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戊申年的那个风雪夜
在人生经历过和耳闻目睹的经典故事中,人们对于风雪特别是“风雪夜”的记忆总是刻骨铭心。比如拿破仑1812年在朔风暴雪中兵败莫斯科、林冲在风雪山神庙杀了仇家被逼上梁山,还有草原英雄小姐妹龙梅、玉荣在风雪夜勇救集体羊群之类,莫不动人心魄。所以,当“记忆乌江”的闸门一开,四十多年前我亲身经历的那个风雪夜便立刻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不过,它远不如那些经典的风雪夜那般波澜壮阔、悲壮雄沉。也许它只是乌江侧畔并不引人注目的一幕怪诞的闹剧,但是,它毕竟是时代大潮溅起的一滴水珠,是乌江历史长河中不可重复的那一秒,在乌江的记忆里权且让它留下轻描淡写的一笔吧。
时光倒流至1969年1月,农历还未跨年,当属戊申年岁末。按照当年的说法,“文化大革命”正方兴未艾、如火如荼。乌江边这座县城里对立的两派正闹得不可开交,火药味十足。在我们这些刚到这里工作,还不明就里的人眼里,感觉当权的一派似乎是主流,占了天时地利,底气十足。台下的少数派则很民间很书生很自不量力的样子。但他们笔锋尖刻,嘴不饶人。就像乡村里的两个汉子吵架,虎背熊腰的一方靠的是体力威慑,而体质瘦弱的一方则以高声叫骂壮胆。一个骂得令人难堪,一个气得咬牙挥拳。这样的相持情势,不出点状况是收不了场的。
果然,刚入“三九”的第二天,冬月二十二晚上就出了大动静了。其实,那天天快黑的时候乌江上空并没有飘雪,只是感觉比平时冷了许多而已。我们住的紧靠县革委的那栋木楼显得很冷清,我打算出门走走,以填补一下令人窒息的空虚,便邀约了一个单身同学上街溜达。
当时,这个江城最吸引人的地方当数城中心的灯光球场。那年头,社会上热闹的所在似乎只剩下批判会、样板戏和篮球场了。年轻人好奇,自然是哪里好玩就往哪里扎堆。不过,那天晚上球场上既没有灯也没有赛,倒是有“戏”,还是出生入死的大戏,当然,这是后来才明白的。
我们意外地发现,紧挨球场的县文化馆偌大的两层木楼居然灯火辉煌,便一头钻了进去。殊不知,不经意间竟懵懵懂懂地被一股无形的潮流裹挟着进入了一个漩涡。
文化馆坐落在一段老城墙的下方,整栋楼靠着城墙,而城墙则是城中的大通道,屋顶几乎与城墙等高。
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的文化馆里像一窝蜂。嘈杂声中,作为未进入角色的局外人,我们感觉到这据说是少数派总部的地方,气氛显得有些诡异,人们的神情都有些神秘甚至惶惶然,似乎有一股暗流在涌动。果然,大概十一点钟左右,一条“掌权派已经包围了大楼”的消息,让楼内炸开了锅。
彷徨之中,一楼大厅正中的一张旧乒乓球台上,突然跳上去一个中年人,大背头,略显瘦削的脸,棱角分明。穿一件对襟棉袄,一条灰色的薄绒围巾很得体地搭在颈上。这是一位当时全城人都熟知的中学老师。只见他神态自若,风度翩翩。“同学们,战友们……”他一站定便开始了演讲。嗡嗡的大厅瞬间便安静了下来。我依稀记得,他讲得很简短,主题大概是“团结就是力量”之类。最具感染力的举动是,他先拿出一根筷子,咔嚓折断,拿出两根筷子,又折断,然后拿出一把筷子,折不断了,于是把话锋一转,导入“危机时刻要坚定要团结”的主题,极有技巧、风采和鼓动性。说实话,还真有影视镜头中五四运动时期那些街头演讲者的神韵,真能让人热血沸腾,自然是赢得台下一片掌声。