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队里的老知青
继胡兄
要忘记和他一起生活的日子是很难的,就像不可能忘记蓝天、翠峦、碧水和阳光一样。他比我大四岁,我习惯称他为继胡兄。
他是最先到我们生产队落户的知青。
说实在的,对于这些到农村的城里人,当时,无论他们的内心怎样的不平,我们这些农村孩子在心里都产生过几分嫉妒。他们从小吃国家粮,见多识广。到农村锻炼,县里还发给了他们榻花被条。他们拥有牙膏牙刷,劳动布、的确良做成的衣裤,夏天防蚊用的“万金油”,冬天御寒用的“蛋壳油”,连屁股周围和两腿膝盖上的补巴都是用机器扎得圆溜圆溜的。特别是他们吃了我们的粮食,还夺走了我们的爱情,农村姑娘首先看中的是他们,他们毕竟是城市人,最终要回城工作,尽管这些“小白脸”在时代中落难。
我对继胡兄的崇拜之情,始于一个晚秋的上午。生产队长安排我俩上山找木料做犁具,我们走进了那一片森林。秋后的森林像一个老者,平静、沉稳、处处是枯叶,一些隐藏的东西也被暴露,只能偶尔听到几声鸟鸣。我们沿着林间小道穿行,我在前边,他在后边,我一路上挑挑选选,他一路上问这问那,我在厌烦中想摆脱他,觉得不能输给这个从未干过农活的城里人,我轻车熟路,两腿利索,把他落得远远的。我把木料挑选好后,才回头去喊他,可他早没有了踪影。森林里只剩下了我和那一群鸟儿。我只好一个人扛着木料往回走。回到村庄,发现继胡兄手持斧头,正在他砍来的木料上巧工细做,兴高采烈。
没有想到,继胡兄不但会木工活,还会雕龙刻凤。他做的犁像一件根雕,雕刻了一条龙和一只虎,我问他:“你为什么要画龙画虎?”他答:“龙虎不争斗,好汉无着落。”说完后,开心地笑了笑,我在沉默中也点了点头。听说他的木工和雕刻技巧是初中时从一位农村木匠那里学来的。
打那以后,这些城里人的聪明才智,渐渐在我心里留下痕迹。特别是他那幽默的性格,让人容易接近。他喜欢与人开玩笑,即使有人把玩笑开得过火,他也总是笑笑,从不计较,只是习惯性地摸着后脑勺,那笑声温柔而敦厚。
从此,我们成了好朋友。
那是一个“瓜菜代”的年头,除了饥肠辘辘,似乎一切都没有。在农村,他没做过惊心动魄的事情,很普通,人们对他的看法也很平常,只知道村里有一个很老实,很听话的知青,而他的内心深处却有许多难言之苦。因为政治运动,当第一轮明月挂上他梦中的天空时,他却发出了低微的叹声,从下乡那天开始,他的期望就只有寄托在这个小村庄了。那年月,这个村庄的天虽然是明净的,但夜幕拉开时,却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斗。当初,每逢夜晚,只有我伴着他,常伫立在窗前,或走上山冈陪他数着黑色夜空中那密集的群星。
尽管我们的接触颇令我周围的人们感觉几分惊奇,但我时常在为他的前途寻找着希望,特别是他那一头黑发过早地脱落,就像大规模的水土流失,显得如此荒凉。
后来我才知道,他父亲曾担任过国民党军队某部营长,很早就死了,他从小跟着姐姐长大,初中刚毕业,县知青办第一个登记了他的名字。当时,像他这一类人,在白昼越来越强烈的阳光下,自然没有其他知青下乡时的待遇,没戴大红花,没有锣鼓送上车的动人场面。
他的住房独自立在村中的半山腰上,紧守路边。那时,虽然生产队也很贫穷,却把他的房舍做得门面新颖明亮,不遮不掩,真像一户农家。后来我看他太孤独了,每到夏天的晚上,收完工,除了看公社电影队在村中轮流放映的电影外,其余时间我便领着一群年轻人常聚在他的家里吹牛。天长日久,我们的年龄虽然参差不齐,却成了一个无形的整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家开始听他讲故事,他讲的大都是城里发生的人和事,还有从书本上看来的,有些故事很动人,深深吸引着我们。