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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萦乌江
所属图书:《记忆乌江:乌江人散文选》 出版日期:2016-10-01 文章字数:2791字

梦萦乌江

我的出生地文笔山离乌江最近的地方叫作两河口,那是茅坝河流入乌江的地方。我也算得上是一个乌江边上的人,只是我生长在高山上,少年时从未接近过那江水。这之中的主要原因,又多半是两河口那一段连接余庆和文家店的乌江尚处荒芜状态,没有开发,加上行政区域的界定,我们上学和赶场均是到相反方向的土璜和长坝,少年时我们想象中的前途之路是从土璜到永和,到凤冈,到遵义,到贵阳,因而我从未到过两河口。两河口下边有一段沙滩,人称滩上。滩上以前赶场,船老板们将当地的土特产运到思南,换来布匹、食盐和煤油等等日常生活用品在滩上交易。虽说在滩上的交易利润颇丰,然而所冒风险却很大。常有土匪在快要散场的时候拿辣椒面往船老板们眼里撒去,当船老板们在辛辣中紧闭双眼热泪盈眶之时,土匪们便慢条斯理地将那船老板们的钱和值钱物品洗劫一空,扬长而去。

在文笔山上,我们放牛、砍柴或是在田间劳作,能见到的两处最有意思的所在,一是梵净山的金顶,一是乌江裸露在高滩的那么一段。梵净山和乌江,已是整个贵州高原的象征了,我作为无名的壁山上的一员,当然说得上幸运。乌江水涨了,乌江水退了,我们一清二楚。少年时,我们还时常能听见从看不见的乌江峡谷里传出的轰隆隆的炮声。我们壁山对面的山叫麻窝顶,麻窝顶那一面山下的乌江边有个地方叫安家坨,水电八局或九局的人在安家坨工作了很多年,打洞,放炮,据说是勘测。如今,那些洞完成了历史使命。我们当年听到的炮声即从那里传出,那声音踫到斜对面高大宽阔的砂刀岩,再从砂刀岩上弹回来,传进作为壁山人的我们耳里……从看得见的高滩的流水,从听得见的安家坨的炮声,我并未获得什么命运的启示。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也没考上中专,我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悄悄去找大队支书,想当一名民办教师,可这个愿望也落空了,我才意识到我即使不能“精通马克思主义”,也必须“认真看书学习”以后才能考个学校,不当农民。“学而优则仕”么——当时我们虽然写作文批判它,而内心却对它表示了认同,就像如今无以数计的莘莘学子对它的认同一样。

我当补习生才半个学期,就承受了不幸的急转弯——我被一辆汽车压伤右腿致残,以断了一条腿的形式或代价来到了乌江之滨的思南。

初到思南那会儿,思南的居民家中没有自来水,一个居民区只有一个水龙头,供大家使用。那水龙头里没了水,大家只好担着水桶到乌江去挑。我那时就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提着一消防桶衣服,颇具画面感地颠簸着到乌江河边去洗。炎热的夏天里,我还和邻居们到乌江边的僻静处去脱了衣服,坐在河水里洗澡。不识水性加断腿,我一点也不敢到江水的深处,即使如此,这也算得上是对乌江的亲近吧。虽对未来一无所知并忧郁愁闷不已,但浇着乌江水洗衣服和洗身子,水像蝌蚪一般从指缝间滑过,感觉还是很好。我完全相信,我浇起的乌江水中有来自故乡的小河茅坝河的水,茅坝河是在两河口汇入乌江的,茅坝河的水汇集了壁山的水流,我感到一丝丝的亲切。思南水路直接通到重庆去,什么时候,我也能沿这些路线走出去呢?因我先后住的食堂、废旧库房和锅炉房太喧嚷太嘈杂,我不时拿了厚厚的鲁迅或屠格涅夫到乌江边幽静的树荫下去阅读,坐在我横陈的拐杖上。间或,听到乌江河里汽笛的长鸣或看见行船上张开的风帆,我就想,什么时候我也能为我们的乌江歌哭?我闲得无聊才开始读书,后来读出了一点对文学的兴趣。其实我喜爱并投入写作非常勉强,加之准备不够、后劲不足、天资平平,我琢磨我也不会有什么大的作为。

