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山
我的原产地是在牧羊山。出生时,除了娘的阵痛之外,似乎就没有其他异样。因此我特适合做草民。时至今年癸巳年,日子已过去六十年,我还是喜欢穿草鞋,穿对襟布衣,喝炒制土茶,走老路。说了不怕你笑话,我少年时就光着两片脚丫子走出大山,也算在现代城市中混迹了这么些年,身上没揣过钱夹和银行卡,也不曾摸过自行车和方向盘,更不用说玩微博发微信之类了。我写的狗屁文章,如想见诸报刊,只得花钱打印。跟大多村民一样,我也用手机,但只是接听,不会存别人电话,不会发短信,能记得清的,也只有家人的三个电话号码。因此有人说,我是十足的老农,是手工作业者。这其实是大实话。当然,我也曾努力过,现代科技,把偌大个地球都变成了小小的村落,你梁某人也应该变得时尚些才对。也不过是想想而已,并没付诸行动。想起来,这是山里人之秉性。性格即命运。实话实说,我一辈子散淡,写过也发表过不少东西,至今也不曾想出个什么集子,更不用说获什么奖之类。只是这样,倒也不妨碍我过日子,闲暇时,想写点狗屁文字还是要写一点。
现在,我生活在观山湖边之草棚居。
说是草棚居,还是显得有点矫情。其实是在屋顶搭建一处木屋,大致有八十余平方米。有卫生间,有院落,有鱼池,还从老家牧羊山弄来几块奇异石头安放其间,没事时,听水流过的声音,也不过是为了一份念想而已。有一天突发奇想,写下一句顺口溜,以总结大半辈子之况味:
偶读点书,涂鸦一点文字,弄一点油盐柴米,妄想一点天下事。
时喝点酒,种点草,做些糊涂事,且过一份日子,以慰春花秋月。
事实上也是这样,人生四季,草木一春,行走在江湖,有那么“一点”就已足够。不这样,你梁某人还能咋的?
还是说说牧羊山。
站在山梁子之制高点,北面山根处就是思南石林和乌江粗实的段面。石林已建成国家地质公园,其景物景观倒也精致壮观,天晴的早晨或雨后,有雾岚缭绕其间。乌江粗实的段面,贴着山根或石壁逶迤流过,或宽或窄,或平缓或激流,有时也见木船鼓满风帆。它的相邻处,分别是原先的合朋溪、文家店和塘头区。较之而言,地处乌江与龙底江交汇处的塘头区要显丰满富庶一些,其中的万亩良田大坝,抗日战争时还建过军用机场,后来则成为西南较有名气的油料科研所和种植基地。因为农事和商贸都较为发达,塘头有“小南京”之称谓。由塘头往文家店,在三道水与长信老店子之间,突兀一关隘,大名“荆竹园”,与其东南面四十余公里处绿池河畔之白号军起义所建之都城“岑头盖”互为犄角,两地作为号军重要遗址,现均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
秋日气清,天高云淡,身处山之制高点,可以遥看梵净山。如若运气光临,还可模糊看见其金顶和蘑菇石。我曾六次登临,三次上山。有一次大雪封山,枝头挂满冰凌冰花,四面雪白一片,我还险些滑下深涧。如就梵净山水而言,华夏大地已难得一见。我曾给三弟说过,花点银子,在山里或水边置一小片地,搭处茅屋,以求平安。反正这里去老家也近。老三似乎没多大不同意见。二十年前,老三去了上海滩,几经沉浮,多少也混出了模样,我曾吓唬他说,如发生战事,敌方肯定首选上海滩。他说,事情不妙,首选逃进牧羊山。
其实,梵净山跟周边印江、松桃、秀山等地,咸同年间都是红、黄、白号军起义腾挪之地,清军几次围剿,有几万人躲进梵净山密林间,到硝烟稍事平息时,有的才走出深山。
