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的背影
在乡村,有的人一生清贫,却生活得很快乐,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有的人表面上愚顽疯癫,内心却无比澄明,让人联想起千古智者庄子。
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呢?在记忆里,我去寻找村中的庄子,首先浮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远去的背影——钩子公。
钩子公只上过几年私塾,文凭不高,可远近乡邻都把他当成个文人,因为他说话诙谐幽默,诗词典故顺手拈来,且是个地地道道的乐天派。比如他跟人下棋,连输三盘,人家看他还乐呵呵的,问他战绩如何,他这样回答:“第一盘人家赢了,第二盘我不曾赢,第三盘我想求和,人家不干。”
钩子公其人,有趣的事情可多了。他内心通达,待人友善,可一张嘴吐出的话却有些尖刻,喜欢挖苦人,且挖苦得很巧妙,常常令人浑然不觉。“文革”中,有两个造反派来到我们村,请钩子公去公社帮忙写标语。他见不惯两人的做派,当场给大家讲了一个故事,大意是:阎王叫两个小鬼去阳间捉拿一个教书先生,先生躲在屋里不出来,小鬼心生一计,道:“别怕,我们是来请先生的。”先生中计,出门一看,后悔道:“看你二人鬼头鬼脑,就不是真心来请先生的!”两个造反派悻悻离去,众人醒悟过来,大笑。
村里有个民办教师,是个白字先生,小时候这样教我们念课文:“一拉(粒)米,要爱惜……”钩子公听了,就又摆出一个典故,说的是古时有个先生将《赤壁赋》念成了《赤壁贼》,刚巧有贼人摸进隔壁房内准备偷东西,先生念道“听清楚了——赤壁贼!……”贼人以为败露,慌忙逃窜。于是,钩子公总结道:“村里请了这样的先生,今后都不用养狗了!”
劁猪匠袁麻子声称自己会医人,常常玩一些小把戏骗吃骗喝,比如用蘸了辣椒水的帕子将别人家婴儿弄哭,然后给人家“医治”。一次,袁麻子又被请到我们寨子医人,一只恶狗追着他咬。钩子公喝止了恶狗,袁麻子说这狗还是听话,钩子公便故意对着恶狗夸奖道:“你这畜生,也会依(医)人!”袁麻子三天之后才醒悟过来,大骂:“周家寨那个老东西,硬是成精了!”
在我看来,有文凭的人不一定有文化,不一定配称文人,而既无文凭也无文人之名的钩子公,堪称一个大文人!他身居乡野,头脑里装着大自然的智慧,高深莫测,能够将所学不多的文字活学活用,水平就比他人高了很多,看问题也比人深刻几分,不是一般的凡夫俗子,因此有些特立独行。
山里人家送人情,往往不惜倾尽自家财力,图个仁德重礼的好名声,可知书识礼的钩子公送礼不分远近亲疏,一律是一毛钱,全然不在乎人家怎么看。讲礼节,而不受制于俗世之礼,这就是钩子公为人的洒脱。
因为与世俗不合作,钩子公的人缘既不好也不坏,没有很贴心的朋友,也没有过不去的仇人,他仿佛活在云端,常常以世外人的姿态嘲笑他人,也嘲笑自己。我想大凡这样的智慧之人,内心应该是孤独的,可现实中的他,活得是那样的快乐。
他家穷,两个儿子早已分家,老两口除了坡上亲手栽种的油桐树每年春天可换回一些零花钱外,再无其他经济来源,可他真是穷快活,七十多岁还能挑着粪唱着歌上山,凡是他经过的地方,就会有欢乐的歌声。有人问他何以如此穷快乐,他说:“怎么是穷快乐?地是我的床,天是我的铺盖,满山的树木是我的资产,我穷吗?我为何要不快活?”
钩子公的快乐是天生的。可见,快乐其实很简单,不快乐,是因为欲求太多,被功利与欲望迷惑了心智。
钩子公说话太直,得罪了两个儿媳,儿媳对他不孝敬,人们以此来调侃他,试探他是真快活还是假快活。他说:“孝道算啥子东西!儿子小时是父母的,长大了是媳妇的,他们都长大了,孝不孝敬与我无关。”孝道二字,在他的眼里,也变成了世俗的东西,他不认同这一规则,便没有人能够挡住他的快活。
记得有一次回乡,无意中谈到沿海城市的文明程度,引发了钩子公与我之间关于文明与野蛮问题的探讨。我的大意是,城市化使人们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城里人的智商普遍提高了,他们在经历了物质的满足之后,也越来越绅士了,越来越文明了。钩子公闻言,予以驳斥,他的观点是:
城里人的智商越来越高?——要是真的话,就不该养那么多饭桶!过去的衙门办不好事,可能是因为养的官差少,现在的城里衙门,养了那么多的官,可一样没把事情办好,老百姓的意见越来越大,不见得他们比古人聪明到哪里去。
城里人越来越文明?——电视里,天天是偷抢杀人的,算是文明?听“杀广”的人说,城里人生吃猴脑,生剐活驴肉,这就是你看到的文明?哪个乡下人下得了手吃得下口?不把牲口当牲口,没人味,只有城里人才下得了手,这是文明人干的事?是野蛮人干的事!