现在忆及,虽然觉得有些荒唐,但仍感慨于那种无知的陶醉和无畏的真诚,印象颇深。正当群情激愤之时,忽有一束强烈的灯光从破碎的窗壁间射进来,情形陡然发生了突变。我奔上楼,只见球场外大街上的一幢高楼上,几盏探照灯将球场和整个木楼照得通亮,球场上许多手持钢钎头戴藤帽的人正向楼房方向发起冲击。与此同时,我发现楼上外走廊不知何时已堆积起许多用小纸袋装好的石灰包。木楼上的人在一个中年人的带领下,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要文斗,不要武斗”“谁搞打砸抢,就是国民党”的口号,一边操起纸包向已经冲到楼下的藤帽们砸下去。显然,攻守双方已经进入战斗状态。当然,攻方是有备而来,守方是被迫应战。
攻防相持间,木楼屋顶突然响起瓦片被掀揭的声音,有人喊“那帮人要从房顶上攻进来了!”楼内的人这才意识到从城墙跳上房顶攻击是轻而易举之事,并不需要多高的军事素养,只要略有游戏常识就能准确判断。紧接着二楼的天花板上传来一阵阵巨响,无数钢钎在上方戳撬。木条混泥灰制作的天花板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于是纷纷垮塌,整个楼内空间瞬间尘土飞扬、乌烟瘴气。
对于攻方来说,接下来肯定是势如破竹,而守方无疑是溃不成军了。虽然情急之中有人高声大喊“机枪准备”,但这似乎对威吓对手和提振士气都无济于事。有人指挥着灰头土脸的战士撤退到一楼,并本能地胡乱用桌椅等杂物堵住楼口通道,这显然也挡不住居高临下的洪流。不一会就听到有人从屋顶纷纷跳到二楼楼板上的声音,紧接着又用钢钎戳撬楼板,而一大队藤帽已经冲到一楼大门口并开始砸门了。从军事上讲,此时已退无可退,要么束手就擒,要么突围出逃。而且,只有一个狭窄的后门可以出走,更令人傻眼的是,此时后门口也已被一群藤帽堵住,形势万分危急。
古往今来的故事里,大凡“背水一战”的战场形势,往往能演绎出悲壮、惨烈、威武的一幕。这样的一幕,在那个年代、那个夜晚,一下子如此惊心动魄地突兀在我的眼前。
那真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只见几个勇猛的先锋,挥舞着扁担,亡命地向手持钢钎堵在后门口的人群砍杀,只听见一阵铁器与木器的碰撞声,夹杂着“哎哟妈呀”的喊叫,置之死地而后生,把猝不及防的藤帽们打得七零八落。昏暗的巷道灯光下,可见捂脸抱头的、一跛一拐的,纷纷且战且退。幸好是非典型、非尖端冷兵器之间的对决,如真有三八大盖机关枪之类,那肯定是满巷陈尸、血流成河了。
见通道打通,撤离的人便蜂拥而出飞奔出门。每个人出门前都分到一根早就准备好的半截扁担,用作攻防兼备的武器。有人在门口叮嘱:出去后走城墙到车船渡口边油脂仓库汇合。我随着鱼贯而出的人流,跨过深巷中架在排水大沟上的石板桥登上城墙。回头一望,发觉深巷上下有许多藤帽比画着手中的钢钎,不断呼喊着朝突围的人群冲来,目标似乎是堵住“缺口”。几个站在桥端的防守派人员,不断抛出石块掩护,只见一个冲到桥边的藤帽一不小心滑下深沟,防守派控制的桥上方立即有密集的石块往下砸。“哎哟妈”,下面惨叫。“别再砸了,当心死人!”立刻有人出面制止,结果只是被喝令举手出来。惊魂未定但意念执着的人们继续沿着城墙往前奔跑。到南门巷时,遇到了更多“兵力”的阻击。南门巷是县城内石阶最宽的南北方向上下大通道。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估计战术目标也是阻断城墙通道。“必须古倒(硬)冲过去,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奔跑的人群中有人高声发令。“叭”的一声,我前面有人跌倒在巷中石板上,巷子上下的藤帽们高喊“抓住他”,随即蜂拥扑过来。