老家牧羊山,也是号军起义主战场,四面都置营盘。较为有名的有纱帽顶营盘、马脑壳营盘以及大崖腔、猫鼻梁营盘。年少时,我喜欢去水边,也喜欢钻营盘。营盘间,还残存刀枪剑戟、土枪土炮,以及还没掩埋掉的白骨。我的祖上梁子元、梁子安两兄弟那时是白号军中的著名元帅,在十余年的拉锯战中丢了老命。至今,我闲居的草棚里还留存祖上使用过的大刀,尽管已锈迹斑斑,但似乎还锋利,月光下,还有些许寒光,让人胆寒。老父亲说,家里有它,可以辟邪。有一年,乌江博物馆曾向我征集这件文物,我婉言谢绝,留下它,是为了一份念想,当然,在适当时候,还是要捐给博物馆。
山的东南面,是国家地质公园四野屯和白号军起义所创建的都城岑头盖。群山绵延,石壁耸峙,往西北是大山云光顶,雷火顶,再往北,是张家寨之日头崖。乌江由东南往北逶迤在峡谷间。山苍莽,水如练,既喧嚣,也寂寞。旧时从府城思南乘船,过桶口老渡,往右,就抵牧羊山山根。山根有河名绿池河,水清澈,同样有急流险滩,两岸石壁,水从黔北凤冈流来,经邵家渡、岩头河、石板滩,在桶口老渡口中注入乌江。这样说起来,老家牧羊山,也算得是山环水抱之地。它有个古旧名,叫“木摇桑”。山中人长得剽悍,甚至有些个野蛮,遇到不平事,喜欢下山闹腾,且下手狠,周遭集市上的人听说“木摇桑”人来了,都有些胆寒,想法子躲避。我不止一次听人说过,周遭窝火的人,常常骂出一句极为难听的话:挖了他家的马桑圪蔸。这话无异于挖他的祖坟。我猜想,这里原先的居住者,一定尊奉马桑树。也听说,这里的马桑树与枫树都长得极为高大。
山根前面是石板滩老渡口。一色的青石板路,石块被岁月的脚步踩得溜光。渡口有专人摆渡,雨天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常过渡的人要给“河粮”,给得不多,每年多则二十斤苞米,少则十斤稻谷。有生人过,船老板有时还管茶管饭。年少时,我就没少过渡,周日背了少许粮食,去二十里地外的许家坝镇上读小学,胡乱读了初中,然后去思南中学上高中,然后上贵州大学。之后回望故乡,牧羊山似乎已显荒凉。
但那里毕竟还有我一处老屋。
人都有其柔软处,那里毕竟也有我无知的少年时光。弟妹都先后去了城镇,分别在上海、贵阳。后来三弟在金阳给父母买了房,前后住了六年,老爹还是忍受不了城市的拥挤与张狂,在2008年初全省大凝冻时节,还是让三弟从上海驾车与我一道送回香坝镇上与二弟同住。每年年节,三弟必回故乡。我大多一同前往。或许命运决定了我们要远离故土,远离家园。城市越变越大,全是钢筋混凝土筑就的森林,尽管也灯红酒绿,虽然也身不由己,但时常还是梦回故乡。不过,我好歹做满了文化单位的全部工作日。老三也承诺过,想回牧羊山,就划我一点银子,在大崖腔里搭个茅屋,半壁间溢出的水也清冽;养几只羊,养几只鸡,想写作时可以写一点狗屁文字,不想写作时,可以抬头看看牧羊山上的月……
我想,那就是很好的啦。
在牧羊山要活下来,其实不难。按节令耕种,田里就有稻谷,土里也有苞米。当然也有瓜豆薯类。都极新鲜,四季轮换,吃了不容易得病。旧时的牧羊山人,都长得康健剽悍。男人长到十多岁时,就要想法子娶一房媳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知不觉就有了孩子,不想他上学,就叫他放牛去。没有农事时,就上山捕猎,或到山根河边弄鱼。上辈人大凡都是这样过来的。周遭方圆三十里地之内都有场镇,逢了场期,就弄了些粮食或牲畜去交易。好交往或好酒贪杯的乡民大都要在集镇上喝歪了身子才摸黑回到山里去。细想起来,这份日子也还安逸。当身子落在板床上时,也做好梦,便是拥有一女子溜滑的身子,不时生些孩子,住不下时,再添一木屋或茅房。只是这样,原先茂密的山林,就渐次光了。当然,这样也有好处,人们去山里不再恐惧。之前,可是有老虎有豹子有野牛的。