钩子公对于城里人的偏见,自然有着其眼界的局限,可他提出的问题,细细思量起来又不无道理,很有些老庄哲学的高度。历史证明,现代科技带来的不一定是真正的文明,真正的文明社会不应该有那么多人为的灾难,而当今很多聪明人看不到这一点,还自以为文明并津津乐道。
钩子公这样的人,有些不合时宜,对世俗的力量,采取不合作也不抗拒的态度;他懂政治,经常评说历史人物、帝王将相,可他不愿为官,中年时放弃过为官的机会。钩子公为别人唱了一辈子的孝歌,可老伴死时,他不安排唱孝歌,也不学庄子鼓盆而歌,省去了很多繁文缛节;他在八十三岁高龄上无疾而终,下半天还在坡上挑着牛粪唱着歌,傍晚就去世了,死前还吩咐家人不准摆排场,冷冷清清地上山了,显然把自己当成这个世界的匆匆过客。
钩子公去了,他原先捐资在村寨古井旁打造的洗衣槽,被一户人家拉回家做了喂猪槽,而后古井水被引上山坡,改造成了自来水。最近一次回乡,几个妇女为收自来水费的事与队长扯了皮,抽水机已停止运作两个月,村寨里又再现儿时人工打水的景象。
钩子公去了,去得那般无声无息,只留下家园后山满坡的油桐,在每年清明的时节开放出灿烂的花朵,一如生生不息的生命。
钩子公之后,我的脑海里闪现出另一张落寞的面孔,他是我的疯六叔。
包产到户之后,周家寨经历了大炼钢铁之后的第二次森林大砍伐,大家都想着在集体森林分包到户之前,占一份私利,这下,山里的大树遭殃了!记得那是20世纪70年代中期一个秋天,周家寨的山坡上响起了密集的伐木声,疯狂的人们像蝗虫一样啃食着翠绿的山野,短短一周时间,参天大树被砍伐一光,山野被剃成了癞子头。我的父亲也是这场生态大破坏的干将,因为家中劳力多,哥哥们都被父亲拉上山去,不分白天夜晚地干活,三天之后,家门前的院子里,木材堆积如山。
大树历来被山里人视作山中的风水,大砍伐会使这一方土地失去神灵的庇佑,无异于自我毁灭,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可整个村寨的人争先恐后地加入这一场自我毁灭的行动,仿佛与心中的魔鬼达成了默契——如果不是有一个人勇敢地站出来阻止,那么整个山野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站出来的是疯六叔,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
疯六叔因为心智不正常,寨中人往往将他的言行当作笑话来对待,无视他的存在。因为常被婶娘毒打,他变得很胆小,自私的婶娘对大砍伐自然是一马当先,疯六叔被她逼迫着上山砍树,他一边砍树一边流泪,终于有一天,他号啕大哭,扛着斧头一路向山外奔去,去了公社书记的办公室。
大砍伐被制止,私自砍伐的木材被没收归公,全部运往三湾水库工地。
公社书记吴顺尧召集全大队人员召开现场会,大批乱砍滥伐歪风,我的父亲被当作典型受到批判,连家里以前私藏的旧木材也被充公。父母恨六叔,全寨人都恨六叔,谴责他不该胳膊肘子向外拐,害了大家白辛苦一场不说,还将满坡的木材白白送给了外村人修水库。六叔更加孤独,他知道自己犯了众怒,从此有意躲着大家,寨里红白喜事的场合,也很少看见着他的影子,人们也从此更不把他当人看。
这段三十年前的旧事冒出来,却让我对疯六叔肃然起敬。一个行为和心智都不正常的人,一个不被当成人对待的人,恰恰是我们周家寨子子孙孙都应该记住并感激的人,世间的事情就这么荒诞!
六叔被人们当成另类。“文革”中,县里工作组和下乡知青来我们村里组织跳忠字舞,他怎么也学不会,还说这是跳猴戏,他只知道跳舞不会跳出粮食来。家家户户将毛主席像贴在神龛上,可他不干,原因很简单,他说毛主席是活人,你们把他贴上神龛,就把他当成了死人,有罪——现在看来,他这话简直是一句伟大的真理!他是那个年代里我们村寨少有的正常人,是那个时代疯了。有人说他装疯撒野,要批斗他,他发起狂来,吓坏了众人。
当一个时代充满疯子的时候,真正的智者必将被视为另类。
六叔喝酒必疯,偶尔举止怪异,平时能干活,大部分时间表现也算正常。包产到户之后,村人常为争田边地角吵嘴,甚至为此大动干戈,可疯六叔不争,他说:“你们不要争,土地争来争去,到头来都不是农民的。”
农民以土地为生,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明明是包产到户了,算是耕者有其田了,可他还在说疯话:“你们看,我们周家寨没有周家人,肖家大土今天不姓肖,何家大湾不见何家人……”六叔一连串数出村里很多与姓氏有关的地名,证明当初曾经拥有土地的主人,后代都与这些土地无关。
清醒时的六叔真是看得远看得清,改革开放几十年来,农民始终没成为土地的主人。他说他不相信政府,只相信老天,因为老天总得给人活路。他真有些老庄的大智慧,深信“天之道,利而不害,人之道,为而不争”。
六叔的一生过得很清苦,因为无为,因为不争,更因为老婆无道,家庭生活不幸福,子女们都没有大出息,老来仍旧是衣衫单薄,还得下地干活。但我不能说他过得没有他人幸福。他年近八旬,骨瘦如柴,可他是我们寨子里屈指可数的健康老人,一生没进过医院,不知病痛为何物,这就是他人求之不得的幸福!关键的一点是,他比别人活得明白,尽管人们视他为疯人。
活得明白,就算没白活。
遗憾的是,人们至今还是不愿意接纳他,从心底里把他当成另类。
六叔就那么活着,看不出他心里是幸福,还是不幸福。但我敢肯定他心里是快乐的,因为他拥有凡人没有的觉知与智慧,只是我们浑然不觉,所谓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我把他与神圣的老庄先生联系在一起,不知可否?