那时,我们这群年轻人,都把自己蜷缩为一支香烟,整日地吞吐着那段时光,他是我们唯一的知己,我们只要一天没有和他在一起,心里总是痒痒的。他对人热情,家里无粮,也设法招待我们。他的锅里差不多每天都弥漫着红苕的味道。记得有一次,他讲《水浒传》中的宋江,嘴里滔滔不绝,就像老师给学生上课,一讲就是一个时辰,把“宋老革命”歌颂得要死。讲者无意,听者有心,那年月又恰逢“批林批孔批宋江”,不知是哪个该死的家伙到公社团委书记面前打了小报告。后来公社开全体团员会,他挨了批斗,还把他父亲的历史联系起来批,团委书记说:“宋江在日本鬼子面前投了降,毛主席劝他多次,他都死不悔改。这个大汉奸,连毛主席他老人家都看不起,你这个小小知青还去歌颂他,莫非是你父亲与他有往来?”弄得台下一阵哄堂大笑。可他却缩在一个角落里一点也不敢吭声。那次要不是一位区委副书记保他,恐怕至少要把他押送到全区范围内的批斗台上。
此后,他门前的年轻人渐渐少了,只有我俩相依为命。他在孤独中淡泊人生,争取做一个实实在在的农民。为了真正能在那片广阔天地里“脱胎换骨”,他像淤泥中的荷花,选择在枯草丛里,从冬天的瘦枝败叶中间俏拔而出。他很快学会了犁田、插秧和一些精耕细作的农活,和贫下中农拉近了距离,每天像“愚公”一样地劳动。生产队要修大寨路,造大寨田,我俩理所当然地加入其中。一天,我们提前到了工地,我将盛满的一挑泥巴,大约二百斤,摆在他的面前,嘲笑他没有力气挑起来。他不服,定了定决心,弯腰用力,由于他把它想得过重,劲使大了,腰部猛一颤动,我听见了他那骨节的响声,这一声响,让他在医院整整待了一个月。伤愈后,为了加强锻炼,每天天还不亮,他就早早起床,肩担两只水桶,从山腰的水渠担起一挑水,来回三百米坡地,右肩膀担不住了,试试左肩膀,日复一日地磨炼。后来他全身增加了不少力气,挑担也自如了,还成了生产队的强劳动力。他的这一事迹,还得到了区委副书记的口头表扬,领导的亲自表扬使他激动了好一阵子。
1977年,那些历史清白的知青大都回城了,有的参了军,有的上了大学,有的分在自己想去的单位,我也离开了农村。继胡兄是最后一个回城的。他被分配在一家快要倒闭的集体所有制单位。而今他虽然下了岗,日子清贫,但他常提起那段往事。去年春节,我俩还专门去了他曾住过的地方。可当年的住地已成了废墟,藏在一片杂乱的草丛中。听说是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整体坍塌的,断裂后的梁柱和破碎的砖瓦已被人捡拾净尽,在后来没人住的岁月中,运往别处派上了用场,只留下了一堆仅有脚背高的黄土屋基。残垣断壁之间,尚能寻见当年的痕迹。
德贵
我们是同龄人,我常叫他的小名——德贵。
那时,刚踏出校门,我就任大队团支部书记,在那间并不宽敞的队部办公室里,第一次参加组织生活,就是讨论知青德贵的入团问题。
初上任,不太了解情况,只知道他是随父母下乡的,在审核他的入团申请时,似乎一切都较顺利,可就在政审一栏卡了壳。其实,早先我就想到,凡是全家从城镇下放到农村的,政治上或多或少都有些问题。果然,他的表上这样填着:1945年父亲任过两个月的伪保长。母亲的兄弟1960年在某大学被划为“右派”……尽管一些人根据他的一贯表现努力争取,但始终意见不一,最后还是把他入团的事又一次搁了下来。
此后,我和德贵渐渐熟悉起来。他说不能入团,是一件很伤心的事,有时我还开导他几句。再后来,我们相处的日日夜夜里,他总是把我当成知己,说他有什么缺点,叫我当面指出,他这句话,好似在我身上生出许多先前未有过的感想来,总觉得他虽然政治上有问题,但为人诚恳,谦虚上进,大队部成立“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我第一个推荐了他。