我晓事时,全国正大炼钢铁。那时提倡“大跃进”,举“三面红旗”,学习苏联老大哥,要“超英赶美”,要“解放全人类”。之后就建全村大食堂,山里人都集中在大食堂一道吃饭。一时间,四面炉火冲天,山中的大树,大部分是这样投进火炉的。其次,是深翻土地,要“亩产万斤粮”。人们还不曾缓过气来,又被卷入一场“文化大革命”。20世纪70年代后生的人,或许弄不清“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但这两场运动对于他们的前辈,则是刻骨铭心的。当然,那一时期快速地增加了人口。否则,之后的改革开放,就没有那么多人涌进城里打工。
但那时,也还是有些许兴奋。父辈们去了白号军起义的营盘,寻觅到遗留下的土枪土炮,加上家里不能再用的铁锅,一并投进土炉,多少也炼成几坨铁,举着红旗,抬到乡里区里去报喜,还领回来奖状,张贴在大食堂的厅堂里。只是牧羊山高,土地薄,如遇持续天旱,几乎绝收。因此我后来在乡里念了初小,去到二十里地外的许家坝念高小或上初中,每周日去,只能带少许米和红薯。在那里住读,星期六又才徒步回家。不过那时,家人对我外出念书似乎多少还有一点信心。父亲私下里鼓励我:“只要肯读,读到哪里都供你,哪怕砸锅卖铁。”也许为了他这一句话,之后我胡乱地读了些书。
事实上,父亲那时境遇很差。富裕中农的家庭成分,是新中国成立初期土改时定的。后来有人检举,如按之前的田产,至少应定为地主或富农,因此,理应列入“漏划地主”系列,让人监督看管。那些个年代,“以阶级斗争为纲”这根弦绷得紧,父亲尽管过去在私塾里读了些书,也算得上是村里一“秀才”,但日子过得极为孤独,甚至很恐惧。后来又因为倒卖耕牛,被定为“投机倒把分子”,被叫去区公所那座碉楼进管制班。我的一个堂伯,因为受不了折磨,从碉楼上跳将下来跌破脑袋把命弄没了。父亲能活下来,的确也是万幸。过了很多年,我还经常做噩梦,醒来时还是极为恐惧,全身冒汗。不为别的,我曾下过狠心,要把张狂的民兵连长一脚踢下崖去。父亲听说后,私自把我关了好些天的禁闭。夹着尾巴做人,是我青少年时期基本的生存状态。当然,后来好坏弄了个岗位工作后,我也曾张扬过,甚至张狂过。
只是忘不了的,还是牧羊山。
尽管它给了我和父亲不少的苦难,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或许也是一种历史的必然,是渺小人生的必修课。人生真如梦幻。有人高唱大风歌,比如伟人,比如大款。我们是草民,则坐山靠山,傍水靠水。祖辈和父辈似乎一直都这么过。那时出门得村里开证明,盖红印。手里还得有盘缠,有粮票,否则就吃不上饭。
或许因为这样,父辈一直耕植牧羊山。只是这样,山空了,土薄了。青壮年带着孩子涌进了城市,带不走的孩子留在老屋由老父老母看管。整座大山,除了老人就是小孩。是喜?还是悲?我的老家牧羊山,似乎也真的老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也是随农民大军进的城,只不过比其他人早一些而已,甚至在城市里娶妻生子,日子似乎还过得不错。用别人的话说,是在体制里。应该感谢苍天感谢日子才对。只是老之将至,我其实过得并不安生,也不知是哪条神经出了毛病。不时有信息传来,牧羊山里人走进城市,某人被抓了,又有某人犯了事……他们毕竟是我的父老兄弟,也不知他们走得快了还是走得慢了?