把疯六叔与老庄联系在一起,本已有些大逆不道,而如今我有了一个更荒诞的联想,他是我们村里又一个奇人——杨傻子。
杨傻子是村中一个著名的老光棍汉,之所以将他与智慧人生联系到一起,是因为他拒绝了政府的一份低保福利。
在世俗的眼光里,这人是傻到家了,但在智慧人看来,他并不傻!
村里有人长期“杀广”,在街道上建起了豪华楼房,可还因为一份低保待遇与政府闹得不可开交,而杨傻子作为“鳏寡孤独”中的一员,兼为残障人士,却拒绝了自己应有的待遇。其陈述的理由有二:一是自己未给国家做贡献,无功不受禄;二是他杨家祖祖辈辈没吃过低保,他本人也不想给祖宗丢这个脸。
傻得正气,傻得有骨气!这样的傻子,天下有几个?人们笑他傻,可拒绝施舍,活得硬气,原本是我们乡村最古老的气节。对于骨子里还保存着乡村古老精神气节的人,我们本该肃然起敬!
这是一个智慧横行的时代,最不缺少的就是聪明人和投机取巧的人,可唯独缺少如此有骨气、重名节的人。
我觉得有趣,不光因为这是一个傻子的人生观,而且因为他道出了一个常识。而这个常识,是人人都应该遵从和明了的常识,如今只有一个傻子把它当成一种人生准则,死死捍卫它。
杨傻子大半生与老牛为伴,他为人温和,终日乐呵呵地笑着,也挺有人缘。他最喜欢看热闹,也喜欢跟人搭话,但人们把他的话当成傻话,回报他的也是些没正经的玩笑。天长日久,他便与大家有了距离感,总是远远地打量人,默默观察着村中的日月变迁,然后喋喋不休地跟身旁的老牛说些知心话。人们不关注他说了什么,也不在乎傻子对自己有何评价,但傻子对村中每个人家的情况了如指掌,对每个村民的德行,他心里都有一本明细账。
偶尔,他也会垂头丧气地叹息。人们问他是不是想老婆了,他回答,可能今年要大旱,牛没有草吃了;或者,半夜里听见了老牛哭,可能湾里人家要死人了……事后证明,他的话往往灵验,甚至有一回他预言不久有人要挨雷打,结果不幸言中!有人认为他是一时神魂附体,其实不然,他的话语多跟牛有关,他跟老牛的感情很深,或许,他在不觉中把自己也当成了一头牛,习惯于用牛眼看人世,傻子就是牛,牛就是傻子,这生灵共通的智慧,使他能看见世人所不能看见的东西。
我发现,他不但有着有一颗纯洁的心,还有着一双单纯透明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不见利欲,看不见色欲,天真如初生之婴儿,新鲜如不染之晨露。澄明的眼睛不会被知识和利欲所蒙蔽,当然能够看清楚最真实的东西。可见,他不是凡人,而是一个生命的观照者,能够洞悉尘世的一切。
老子说,除了我,每个人看着都很智慧,每个人看着都很聪明——只有我是傻子。
正所谓绝圣弃智。
不是吗?得道者,往往是凡人。当我满心沧桑,回首人生往事,试图寻找村中的庄子和人生幸福真谛的时候,竟然将世间的大智慧与一个穷老汉、一个疯癫者、一个呆傻者联系到一起,我确信,庄子就是他们三人的混合体。这是一个偶然的发现,我欣喜自己有着哲学的眼光,从另一个角度看见了钩子公的逍遥,六叔的深刻,杨傻子的纯净,看见了圣人远去的背影。他们活得清苦,但活得健康,内心深处一定有着深深的幸福感,尽管我们或许对他们心生怜悯。
他们存在,他们之所以与众不同,仿佛是为了提醒我们,在物欲横流的时代要保持一份觉知。他们的身上带着神性,保存着自然的本真,也保留着最原始、最质朴、最野性的山村人文精神,这正是我苦苦寻求的故乡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