乡村的夜格外宁静,到了黄昏四周就静得近乎苍凉。那时,我们排练节目多半是在晚上,刚刚脱去一身的泥浆,就马不停蹄地打着火把晃晃悠悠地向大队部走去。
我们的宣传队以样板戏为主,每次排练,门前都聚起一群人,观众对样板戏内行的忒多,唱腔念白一招一式都烂熟于心,出不得一点差错,德贵唱功好,唱京剧,细声柔腔,庄重动听,是队里的台柱,观众们都喜欢他,说他是足智多谋的“杨子荣”,又像血气方刚的“李玉和”,总之,演什么像什么,地地道道的正面人物材料。
那阵子,每排一台戏,大都是走马灯似地在本大队各村寨巡回演出。
一天,我们正在村里演出,队里突然接到公社通知,区里要举行文艺比赛,要求节目精干,政治色彩强,要我们抓紧赶排。为争夺名次,我们加班加点,不分昼夜,人人都尽最大努力把节目练好,大队干部看了我们的排练,满意得脸上一片笑容。群众夸我们,比赛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总之,一片赞许声。可是,就在临近比赛的前一天,公社管宣传的干部来了,首先找到我,谈话的主要内容,一是节目中主角重新安排,二是比赛必须要获得名次,为全社人民添光彩。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上午接到上级通知,演革命样板戏,凡是家庭政治面貌不清的,不能演正面人物。听了他的话,当时我真的抓瞎了。队里只有德贵政治上有问题,怎么办,如果顶撞,不但拿不到名次,反而要挨批评,如果执行,节目质量又达不到要求。左思右想,最后还是把他从“杨子荣”换成“座山雕”,从“李玉和”换成“鸠山”,这样匆匆地参加了比赛。
虽然那次得了全区倒数第二,全队人员并不后悔,可德贵的心灵承受的痛苦和精神压力,是不堪言说的,他凭白受那些辛苦与委屈,越想越恨,他没有哭,泪被怒火截住。那晚,区里集中总结,他也没有权利在那里逗留,为了陪他回家,我也请了假,一路上,他的脚步不断踏进泥里,水花、泥浆溅满了鞋袜,他却一点也没有感觉出来,回到家里,已是深夜两点,像往常一样,他妈妈还在那盏孤独的煤油灯下缝补衣裤,等候儿子归来。老人看到我们进屋,打开锅盖,拿出红薯做成的夜宵递给我们,问道:“你们演出拿到名次了吗?”此时,他无法拒绝妈妈的问话,强忍着内心的痛苦,只是微微点点头,一副笑脸迎向妈妈……
吃完夜宵,我们和衣一头倒在床上,准备休息,我一上床,就欲闭眼,可德贵又坐起来,在床沿边点着一根香烟,并不吸,呆呆地看着烟头上那点蓝烟,忽然一串串的泪终于流了下来,这时,我也不知道该向他说些什么。
那一年,部队征兵,一位首长满意地亲自把我接到部队。
分别,使我和德贵的相聚成为遥远的事。
那个夜晚,月白风清,香飘四野,我们宣传队的一大伙人,在我家里挤得满满当当,吹拉弹唱、笙歌齐鸣,气氛热烈欢畅,在这快活的时刻,我左寻右看,全队到齐,可唯有德贵没来庆贺。
第二天,我胸戴大红花,在一阵鞭炮声中起程,在村口与乡亲们一一握别,回头难舍地向村中张望,忽然在村后的垭口处,德贵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右手举得高高的,此刻,我猛地推开人群,径直地向他的方向跑去,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都没有更多的嘱咐,但他好像有什么话要说,许是难以张口。我望着他,用眼睛鼓励他,他才压低声音告诉我:“我想报考学校,因为当兵没有我的份。”我肯定地点点头。
他笑了,笑得泪光闪闪。
后来,他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一所师范学校,再后来,他又以优异的成绩留校做了一名教师。
岁月流逝,往事悠悠,二十二个风风雨雨的春秋,每当我们在一起回首这段往事,德贵总是一笑了之。
其实,他又有什么可说的?