历史的流转,历朝历代似乎都有过辉煌。
梦想并不虚幻,得靠我们不紧不慢地坚持。即便多灾多难,我们也得把日子一如既往地过下去。
牧羊山有大山梁子。雨天或晴朗的清晨,有浓雾,有风花雪月。从旅游者的角度说,倒也是不错。有山有水。山苍莽,水碧蓝,四时有花开。乌江和绿池河在山根流转,既付出,也流失,长此以往,都不曾离去。轮换的其实是岁月,是人生。如以景观看,要数马脑壳山和纱帽顶山最美,其次要数大崖腔、猫鼻梁和水桶沟。马脑壳山在绿池河东岸,其山形如马首,原先是白号军起义时的营盘,是一天然屏障,年少时我没少在这里流连。之前有卡门,有倾塌掉的木楼和土枪以及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号军白骨。山的右手下面是老渡口石板滩。有专人摆渡,往来坐木船。渡口后面就是大崖腔,一溜石壁,左面毗邻马脑壳山,原先也是号军起义时建的营盘,从整体来看,要显精致一些,也神秘一些,两端同样有卡门,腔体大,少说有两千余平方米。头上石壁前倾,能遮风避雨,腔体前面有石墙,十分坚固。我祖上梁子元、梁子安那时都是号军大元帅,我猜想,他们那时或许就驻守在牧羊山周边大小十多处营盘。当然,那时铁马金戈,烽烟四起,随着岁月的流转,一切都已冰凉。不过,每次去老家,都不自觉地要到这些地方转转。大崖腔的右面,也是一溜石壁,抬头见不了多大一块天,或直立,或前倾。腔体顶端就是纱帽顶山,山体奇特,有如桂冠,雨后或清晨,云蒸雾罩,久久不肯散去。
野渡后面之大崖腔,大雪天的确给人以壮观之感。四面白花花一片,腔体上挂满冰柱冰花,天暖时,要十来天才能化掉。崖腔右面半壁间,有泉水流出,大旱不枯,供上百人饮用。崖顶垂树倒挂,腔体冬暖夏凉,实为一修身养性之地。因此老三说:“大哥你退了休,应该去那地方陪陪牧羊山。”
我自然心动。
猫鼻梁和水桶沟那地方也不差。猫鼻梁下方就是绿池河下游,其中,香坝河就在鼻梁下方交汇,之后在桶口老渡注入乌江。夏日雨大,河水暴涨,秋季风清,河水清澈。野生鱼肥,岸上野花。不时见野鸡扑棱棱飞过。老父亲的私塾老师曾送给他一联:“江风轻拂杨柳岸,山青水碧牧羊山。”
山里人家养羊多。前些年,老父老母来贵阳度晚年,二弟和三弟孝敬他们,在牧羊山根弄了些鱼,我突发奇想炖羊肉,还邀了好友共进晚餐。老父突然蹦出一句顺口溜:“半边鳞甲半边毛,半面腥味半面骚;半边山上去吃草,半边河里弄波涛。”
友人粟才全击掌叫好。此老弟为一国企老总,业余时间爱写诗,他为“弄波涛”的弄字叫好。事实上,鱼和羊的搭配,如火候掌握得好,的确味鲜。何况鱼之美味,来自牧羊山根。
牧羊山其实也有一点零星的文化痕迹。比如万寿寺,建于清末,规制也不差,琉璃瓦顶,有庭院,有建制碑,书法和镌刻都属上乘,建在半山平地间。老父亲年少时就在寺院中念的书。寺院下方还兴场集,名坳田场,前方交叉路口立有指路碑,名方碑。只可惜“文化大革命”时期造反派看了不顺眼,毁了寺庙,也砸了指路碑。那段时间,我父亲也过得胆战心惊,家里有不少古旧书,偷偷藏进山洞,才免遭一劫。至今在我书房里,只保留其中一套十二册木刻本绣像《三国》和祖上遗存的那柄大刀。在牧羊山老屋里,还保留有两条长凳,各有两尺余宽,六尺余长,摆放在中堂两面,还红亮如新,除了凳面,均有雕花。之前有人出高价,我说不卖,留着。那时有红卫兵一干人进家,要求父亲把凳子上的雕花劈了。父亲不干,来人要亲自动手,父亲气得动粗,提了斧头,说:“谁个要使坏,我手里的开山(斧头)就吃谁个的肉。”之后便不欢而散。至今的老屋,除了两张宽大的雕花条凳,似乎就没有让人念想的东西。年少的时光,酷暑难耐的夏日,我大多数时间是把雕花长凳当床的。我的长篇《雕花奶床》的构思,其实也来源于它的启发。我发表的《白杨岭风情》《妹、干三、羊子》《牧羊山纪事》等,都源于故乡牧羊山。