按说书人的话叫“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名拴着半截围腰的中年汉子急中生智,迅速按亮了身上的手电筒,猛地抛向巷子下方,同时大声高喊“老子手榴弹来了!”手电筒带着光柱在空中飞舞,显出一种神秘的威慑。藤帽中一个反应神速的指挥者高声发令:“快卧倒!”只听见噼噼啪啪一阵响,在我的视线里,那高高低低的巷道石阶上竟趴下了一大片藤帽。这下意识的反应,抑或是训练有素的战术动作,为逃亡者留下了宝贵的喘息和调整空间。奔跑的人趁此当口,迅速扶起跌倒的同伴,顺着城墙向城外跑,算是又突破了一道封锁线。这以后直到乌江车船渡口,没有再遇到围追堵截。
从江城的地形上看,渡口便是路的尽头。迎头盖顶的白虎岩和湍急的乌江横在眼前,让这群惊魂未定的人有点不知所措了。很显然,逃出木楼也只是进入了一个更大的樊笼而已,这里绝不是久留之地。
渡口边有个王爷庙,当时是油脂公司仓库。陆续奔突而至的一两百号人,散落在院里充斥着桐油味的油桶间,等待几个决策人的行动指令。天空开始飘落雪米,但并没有引起人们注意。
领头的人宣布继续转移,但不是强渡乌江。因为对岸情况不明,恐中伏击。而身后硝烟未散,后退无路,只有沿白虎岩壁下到小岩关脚,然后绕行江城上方,直插城北到白鹭洲下游,寻机过江,跳出县境。人群似乎并未受挫折的影响,又精神抖擞地踏上了征途。后来电视荧屏上有许多敌后游击队黑夜行军的戏,大都弓腰猫行、摸爬滚打、灵活机警。当年我们的这一段越城跋涉,大抵是按这种战术姿态在黑灯瞎火中进行的。
人们陆续赶到城北江边一个叫乌杨树的地方后,又马不停蹄地沿下游方向,各自寻找木船渡江。出路已经很清楚,只能东渡乌江,然后翻越密集溪岩,走捷径抵达邻县。此时,天空飘下的雪米似乎更加密集,眼前还是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不过,在江水的眏衬下,可看到步履匆匆的人影。岸边远处稀稀落落的农舍传出阵阵狗吠,刺骨的江风和空旷的荒野把这群雪夜遁逃的男女搅得十分茫然。
由于后有追兵,人群已经无暇相互关照,自然也不可能有统一的渡江行动。多年以后,每忆及此,我都笑叹当时人们幸有红军渡乌江的智慧、勇气和运气,而没像项羽、石达开们渡江时那样倒霉。那夜流窜江岸的一两百人,后来居然在绵延十多公里的江段上全部成功渡江,而且,每只船过江都有许多或惊险或深情的故事,真有点传奇色彩。
我乘坐的是条只能载七八人的小渔船。有人搜索到它时,它正漂在浅水里,无桨、无舵、无篙。这对于情急中的人来说已是如获至宝。顾不上看什么究竟,一下就跳上去十一二个人。由于人多,船竟浮不起来了。只好由两人蹚下水推出“港口”。也许是闹出了些动静吧,引来了岸上船主人的叫骂:“老子的船!”逃命的人也没顾得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反而加快了动作。
这只不规范的船,一到深水处便没了方向。此时,大家似乎都看出了险情,着急起来。“大家别慌,都坐下,不要乱动!”一个镇静的声音稳定了船上的情绪。危急之中出现的自然领袖是很有权威的,在他的指令下,先前离开木楼时配备的半截扁担派上了用场。先是用它作舵,向一个方向用力,把船头拨向对岸,然后用它作桨,划水前行。