小李姑娘
初识小李姑娘,是在当年全区一次知青会议上,我作为回乡青年特邀代表参加。
那是一个夏日炎炎的上午,开完会,我和一群女知青在小溪边乘凉闲聊,只见小李姑娘远远坐在一边默默地倾听大家谈论着什么,她不像别人那样表现出分外的惊喜,只是面带沉静的微笑望着我们。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衣着朴素,微黑而透红的脸蛋上显出几分腼腆,一米六几的个子,一条黑油油的长辫拖在背后,真像一个地地道道的农家闺女。
此后,每逢乡场,我总会在街中碰见她,每次她都是身背背篼,手拎竹篮,为她们知青点上承办伙食方面的事务。我对这些城里来的姑娘总是怀着一种既崇拜又嫉妒的复杂心态。一天,雨后的街心泥泞满地,人群拥挤,我领着一伙回乡青年走近她,故意在小水塘里猛一跺脚,水花、泥浆溅满了她的全身,逗得我周围的几个弟兄一阵开心大笑,站在旁边的老太婆见这情景,指着我们破口大骂。然而小李姑娘却一声未吭,只是转过脸来淡淡地看了我们一眼。
打那起,我反而以一种惭愧的心态崇拜着她,最初当然是些漫无边际的想法,只觉得她是一个颇有教养、内涵的姑娘。她的懂事成熟,是与她的家庭背景有关的。她父母都是地主出身,她初中还未毕业就因家庭问题辍了学。
尽管她的家庭历史有问题,我知道我已经暗恋上她了,我也明白我和她绝不会有什么结果,也许她根本就看不上我,而我们在政治上的不同身份,也不能容许我们走在一起。我只觉得每次碰见她,就莫名地精神亢奋,马上极自然地凑上去与她搭话。她们这些城里姑娘,虽让我们这些农村孩子望而生畏,但我们却心仪已久,我似乎正在走向她,走向真正的爱情和向往的人生归宿。为了使她对我感兴趣,我开始学起城里人来,不再蓄学生头,定期或不定期把自己那一绺浓浓的长发用钳子烧热烫卷,去缝纫社用一块新布把破烂的裤子屁股两边补上两个圆溜溜的巴,衬衣的口袋里也挂上了崭新的钢笔,母亲为我做的锁裤也改成了西裤,大热天衬衣也往裤裆里扎。公社每次放电影,我一进场,没去打听片名或找座位,首先去寻她的身影。只要发现她在哪里露面,我就一股劲地往那里插,挨在她和另一个人的中间坐下或站着。拥挤时,我又使劲地往她身边靠,用半个身子去感觉她,顿时半个身子的血管全都活跃起来,脸涨得通红,心跳得“咚咚”响。通常一场电影看完,仍不知片名和内容。
一个偶然的机会,区里成立“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参加县里会演,我和她同时被抽去队里,我们便有了较多接触的机会。在《红灯记》第三场戏中,我饰演“李玉和”,她饰演“李铁梅”,我们“父女”俩配合默契,居然成了队里的台柱,有人说我俩是天生的一对搭档。每次排练间隙,我们常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在那段日子里,我也知道她已经喜欢上了我,在我面前也越来越大方,有时开玩笑把她惹急了,她握了双拳在我身上轻轻地乱捶,每次都捶得我全身痒痒的。在公众场合,我们都没有更多的表现,只是从对方的眼神中读懂了彼此的密码。我们的那些微妙,像一幅油画,明中有暗,暗中有明,她的心如初放的花蕾,等待着我去采撷。
一个深秋的下午,我们走进了森林边的那块草地,里面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茅草的茎叶已经风干,变得枯焦,脚踩进去,咯吱咯吱地响。草丛里偶尔见着一些山菊花,小李姑娘最喜欢采摘那些星星点点的菊花,不一会儿就采了一大把。她拿着手里的花朵兴奋地对我说,她从小就喜欢农村,说乡下有淳朴的乡俗,忠实憨厚的乡亲,生动活泼的乡趣,酽醇浓烈的乡情。她要像山菊一样扎根在农村。我问:“你爱我吗?”她点了点头。我看得真切,她羞了,两腮映出了一片红晕。一阵笑声散落在那花丛中,像种子散落在黝黑的土地上,犹如山菊一般娇媚可爱。那天,我们快乐得像一对小鸟,展开羽翎唱着歌,陶醉了山野,陶醉了山野的小路,也陶醉了柔美的晚霞。
可是,就在我们的爱情正含苞欲放之时,悲哀和喜悦同时降临在我的头上。那年应征入伍,我样样合格,就是和小李姑娘的恋爱关系不能过关。政审时,公社武装部长走进了我的家,他说:“小李姑娘家庭成分不好,你不解除婚约就不能参军。”武装部长的话,如霹雳一声,把我震得头昏脑涨,我徘徊在选择的十字路口,与她解除婚约我心疼难忍,不解除我将失去前途。左思右想,最终我还是选择了分手参军。
临行的前一天傍晚,她在我常挑水返家的路口挡住我,眼角噙着热泪对我说:“我的心慢慢会好的,你安心去部队吧。”然后递给我一条亲手钩织的白纱线衣领,说一个人在外洗衣方便些,说完便转身离去。我无言以对,呆呆地立在路口,目送她似乎抽搐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远方。回到家里,我在灯下细看那饱含深情的一针一线,泪禁不住流了下来……
在部队上,我异常苦闷彷徨,像一只孤雁,往于春夏,返于秋冬。我恨她家的历史为什么不像《红灯记》中的李铁梅的爹爹和奶奶那么清白、闪光。我给她写了几次请求谅解的信,但她一直未回。大约她已注定了天涯四处漂泊,后来听说,她与一位家庭成分不好的上海知青结了婚,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过往经历,犹如风雨落花,悄然凋零,飘飘逝去。很多年以后,她回过一次老家,她的儿子亲自驾着“奔驰”车回乡祭祖。她穿戴很华贵,但神态仍像当年地地道道的农家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