梦里牧羊山,有时近,有时远。
不敢保证,也说不准之后的某一天,我就彻底地回到了牧羊山。那里还有我的一处老屋,还有大崖腔,有老渡石板滩。
我的童年或少年,大抵过得还算不错。因为是长子长孙,家里供我胡乱念了些书。也放牛放羊,砍柴割草。记得养过一匹马,后来卖了,全是二角一沓的钱。去二十里地外的许家坝镇上读小学,每日里还用一角钱吃早餐。大多是吃糯米圆子或油饼,招得同学羡慕。小学毕业那年,父亲还牵了一头一百四十斤重的羊以二角三分钱一斤的低价卖给教师食堂,条件是我能在教师食堂搭一学期的伙。老实说,至今我都感恩我父亲,有好吃的都会想到他。那时,学校只管蒸饭,一只缸里,你放进什么就蒸什么,蒸熟而已,没有菜,带去的菜要吃一个星期。为便于保存,只带酸性的东西,更多的是带酸性的薯粒和麦麸,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在教师食堂,至少可以吃到蔬菜和油星。星期六放学回家。走二十里地,回到家里大多天黑。第二天吃了早饭不去学校。每次出门或回到家里,祖母都要抹一阵眼泪。
少年不知愁滋味,也淘,犯事,有时也与顽劣的同学斗嘴打架。在家时,大多嬉闹于水里河滩,也潜水,弄鱼。夜间,则喜欢住山间土边的窝棚,谨防野猪或其他的兽类夜里来糟蹋快成熟的庄稼。住的窝棚,大多简易,在树杈间搭一支架,披了树枝或茅草,好一点的,有一床破棉絮,更多的,只有破棉衣。当然,风不大时,汗臭味则很重。住窝棚时,更多的是在野物们常出没的山间下套,如果逮着了,就有一顿好的吃。当然,那时也没少吃这些野东西。父亲是捕猎高手。我就分享过虎肉和豹肉、山猫、穿山甲,以及野羊、刺猪,吃得较多的是鱼、斑鸠。夏日里为了消暑,父亲不时还用麝香裹了烟叶吸。从某种程度上说,山里人有时把日子过得极为奢侈。其实也是没法子的事,他们不是伟人,能君临天下,更不是大款,往来坐头等舱。他们只信奉自然,遇上什么就吃什么。年岁不好时,也跟着闹饥荒。后来我猜想,牧羊山的荒芜,其实与我们过度的索取有关,但似乎也是没法子的事,之前,我们总是沾沾自喜于五千年文明、地大物博,它的萎靡不过是在当代几十年之间。
长江防护林工程实施后,牧羊山才开始有了些许生机。现在也同样热闹。乡村公路已修通,挖掘机、切割机开了进去,说发现了什么好看的石头,能提振经济,村民也能跟着致富。因此,不时能听到炮声,能看见硝烟。这不禁使我想起号军起义那十余年时间,这里也是烽烟四起,杀声震天。当然,有序的发展也很重要,但更要紧的,是理性与自重。之前“大跃进”时期、“文革”十年,我们闹了多少笑话?所谓的“速度”,留下的其实都是浓疮。人过日子,慢一点是境界,也是质量。我们不能把后辈子孙的奶水都喝光。所谓改革,应该抓住体制、机制及理念这根筋,不可一味地提振物欲,追逐表面光鲜。伟人和领袖终将寿终正寝,他们离去时,不可留下大地一片白茫茫。以我一草民眼光,人的坚持与坚守,应该是大地一线光。吸之有氧,呼之有气。这样做,人就有了海量。
我少年的逍遥时光,其实在河边的水碾房。那些日子,至今还很留恋。其形其意,堪比老庄。那年我十三岁,刚念初中。仿佛在一夜之间,“文革”开始了,大一点的学生,甚至比我还小的同学,都当了“红卫兵”,各立队伍。之后就是“大串联”坐火车去北京。在天安门等候领袖接见。我不曾见过火车,也心动,脚板也痒痒。父亲安慰我:“你人小,去那么远,祖母担心。”这倒是实话。其次,父亲是为他自己担心,他头上“漏划地主”的帽子还在晃动,何况我也不是“红卫兵”,哪能跟人去北京?之后他让我帮他在河边看碾房,帮村人碾米磨面。尽管有些不情愿,但能帮大人做点事,也算尽孝心。
