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的葬礼
我们村里称红白喜事造屋立碑的庆典为“过事务”。山里人家将这一仪式看得很神圣,一方面它是展示自己家庭实力的排场,另一方面又是沟通亲情与乡情的重要渠道。因此,即便是缺衣少食的苦寒岁月,我们的寨子里过事务的次数也不少,人们的参与热情也最高,因为那同样是一次大吃大喝的机会。
过事务,哪怕是丧事,也给我的童年带来了很多欢乐,留给我们舌尖上的记忆也特别甜美。而记忆最深的除了摆子婆的葬礼,还有一次是曾三的葬礼。
懒蛇曾三自杀而死,留下一个有些弱智的老婆和一对儿女。自从曾三的婶娘前年过世,曾家的族人在我们寨子里已不复存在。这样,曾三家的事就成了一个问题。
首先就是曾三的安葬问题。家里只剩下老婆刚借来的三斤苞谷面,一对儿女已饿成了大眼眶,轻度弱智的老婆经不起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成了一个真正的痴呆,只知道一个劲地念叨老公:“曾三他还没吃饭呢,曾三他还没吃饭呢……”
记得那是70年代末的一个夏天,豌豆花开的时节,一个中午。曾三一米八的个子直挺挺地躺在堂屋的木板上,屋子没有装修,就用稀疏的木板围成,好像一个大猪圈。寨子里的人们围聚在曾三家的堂前屋后,叹息声一个接着一个:“造孽啊,儿女们以后怎么活?”“太硬气的人,过不下去了,就说一声嘛,哎——”“他死得倒痛快,就不心疼儿女了?”
叹息归叹息,眼下得想出办法来。
有人说:“田队长,你看怎么办?”
队长大伯说:“怎么办?……你们大家都想想办法,看看怎么办?”
想办法得花钱花米,都没人肯轻易吱声了。
队长大伯也想不出好办法,就说:“所有壮劳力,都去帮助曾三家把麦子割了,会木匠的帮忙割个盒子……明天就把人埋了,大家说好不好?”
有妇女说:“好是好,就是一个大男人,就这样去了,好歹得有三尺白布啊……”
队长大伯犹豫一阵,说:“那也得要钱啊,要不,每家出两毛钱,要得不……”
没有人反对,不少人点头。
“哎——田队长,一个生产队用三尺白布埋个人,亏你也说得出口!传出去怕是要骂我们周家寨人的祖先了!”
大家寻声望去,是王满娘!曾三老婆就是去她家借的粮,此刻,她泪流满面,悔恨不已地说:“早知道,我就该多借给他家几升……曾三太懒是真,他的懒队里也有责任,他是个厚道人,哪家过事务他没到场帮忙?你们就忍心看着他这么去阴间?太凄惨了吧?姚三叔,你是过事务的总管,你得站出来说话。”
四十年来,我们寨子里曾先后出过三任过事务总管。这个总管的头衔来自民间认可,必须具备三个条件:一是办事精明干练,有领导能力;二是有民间威望;三是要有热心肠。姚三叔是第二任事务总管,他的能力显然非队长大伯可比,在这种场合的威望也比队长还高。姚三叔忙完了曾三的净身和换衣,终于站出来讲话了。
“曾三是个懒蛇,刚才王满娘说了,他也是个好人。且不管他家祖上对我们有没有恩德,但他生是我们周家寨的人,死是周家寨的鬼!他生前我们没有照顾好他,但他死了,他的后事我们不得不管!大家说对不对?队长,你说对不对?”
“说得好,我们都该管!”张三爷说。
“说得是对……就是看啷个管……”队长大伯说。
众人连声附和,姚三叔也找到了角色的感觉,接着说:“既然该管,我们就要正儿八经地管,不能糊弄人家,死者为大,该有的礼数一个不能少,要让曾三走得舒心,走得体面!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被鼓动起来,姚三叔便越说越激动:“现在又不是五九年,死者得有具大棺材。按礼数,得找阴阳先生看下葬的吉日,得大摆酒席,得唱孝歌,得安魂、哭丧、做道场,也得披麻戴孝,出殡也得有个望山旗,也得有只大鸡公。依我看,粮食大家凑,反正也是大家吃,就当打平伙;礼炮、寿衣、白布、大山羊、鸡公、酒水、香烟都要花钱,大家一起凑,不够的由队里出。田队长,好不好?”