小船缓慢地在江中漂行,比先前安稳多了,无奈是月黑头风雪夜,亡命途中身心倦,无论如何也是与浪漫不搭界的,倒是朦朦胧胧的江面与稀里糊涂的脑袋很是相称。
似乎到了江心,江上的风有些刺骨,船上的人一激灵,又发现脚下也冰凉起来。“船漏水”,有人惊呼。“快用力划船!”又是那个人的声音。接着,划桨人迸发出来的力量使船速明显加快。有人惊喜地在脚下摸到两个舀水的戽斗,也不断加快舀水的频率。好在冬季的乌江,水流毕竟平缓,并没有怎么为难我们这群手忙脚乱的人。漏水的船很快从江心驶到了对岸的浅水地带,但是却搁浅在了水里。又有奋不顾身的汉子跳下水推船,可这次吃水太深,怎么都推不走了。于是,他们不由分说,硬要把还在船上的十来个男女一个个背上岸。那可是寒冬雪夜啊,当时,我的心里涌出一股暖流。现在细细品来,不是那年头时兴的“革命友谊”那么简单,那真是“人之初,性本善”的那种本真,很难得的。
上了岸的人,顿时便成了散兵游勇。目标虽然都是翻越磨溪岩,但没法统一步调,只好单枪匹马或自然组合,快快慢慢,各走各路。
此时天还不见亮,大概寅时的光景。我们一行两三人摸索着走过一段平路后,开始从一个村落旁的小路往山上登。路边有个燃着窑火的砖瓦窑突地送来一片光明,让人有一种久违了的感觉。红光中,一个窑边值更的人瞪大眼睛看着我们几个不速之客,并不搭讪。我们也不想招来麻烦,也就匆匆而过。随着登高走远,心中的安全感多了几分,可是饥肠辘辘的感觉突然来袭,腿脚变得沉重起来,走着走着,干脆勒紧裤带坐下来喘气。“快来,加点油。”我循着声音望去,只见有两个人在上方不远处向我们招手。此时天已放微光,认得出是一起渡江的人。原来他们刚才窜到村民家买到一些红苕,此时正放在一个破撮箕里,向陆续路过的人发放。真感谢这些经验丰富的哥子雪中送炭,否则怕真迈不开步子了。
红苕这东西向来是乌江流域的主食,那些年头乌江儿女似乎对它特别有感情。这不,将两个生红苕棒儿狼吞虎咽吃下之后,又来劲了。大家因了红苕的热量兴致勃勃地侃开了,侃天气、侃山路、侃乌江,侃刚才散去的“硝烟”,侃即将到来的重逢,侃毛主席语录,侃民间谚语“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空腔腔”,侃得似乎抖落了一夜风尘、一身疲惫。
此时天已大亮,大家三三两两陆续出发,铆劲登顶。崖顶上的风“呼呼”地吼,越来越大的雪粒直往衣领里钻,这反而加快了行进速度。我们一行三五个人沿着山脊走不多远,便到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地点,在这里驻足眺望,透过淡淡的雪霭,隐约可见一条小河横在谷底。河这岸有一个恬静的寨子,上空飘着几缕炊烟。同行中有人介绍说,这村寨叫夫子坝,过了寨子东头的河滩,小河对岸就是邻县的中坝公社。看到一夜奔突的目标就近在咫尺,大家恨不得脚下生风。反正都是下坡路,而且小路上并未积雪,不怎么溜滑,便索性小跑起来。大概下到半坡,山顶上突然传来“呯呯”两声枪响,于是刹住脚步,想转身看个究竟,结果什么也没有看到。大家简短商议了一下,认为这枪声充其量是公社民兵接到县城掌权派电话后,做的一个象征性恐吓动作而已,不必理会。随后又加快步子朝夫子坝河滩方向奔去。