之后近三年时间,我多在河边,帮村人碾米磨面,夜里睡在水碾房边的窝棚里。这活其实不累。第一是编顺序,讲究个先来后到,村人都有远近亲疏,讲顺序,就公平。第二,活计多时,碾米安排在白天,磨面在夜间。其报酬,每百十斤稻谷下槽,碾好后给两斤糠米,磨面,要费时费力一点,多给一斤,每百斤给三斤。也有折换成钱的。当然都是零碎,有给五角的,多的也有给一元的。每半年要向生产队交副业费,记得每月交二十元,全年就交二百四十元。那时父亲干这些活,有他的优势,一是精细,碾米或磨面,成色好,粮食不浪费,二是有一些闲暇时间,找个空当,可以下河弄鱼,上山捕猎。再则,别人给多给少他不计较,做事让乡亲放心。
有我做帮手以后,父亲似乎就轻松了些。当然,就多了另外一分收获,时常会弄到鱼,有时也捕到野兔或野鸡。为了另外一分收获,我与父亲大致有分工。我多值白天,他工作在夜间。这样说起来,父亲比我辛苦一些。活多时,要夜里两点才睡。冬天北风吹得紧,有时也冰天雪地,父亲怕我冻着,就把窝棚用稻草或茅草铺得密一些,也烧柴火,夜里睡下时,他会不自觉地把我的双脚贴在他怀里。
在碾房,吃得简单,但吃得舒心。一直用一只陶罐焖饭。当然都是当年的新米,一只陶罐放在火边,放进清冽的水,只需把面上的泡沫轻轻吹掉就成。煮沸以后,就把罐拉离火边,让它脱一阵火,在口下盖上瓜叶或芭蕉叶,再慢慢细烤,这样做成的饭喷香。有时也用少量油,在祖上留下来的那只破铜罐里煎一条酸鱼或鲜鱼。碾房边上种有少量青菜和蒜苗,堰塘也有不少水芹菜,就着麦酱吃一些,夏日也倍觉清凉。
在水碾房近三年的日子,是我人生最为逍遥的时光。之后,复又上学,进城,从此就吃不知出自哪里的陈粮。那地方叫“凉水真”,我不知怎会取这样一个名,或许泉水真的很凉,夏日里喝,也的确冰牙。碾房在绿池河下游东岸,两面石壁,抬头只见一线天,对面还有一条小河,也是从石壁间流来在那里交汇。推动水车的水流大,也十分的清冽,从牧羊山山体里流来,因此建了享誉四方的水碾房。只是而今已不复存在,在20世纪70年代,在下游建了一座名叫“东方红”的发电站,筑高堤,将泉水和碾房一并淹没。而今两壁间河面平缓,去凭吊或造访它,只能摇木船。
我有些老庄情结,多少来源于这座已经消失了的水碾房和岸边的泉水。
牧羊山山根的老渡石板滩已渐显落寞。上游的岩头河与下游的河坡渡分别建了大桥,人乘车,可以呼啸而过。因此,往来石板滩渡的人逐渐减少,不过,老渡还在,木船还在,摆渡的老板也还在。去年,我去造访,船主换了新人,年纪与我差不多,只是因为劳作,已显老相。不摆渡时,他就钓鱼,养鸡养羊,还养了一头牛。此人单身,之前死了婆娘。我去造访,免不了说些家常。他说,之前外出打工,没挣多少钱,回来过个安静,过个平常。我说,我退休后也要回来,家就安在大崖腔,搭处茅房。他听了后高兴异常。
渡口往后五百步就是大崖腔。我之前说过腔体前倾,石壁有一千余米长,原先是号军一营盘,前面有石墙,两端有卡门,半壁间有泉水,四季不涸,流量大时,还形成一帘飞瀑。如遇冰天雪地时,崖沿处,四面倒挂冰柱冰花,很是壮观。如果我真在此处过晚年,就有了烟火。崖体上方是“纱冒顶”,清晨和雨后有云雾,左首有山名曰“马脑壳”。
渡口之前则很热闹。
牧羊山山体中上千户去许家坝镇上赶场,必经石板滩渡。赶场回家,大多要在渡口歇歇脚,讨口水喝,或坐下吸几口旱烟。而之前,这里也是不可多得的商贸要冲,从下游的乌江桶口老渡上岸,转运的食盐,或人背,或马驮,翻岩垭口,去凤冈,往黔北,走旱路或水路,往来也愿意在渡口歇歇脚。我行走江湖,一辈子好水,其根源也出自石板滩,出自乌江支流绿池河。