我走出医院举目无亲,寄人篱下无处是家。有关单位的人要我返回壁山。壁山山高路远,不通公路还缺水,我又如何安身立命?我坚持不回壁山,直到1986年,我才获得了思南的户口;直到1996年,我才成了思南一家企业的一名劳动合同制工人。这期间,我对乌江的了解仅仅是往上到过思南境内的文家店,往下到过德江境内的潮砥和新滩,非常有限。

也许我乘船到文家店是一种对故乡的接近,只是我没能更接近故乡,包括没能接近两河口。

而新滩之行呢,是对乌江航道的一点了解?我们是趁乌江航道工程队的船只出行的机会搭船而去的。当晚船靠潮砥滩头,我们头枕着乌江上著名的三大滩王之一的潮砥滩的滩声而眠,对自己的生命有了一种真切的感受。乌江是博大的,我们都希望博大的乌江能够进入我们的生命之中,为我们钟情的文学献上一份礼物。第二天下午,船就到三大滩王之二的新滩了。我看到航道工人们修理绞滩机后试着绞船上滩的情景,深深地受到了震动。我隐隐感到乌江像一个丰腴的女人,一如我们的文学,而那船只则是男人,几近于我自己。船只逆水而行,要进一步都非常艰难,稍不注意还有被抛弃甚至消亡的危险。当然,前进的过程是美丽的甚至壮观的,为这,似乎我们也值得为之奋斗一番。据说乌江上的三大滩王(潮砥、新滩和龚滩)以前都是断头滩,船只的上下止于滩尾滩头,船上的货物完全靠人工搬上搬下,人称搬滩。50年代初期,国家投入资金,乌江航道工程队应运而生,航道工人们风餐露宿、历尽辛苦、战胜天险,从虎口里打出了一条航道,结束了人工搬滩的历史,自然是可歌可泣的。可是我们的文学呢,能在乌江上打通一条航道来么?

随着80年代末期乌江大桥建成通车,公路运输的迅速发展削弱了乌江航运的重要性。近年来,乌江洪水一次次猛涨超过警戒水位,乌江航运却日益萧条几近于无了。这之中我的命运随着1991年乌江洪水的暴涨而暗暗起伏了一下。我写了信并当面交到铜仁一家公司的经理手上,请求他们根据我可以写一点什么的实际情况解决我的就业问题。那位经理当即答应一定找机会解决。乌江洪水翻番似地上涨之后,公司在思南的仓库被淹得不轻。他到思南亲临洪灾现场,表了不少态,其中之一便是要我到铜仁去上班,甚至还规定了我去报到的时间。我就将这一消息告知了朋友们。朋友们出于情谊,有的送了东西给我,有的为我饯了行,都是对友情作了一个阶段性小结。殊不知规定我报到的时间尚未到来,叫我暂缓去报到的信却来了,其时正是乌江洪水业已消退之际。后来乌江洪水再涨,据说铜仁锦江及省城贵阳也涨了洪水,我的就业问题或者说求职的命运就悬空了,上不沾天下不着地,直到1996年底才有了着落。我想我这一生的落脚之地也不会挪动了吧?当然企业面临困难甚至危机,我或许也会去“杀广”,但是有没有人接纳我打工呢?谁又会把我当作宝贝弃之不忍而要招至帐下?不,这是不会的。

我是跨不过也离不开乌江了。我希望有机会到沿河、龚滩、涪陵、彭水乃至鬼城丰都之类的乌江段位上去看看,也希望看看乌江流入长江的姿态。更希望乌江的梯级水电开发(比如建思林电站)速度能快一些,希望乌江的航运能兴旺起来,让思南真正成为“乌江明珠”,乌江两岸百业繁荣,民众富庶。

如今我的居室伫立于乌江西岸,因为高及五楼,推窗即可领略乌江的流光溢彩,我索性将居室起名“观潮居”。

千里乌江是乌江人魂牵梦萦的内容,更是乌江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实在——我的梦就止于乌江了。乌江水泱泱,几如我的愁肠。

记忆乌江:乌江人散文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