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登录

乡场边的牛肉汤锅
所属图书:《记忆乌江:乌江人散文选》 出版日期:2016-10-01 文章字数:2531字

乡场边的牛肉汤锅

是一二十里外牛肉汤锅的香味,牵引着乡人去赶场的。

那年,沿袭已久的五天一场的场期,被政府改成七天一场。原因是领导认为,生产队的社员们每五天就要赶一次场,不做农活,是劳动力的浪费,不利于农业生产,于是改成七天一场——和干部们的一周工作时间吻合起来。后来还一度改成十天一场。据说甚至酝酿过半月一场,理由仍然是增加劳动时间,这样就能改变农民吃不饱的状态。

话说当年,赶场对于乡下人来说,绝对很重要。那个时候商业网点少,连两分钱一盒的火柴,也只有一二十里外的乡场上供销社才有。此外还要赶场去添置其他生活必需品:点灯用的煤油,炒菜用的盐,还有针头线脑。

每到赶场天,他们就将自家的一点农产品带到场上卖了,再买来家庭生活用品。当然,也有个别的人,做农活累了,有了这天的假期,就到场上去凑个热闹,喝杯摊子酒,吃碗“晌午”。

说起家乡话“晌午”,还真不好找到对应的汉字。它既是指时间,也是指中午后的一顿便餐。乡场上的美食,主要有绿豆粉、牛肉汤锅。乡谚说,没得晌午不望路,就是指赶场路边的牛肉汤锅了。因为牛肉汤锅是在路边埋锅制作,要想吃,就得沿路望着,一路寻觅。

每次赶场都是隆重的节日。大人要去,孩子们也盼望跟着。父母要出发了,孩子们在身后抓着父母的衣角不放。父母无奈,于是对孩子说:“你今天望好牛,照料好弟妹,我给你买只粑粑回来!”

父母的话说中了孩子的心思,于是孩子撒开了手。

粑粑是什么?就是一种用米磨成浆再蒸成一个个圆形的胀鼓鼓的粑,蒸好后会用一种红矿粉在上面点成一朵朵梅花。雪白的粑上点缀着红花,既鲜艳好看,又细腻好吃。那个年代,每天都是粗茶淡饭,粑粑称得上是美味。

在太阳偏西的时候,我们这些娃崽们,就守望在寨头的龙门上,远远望着远山路上的人影,那是母亲回来了么?远远地望到一队一队的人流,心里暗暗高兴,近了,却并没有进寨,而是从寨子边过去了,原来是别的寨子的人。

失望多次之后,父母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寨外的田坎上。我们欢呼着扑上去,跳起来吊住背篼,急切地要从中找出承诺的粑粑,翻了半天也没找到。面对我们的失望表情,父母坦然地引用了一句流行的答复:“没有买到粑粑,因为——卖粑粑的人死了!”

后来我走出山寨后,发现乌江中游好多地方,都是用这句话来搪塞嘴馋的孩子们。

如今再过乡场,看见场边簸箕里堆着的白生生的粑粑,想起小时大人的这句话,不禁失笑。

第一次使用“卖粑粑的人死了”这句遁语的人,绝对是个高人。这种回答有点狠,决然地封堵了孩子进一步探讨这个话题的空间,说得上是干脆利落、果断明快。

当然,这也许是父母无意中给孩子上的重要一课:许多的许诺,是不一定能得到兑现的。如果你对人生中的每个承诺都抱着深切的希望,那你面对的将是一个痛苦的人生。

乡场的吸引力,绝对比一只粑粑要大。大人并不比小孩更有抗拒诱惑的能力,乡场上的“老三样”,让他们垂涎三尺:柜台酒、羊肉粉和牛肉汤锅。

对我而言,尤其怀念的是乡场边的牛肉汤锅。

在那个年代,吃不饱,穿不暖,每顿粗茶淡饭,四季难见到一点油荤,青菜剐得肠子疼,嘴里都是清口水。一碗油汪汪的牛肉汤锅,简直是一种极大的奢求。

牛肉汤锅的牛肉从哪里来?