我人生最初的社会交好,就是船老板。船老板夸我书念得好,水游得好,我自是高兴,有时潜水能潜到对岸,不是功夫好,主要是为讨他表扬,有时也帮他摆渡,讨他家里的吃喝。船老板那时五十岁左右,按梁姓辈分,他是我祖辈,年轻时被抓壮丁出远门当兵,到过福建、江西,后来给一团长当勤务兵。他人长得标致强悍,新中国成立前两年辗转回到老家,身边跟着一女人,也漂亮,他私下里给我祖父说过,是那团长的小老婆,来时还带着一个两岁女孩,因为生病,夭折在途中。那女孩也不知是那团长的还是他亲生的。后来就一直没生育,之后经人介绍,才收养了一男孩。
船老板那时还算壮年,但他更多的时候是在河里弄鱼,或上山捕野兽。因此,大多时候,是他婆娘当家。他婆娘眼神好,嗓子亮,不管是在屋里还是茅厕,只要是听见响动或见人影,就亮出声音:“我来哩!”之后就见她亮着两片光脚板,手执长篙上了船,到了河中心,才使用双桨。她说她是江西人。年轻时长得高挑,一年中很少见她穿鞋,似乎哪时都是两片光脚板,走路一阵风,手脚都利索,待人极友善,从没说过要回一次老家。有时也去山寨中走走看看,有酒喝酒,有肉大块吃肉。她男人六十多岁时走在她前面,她似乎是七十多岁时才走完她的人生。有时我梦里还在渡口那段河里弄鱼,梦醒后也想过我自己的人生,与船老板一样,我在大学时也骗得一姑娘的芳心,之后相濡以沫,她也没少跟我回牧羊山。
牧羊山,是我灵魂的栖息地。
哪怕漂泊,哪怕日子有时过得也艰难。
渡口上方八百米,也就是马脑壳山脚的石板滩上也有一水碾房,之前是我祖上花了银两买下的一处财产,供两岸乡民碾米磨面。只不过下游“凉水真”水碾房用的是岸上的泉水,而石板滩水碾房则引用的是河水。这样各自都有好处也有其短处。引用河水,遇大雨时节,大多要把堰堤冲毁,要修复,既花人工也花时间。“凉水真”则没有这短处,插水板一抽,水车随时能转动,只是地处两壁间岸边,往来极不方便,肩挑背扛,既费力也花时间。如果水车能转动,碾米或磨面,大家都去石板滩。
石板滩就是一长滩,滩头滩尾河床全是滑石板,白日夜晚白花花一片。水清时,有鱼全都看得见。其渡口就在滩尾子下端。浅水用篙,深水区才用桨。有一年发几次大水,把滩头堰堤冲得溜光,碾房从此废弃。乡人碾米磨面,只得去峡谷间的“凉水真”,在那一处水碾房,抬头只见一线天。不过,那时我还是喜欢去石板滩滩头上玩,伙同了少年伙伴,在那里冲滩。冲滩的确要讲些功夫,从上到下,滩头水急,要鱼跃,肚腹掠过水面,不能擦着礁石。我的水上功夫,大概就是这样练成的。其次,我还喜欢钓“葵花鱼”。这办法其实也太过简单,便是寻一僻静江湾,四下无人烟,极静,在岸上用树枝或草搭一简易棚隐身,挑一瞭望孔能把水面全看得见。之后把葵花子不时投进水里,过不了好久,鲤鱼或鲭鱼便浮出水面,寻寻觅觅就游到你隐蔽之处,在那里争抢你奉献的葵花子。当然你也不能急,静观其态,浮出水面的鱼有大有小,你尽可能挑大的挑肥的。葵花子做钓饵的鱼钩最好离水面在一公分之间,大一些的鱼会跳起来咬钩。人在暗处鱼在明处,这时,鱼们正争抢得欢,猛一咬钩时你顺势往岸上一挑,或大或小的鱼就滚进岸上你事先铺陈的草窝里。你其实也用不着管它,不时瞧准了下钩,鱼们嗑了葵花子,你则收获草窝里不少的鱼。只是你得适可而止,那时鱼多,鱼们是不易察觉少了它们几条伙伴的。这种钓法,听父亲说,是我大祖父发明的,因此不外传。哪时想吃鱼,就如法炮制。这样,其实也多少影响了我的人生观。想想也是,只要多少给人生一点智慧,哪地哪山哪水不养人?适可而止,索取有度,拥有一草一木都是天地,何必灯红酒绿,去大潮里撒欢?
我光着脚丫子走出牧羊山,之后进城,也曾想过去官场里溜达。父亲说,电影放过了以后,留在场地上还是一张白布。我一直弄不清,他老人家说的对还是不对。但他那句不经意的话,我有时想起,还是有些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