一小撮盐,笑眯眯地说:“盐能调百味,一丝丝,刚刚好。”从此,我每次端面,都会问店家要一小包盐带给师傅。还好,师傅的一日两餐都在一个同事家搭伙,我只是早上尽点心而已。
跟靳师傅学了3年多花卉图案后,师傅由于年迈体衰,不再来厂。单位领导辗转多次终于找到师傅家乡的一位远房侄儿,给其说明师傅是有退休工资的,那侄儿同意师傅住他家。师傅终于可以回老家了。
师傅快走那几天,不断地找出一些画国画的矿石颜料来给我,还有几支“白云”、“山水”、“红圭”等毛笔。终于,与师傅分别的时候到了。那天,我与同事们送师傅上站台,因为火车晚点没有准信,同事们都陆续离去,只有我一个人陪着靳师傅。
站台上的风好大。虽说还在9月里,可初秋深夜的风还真是有些浸骨。我将已经85岁的师傅扶到犄角处,用行李垫在台阶上,坐着软软的,师傅会舒服些。师傅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笑,温和地顺从着我。我被师傅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师傅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小夔呀,你将来会嫁一个好人呢。你相信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有点害羞。
火车老是没有来,我开始有些着急了。师傅说:“会来的,会来的,不要慌。你的性子有点急,要改改。”我看着仍然不离双拐的师傅,心口一阵一阵地抽痛。我担心着师傅回家后的生活,心里凄楚难言地闷着。师傅反而安泰如山,还给我说着什么龙的事,我不明白都什么时候了,师傅还说什么龙。师傅边说着边给了我一个报纸包:“可以的时候,学画这个吧。”我净顾着辛酸,没有在意师傅给的是什么。恰巧这时候,火车进站了。我还想对师傅说什么,师傅已经蹒跚着上了火车,我还没来得及向师傅说再见,火车就开动了。我心口疼得要命,眼泪拼命地滚呀滚呀,直到火车没了影,我还在站台上没有动。一个男的工作人员过来催我离开,可能是看见我满脸泪水,睁大眼睛问:“你怎么了?我给你找警察去。”我还是说不出话,摇摇头。我觉得我的膝盖弯不过来,索性坐在地上。那人真好,还一直陪着我,直到我的脚能自如了,我的心也平静了些,他才离开。其实那天夜里,那人的关怀,还真的给了我温暖。
回到家,夜已经很深了,我亟亟打开报纸,一封信露了出来,还没来得及看信,又打开里层包着的报纸,哦!原来是几十幅用宣纸画的、被火烧过的精美绝伦的龙。这些一幅幅的龙有设色的,也有白描的,虽然有的已经残缺了。我知道这类画是禁品,悄悄地把它藏在阁楼上,没有告诉任何人……
五爪游龙
原来,师傅真的是太监。是清末民初故宫里专画绣制龙袍上龙图案的画师。我经常背着人细细品读师傅留下的信,还到图书馆去查了师傅信中提到的事件——
1911年,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位皇帝爱新觉罗·溥仪退位,宫外的中国正处于大变革中,而年轻的溥仪仍在紫禁城内过着平淡的生活。一天晚上,建福宫燃起了大火,直到次日正午才被扑灭。这一场大火烧毁了乾隆所收藏的自夏商以来的名人字画、青铜器、金佛、瓷器等上百万件。还没查出起火原因呢,没过几日,溥仪所居住的养心殿东院又起了火,但被迅速扑灭了。这次找到了一坨还未烧完的被煤油泡过的棉絮,这更证实是人为纵火了。溥仪为了自己的安全,规定除了每位王爷、太妃身边(不包括溥仪)各留20名太监外,其余所有太监一律驱逐出宫。于是,成百上千的太监失业。
这些被赶出宫的太监中,大多只能蜗居在庙宇里当杂役度日。而有一技之长的厨师、裁缝、绣花匠等亦能找到口饭吃。但画师则没那么幸运。乱世中有几家愿养画龙画凤的人呀?于是,有的画师就改行做别的,有的隐姓埋名流落他乡,当时,17岁的画龙小师傅靳劭卿,由于是从小“自宫”进宫的太监,生不能还乡……
辗转几年,靳师傅来到了贵阳,并在贵阳觅得了一个帮大西门“罗氏戏服作坊”画绣花纹样的营生。解放后公私合营,靳师傅成了刺绣社正式的画工,在贵阳落脚谋生了。“文革”时期的一天,因靳师傅画的都是帝王将相的龙袍,虽说是唱戏的戏服,但龙凤都是封建的东西,造反派集合大家烧他的画,因为师傅的画样多,一时间没烧完。第二天接着烧的时候,天下起了雨,一些没有烧完的“黑画”被雨水冲熄了。当时,所有人都躲雨去了,木工胡师傅趁乱将没烧完的“纸片”用箩筐装上,说是他每天引火要用。这才得以留下了我手上的这一叠龙。
师傅在信中写到:“龙在中国的神话与传说中,是九种动物集为一体的,即:嘴像马、眼像蟹、须像羊、角像鹿、耳像牛、鬃像狮、鳞像鲤、身像蛇、爪像鹰……”
虽然师傅给我留下了范本与画龙的口诀:“一画鹿角二虾目、三画狗鼻四马嘴、五画狮鬃六鱼鳞、七画蛇身八火炎,九画鸡脚画龙罢。”但我没有无师自通之灵性,至今仍没有学会画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