终于到了寨门,眼看顺着寨边大路,跨过一条干沟上的小石桥,就进入河滩地带了。真是冤家路窄,正要上得桥来,猛一下看到一个大汉,双腿摆成一个八字,立在桥中间。再细看,此人一米八左右的个头,敦敦实实。穿一件旧军大衣,双手横握着一根两头都包有铁皮的钎担,肩上斜挎着一个枪盒子样的皮套子。他两眼瞪着直视我们,嘴里一字一顿地说:“我是县硫黄厂革委会派来的。接县革委通知,命令你们立即回去抓革命促生产。”这大概是民谚“打退不如吓退”的信奉者,想在此达到张飞桥头喝退曹兵的效果。我们一群人一下愣住了,正寻思着怎么应对。“老子们是死里逃生,你晓得不!赶快让开,不然弄死你!”身后突然冒出一个大嗓门。我回头一看,正是上半夜在南门城墙上用手电筒甩出手榴弹效果的那位“半截围腰”。这时才算看清这个语出惊人行动敏捷的汉子,原来个头不高,相貌平平,但标准平头下的那双眼,目光坚定而狡黠。
桥头挡路的壮汉想来是个意志特别坚定的人,在多寡力量如此悬殊的现状面前,居然也没怯场。还气壮如牛,固执地要完成他的使命。然而,他显然低估了这群眼看就要到达彼岸的“穷寇”,尤其是那位平头的带头大哥。“大家马上分散到河沟捡石头,砸死这强盗!”平头发话了。陆续到达的十来个弟兄立即响应,不到一分钟,一块接一块鹅卵石便雨点般飞向桥上那个不识相的黄大衣壮汉。他哪里抵挡得住,顷刻间便大惊失色,露出稀松嘴脸,慌忙丢了钎担,抱头鼠窜。那真是应了“跑得比兔子还快”这句话。有趣的是,那胯上的盒子枪套还一颠一颠地抖,留下了一道我至今都没有忘记的风景。
打胜了一场“闪电战”的这群人,笑着跳着闹着走过河滩,如释重负地踏上小河上的木板桥。这桥用七八个高高低低的木桩作桥墩,用一些长长短短、宽宽窄窄的木板作桥面,还弯来拐去,很是怪异,很有特色。过得桥来,算是结束了一段艰辛的历程。记得我们过了桥的人,都会若有所思地回头看看它,仿佛其中包容了这风雪夜的寓意。
邻县中坝公社革委会所在地是一个集市,街面很宽。我们一行抵达后,就看到街上一些人忙着劈柴、生火、架锅、烧灶头、蒸红苕、搬桌凳。看来是要尽地主之谊。
先后从不同江段渡过乌江和跨过中坝河的人,都赶到中坝街上汇合。我们到达后一个小时左右,街面上已是人声鼎沸。来的人大多带着“胜利”的笑容,只是经过一夜的风雪洗礼,模样有点狼狈,有的衣冠不整,有的拖泥带水,甚至蓬头垢面,还有拄着拐杖、被人搀扶着“扭捏”登场的。大家嘘寒问暖,拥抱、逗乐,有的还唱起了革命歌曲,那架势,不仅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感,还有“三军过后尽开颜”之慨。之后大家又围着街上燃起的一堆堆篝火,烘烤身上的湿衣湿裤,围着小桌享受热气腾腾的红苕,那惬意的劲儿,不亚于现今百姓的长桌宴。天空越吹越紧的寒风、越飘越大的雪花,丝毫不影响街面上的热度。一幅“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的苦中作乐的场景,就这样在我脑中定格。
重聚的欢乐和“盛宴”之后,接下来便是踏上继续前进的征途。在领头人的号令下,先前的一盘散沙迅速成了“军容”还算整齐的队列。虽然服装不统一,但精神还算抖擞,步伐也还铿锵。当然,这除了“革命”层面的要素外,红苕的作用也是不容忽视的。
记得当天这支队伍走进邻县县城的时候,大雪是铺天盖地地飘,与之相应的行进节奏也是分外的出彩。有的人竟情不自禁地亮出了自己的装备——半截扁担,扛在肩上,显得七零八落,但表情和身姿则豪迈而威武,实在有点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