队长大伯迟疑,说:“队里没钱……你晓得的。”
“记在账上,秋后交完公粮,再兑现,行不?……大家说行不?”
大家说行,逼得队长大伯表态同意。
说干就干,立即现场认捐钱粮,登记。王满娘带头捐出五十斤大米、十块钱,做出表率,其他人便纷纷加入,有三户人家实在拿不出粮食和钱财,但表示愿意出力。只有一个人偷偷开溜了,他是杨昌怀,寨里有名的守财奴,家底很厚,但要从他家里掏出一文,便如要了他的命,人们连谴责他的兴趣都没有了。还有就是富贵叔自愿捐三斤苞谷和一毛钱,被闻讯而来的富贵娘当场一顿臭骂,自然他家的没法兑现了。
钱粮认捐结果超出了预想,一共筹集到三百多斤大米、六百多斤苞谷、一百二十元钱。
阴阳先生当场根据曾三的生辰八字与死去时辰推算出下葬日子,定在三日之后。姚总管当场分配任务,并张榜公布:姚老华管阴阳,包括道场、下葬地场看风水等;钩子公管文书,包括对联、祭文等;摆子公管礼乐,包括孝歌、哭丧、唢呐、锣鼓、铁炮、火炮等;三木匠负责伐木打造棺材;张三娘负责缝制寿衣与孝衣孝帕;王满娘负责酒菜、香烟采购与财务登记;永财哥负责厨房;杨三负责宴席与接待;田队长负责出殡与下葬……被分配任务的人选,大多是经过多次训练出来,并受大家认可的。总管雷厉风行,大家各司其职,很快进入角色,一场盛大的丧礼,便在乡邻互助的组织结构中高效运作起来。
记忆犹新的是哭丧,这是葬礼上少不了的一种仪式。曾三老婆不会哭,一对儿女更不会哭,老婆的后家人只有一个瞎眼老太婆,曾氏家族再无他人,谁来哭丧呢?在礼乐总管摆子公的安排下,梨花娘等六名妇女自愿承担起义务哭丧的任务,她们都是我们寨子里最会哭的女人。阴阳先生一边念念有词地给亡魂开路,梨花娘就带头先哭起了《开路歌》:
那年月寨子里啥都缺,就不缺能歌会哭的女人,她们不用调教就能自然地入戏,哭得凄凄切切,好像就在哭自己的亲人,而曾三的笨老婆倒像成了局外人。整整三天三夜,六个女人轮流哭丧,每进行一项仪式就得换一种哭法,换一种声调,分别是哭裁衣做鞋、哭入棺、哭苦情、哭承孝、哭接亡、哭接祭、哭朝幡、哭开馆、哭合木、哭血河、哭上路……
这六个天生的悲剧演员兼抒情大师,把丧礼的哀愁气氛一幕幕推向高潮,搞得人们心头愁云惨雾,眼泪直落,这日子便不好过了——别急,乡人自有诗酒解愁的法子,那就是唱孝歌!