牛是老牛。已不能耕田,或是摔死摔伤的牛,杀掉,剥得一张皮,肉就抬到乡场外一里地,有的离乡场更远些,在三五里外的路口。在大路旁寻一块平地,要么是在土坎上挖一个小锅台,要么是三五块石头垒成一个锅灶,放上一口大锅,往锅里掺上水,将切碎的牛肉投进去,烧上柴火,待锅里汤肉翻滚后,油沫泛出,美味的牛肉汤锅就成了。

牛肉汤锅的做法是简单的,就是各种杂碎放在锅里煮,面上浮起一层油脂,除了椒和盐外,没有什么佐料。

当太阳西斜的时候,在乡场上办了该办的事,买了该买的煤油盐巴,衣兜里还有一点零钱,那就吃一碗牛肉汤锅。

汤锅摊位就在公路边。按今天的说法,卫生条件实难达标。但当时大家都不以为虑,一来,乡下人没那么多讲究;二来,半天也见不到几辆车从旁经过。

早些时候的人流,都是往乡场去的,停下来吃的人比较少,但每个过路的人,都往那里看一眼,心中已有印象。下半天,聚在场上的人开始回流。汤锅边逐渐围满人,没有坐凳也不介意,或蹲或站,心里乐呵呵地端着吃。遇着同寨的人或其他寨上的亲戚路过,赶紧客气地叫一声,请人家也来吃。对方一般会委婉地拒绝。彼此都知道,不是特殊的关系,是不能承受这碗牛肉汤锅的人情之重的。

这碗牛肉汤锅,是乡下人心中一份若隐若现的期待,为乡下人清苦平淡的生活增加了一份亮色。

传说,从我们邻寨走出的县长,就是小时候在乡场边吃了牛肉汤锅,把它当成了美味,后来当了县长也念念不忘。下乡检查工作,正逢乡镇是赶场天,他在乡政府里听着汇报,听着听着,突然打断别人的汇报说:“停一下,我有一点事。”就一人出了门。大家以为他上卫生间,也没在意,哪知等了好一阵不来,这才感觉到不对。乡长便下楼,到大院门口去找他,正好遇到他回来,他笑着解释道,再不去,就砸锅了呀。砸锅不是把锅砸掉,在家乡话中是吃东西结束了的意思。原来,他到场外吃牛肉汤锅去了。乡长不由得也笑。这则轶事,实在是应该载入“乌江美食史”。

一个贵州解放以前去了台湾的乡人,几十年后,回到家乡来探亲,当晚辈们问他想吃什么的时候,他说,最想吃的是牛肉汤锅。他的侄辈没有到乡场的路口去端一碗,而是自己隆重地杀了一头牛,招待久别的叔。在自家院坝里,垒了三块大石搭成灶,洗净了锅,燃起柴火,好一阵忙活,将好牛肉丢进锅,终于煮得热气腾腾。哪知端上来,他吃了一口,在侄子们期待的眼光里,还是摇了摇头:“怎么没有我那时吃的那么香哟。”他的侄子很奇怪。猛一想,明白了,便说:“喔,忘了放一样佐料了,你老人家稍坐,我马上就做好。”又一阵工夫,从牛肠里掏出半消化的牛草,放在汤锅里,搅拌了一阵。果然,一阵清香飘了出来。这一次,老人面露笑容,不住地点着头:“就是这个味,就是这个味!”

现在,公路边的露天牛肉汤锅摊位已经少见了,牛肉汤锅改成了有房有舍的店铺经营。佐料增多了,酱油、花椒粉充足,随手可加,但味道如何,再也不大能成为乡人的话题。

今天,我坐在车上,每次从乡场外那些曾经摆过牛肉汤锅的坝子旁边经过,都不由得冲那里望一眼。那里早已没有了往日熙熙攘攘的场景,但牛肉汤锅的那一缕缕美味,还飘浮在田野间。

记忆乌江:乌江人散文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