如女人会哭一样,唱孝歌是男人们的拿手好戏,我们寨子里更是天生出歌手。孝歌要唱三个晚上,目的是为守灵的人们助兴,一边打鼓一边唱,声调也比较明快,少有哀愁感。摆子公拖起他那圆润抒情的长调,率先起了歌头:
全寨男女老少几百人围聚在篝火旁,聚精会神地听,唱歌人来了兴致。钩子公接过鼓槌,一顿猛敲之后,为了缓和一下气氛,唱起了《扯谎歌》,声音依旧粗粝干涩,但喜剧效果奇好。
当民办教师的本家二哥不甘落后,早已按捺不住,抓住机会抢过鼓槌,异常兴奋地唱起了《十八匠》:
十八匠是我们山里人对民间手艺人的一个统称。歌里提到的我们后山的杨二强是十八匠中的石匠。十八匠在我们村子里就占了十四匠,分别是打油匠、弹花匠、石匠、补锅匠、劁猪匠、杀猪匠、打卦匠(阴阳先生)、唢呐匠、木匠、皮匠、鼓匠、染匠、瓦匠、篾匠。家兄二哥虽身为半个公家人,但对唱孝歌很入迷,他从钩子公那里借了一本歌书来学习,第一次就唱得八九不离十,且临场发挥出色,将我们寨子里的众多匠人们的个性与趣事用唱词调侃出来,言语幽默,第一次显示了他非凡的歌才,一个人单独表演了大半个小时,让现场的匠人和老少们笑得前仰后合。
接下去又有人唱《天地玄黄》《观花》《十唱古人》,直唱到天亮,人群已散去大半,剩下的人也没精打采,但有一个人还特别来劲,他是村中著名酒鬼杨三皇。
唱歌者虽然都是尽义务,但每唱一段就可以免费享受一杯烧酒,杨三皇的一双牛卵眼一直盯着祭祀台上的酒瓶,苦于胸无点墨,不得沾酒,眼看孝歌就将收场,他竟急中生智,抢过鼓槌,就现学现编唱起来,唱的是《美酒敬亡人》:
杨三皇一连敬了十杯,祭祀桌上剩下的美酒全进了他的肚子。唱词虽然是简单的重复,但总算也发挥得到位。众人知道他的鬼把戏,又无可奈何,要知道这是丧礼上唯一的两瓶好酒——大关酒,是招待歌师们的,歌师们个个谦让,舍不得喝,这下大多数被酒鬼杨三皇给糟蹋了,大家心里又气又好笑。
喝过十杯酒,怪事发生了:杨三皇鼓槌还未放下,忽然往后一仰,重重地栽倒在地。
众人扶起他,只见他面色铁青,没了鼻息——休克了!场面大乱。
有人大叫:“快请阴阳先生,杨三皇被鬼打了!”
阴阳先生从睡梦中被人请来,一边命人掐住杨三皇的人中,一边烧香,对着曾三的棺木鞠躬作揖三下,嘴里念念有词,又一个奇迹出现了——杨三皇苏醒,呕出一股污物!
一场虚惊之后,摆子公唱了一段《酒色财气》收场,算是用杨三皇的事举例,劝大家切莫贪酒过度,听得大家频频点头,也哈欠连声。
闹白当日,曾三家门庭若市,经幡飞舞,白衣飘飘,鞭炮声此起彼伏。礼乐总管规定,凡是年岁比曾三小的,一律为曾三披麻戴孝,因此村寨里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人身披白衣白帕,曾三可谓生得窝囊,死得辉煌!外村也有不少人赶来吊唁,都是曾三参加民兵组织和乡场市管会结识的朋友,特别是市管会的几个人,已混成了戴大盖帽的国家干部,很是威风,给曾三的葬礼增光不少。大家一起谈论起曾三的为人,都称赞他是个老实厚道的人,尤其是他本来入了党、入了市管会,成了半个公家人,很有前途的,可为了良知与公平正义,擅自放掉投机倒把分子任永章,自毁前程,这是一种什么精神?这是一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这是一种心怀良知、勇于牺牲自己的精神!这种精神说来容易,做起来谈何容易?平时,大家心中的曾三就是懒蛇的形象,都瞧不起他,甚至取笑他、挖苦他,曾三也背负着懒蛇的形象堕落下去,而今他死了,回过头去看看他短暂的一生,其实也有闪光点……于是,大家都摇头叹息。
酒宴正席上的劣质苕干酒管够,大家便放开肚子尽情地喝,猜拳行令,好不痛快,直喝得天昏地暗,直喝得儿不认母!曾三的丧礼,真正成了全寨人宣泄感情的大好机会。
次日清晨,山野里大雾弥漫,一杆高高的望山旗刺破苍穹,直往山上去,后面跟着长长的送葬队伍。那场面壮观、热烈、悲情,在锣鼓声与鞭炮声中,哭丧的妇女们如此诉说着一个山野生命的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