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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下的井
所属图书:《记忆乌江:乌江人散文选》 出版日期:2016-10-01 文章字数:2603字

竹林下的井

多年以后,我仍需要不时地走出城市,去看望我的村庄,去看望我们那口竹林下的井,去看望村庄里的人们仍在井边恬淡地过着的时光和岁月。

村中的井坐落在我们那个土家山寨的半坡里,井完全笼罩在一片难以辨认的竹林下。

从洞中流出的水,意欲一泻千里似的,仿佛有磅礴的底蕴从早到晚永无止息地歌唱。

井的外面有无数条土路,这些土路坑坑洼洼的,村中的各家各户保持着单线联系,人们总把通往自家的路踩得坚实僵硬。

每次看着井里的汩汩流水和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以及人们门前那些坚硬的土路,我的内心总是汹涌着喜悦。每当泉水沾湿我的衣衫,青春的滋味足以让我记得许多往事,我似乎回到了青春之初,在随波逐流的人群中寻找从前的梦。

小时候,听母亲说过,井中的水是我父亲从山洞中挖引出来的,井边的那一片竹林,也是父亲亲手栽下的。

而我现在回想起的许多往事,似乎都要从那年开始,如果一个人明晰的记忆能力是出生的另一标准的话,那么,以井为背景,我和这些泉水与竹林,就是一起来到这里的。

那时,母亲常把走路还不太稳当的我,放在井边的竹林下。我就抓着一棵棵竹竿,游来游去,怎么也不敢松手。比井里的青蛙强,我眼里的天,是大块的。井边那头的另一棵竹竿是小小的一棵,远远地在我眼里,如同照片上的东西,牵扯别人的手,一路游去,累了就在路边睡下。母亲忙完在井边洗衣洗菜的活儿,总会来找我。晚饭时睁开眼睛,却睡在自家的大木床上。

竹林下的井,这是村中唯一的风景。

每逢雨天,井被雾簇拥。它们在那里若隐若现,“像云像雾又像风”,是流动的美丽。雾的流动,比云轻缈,比风潮润。天越冷,井口冒出来的雾直到午间还化不开,远远望去,蒸腾着。这景象,像城市楼廓,让人心思朦胧婉约,云游在繁芜与庞杂之外,随情顺性地勾描着自在与逍遥。而在这幽静闲适的竹林下的井边,雾浓浓的湿润和流畅,溢人鼻息,清晰着奇伟瑰丽的憧憬。

春季,如有大雨降临,井水绕经梯田无休止地流淌。尽管每年有溪水喷涨,浑浊的溪水淹没沿线的田土,而井水还是清澈见底。

尤其是夜晚,在有月亮的时候,月光照在竹叶上,仿佛夜总会那霓虹灯下的地面,在微风的吹拂下,伴着泉水的叮咚声在人的身上柔柔地晃动,那夜色里的音符穿过耳际,规矩的黑色饱餐着看不见的色彩。这时,拨开夜幔,迈过荆棘般的草丛,立即便见一轮清月照进井底。幽幽的井水,深沉得能把人的心勾下去。

记得每年的夏天,母亲总在井周围的空地上种上一些丝爪、葫芦、豆角等,这些植物,顺着竹竿儿爬上井顶,郁郁葱葱,在井边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硕大的葫芦、修长的丝爪、纤细的豆角悬挂在井的上空,夹杂着黄色、白色的花朵,把水井装点得生机盎然。那时,我们这群孩子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不约而同去到井边。我们坐在石阶上,一边放牛,一边做作业,偶尔抬头看着头上那些戏花的蝶儿在绿叶间穿梭,心情十分惬意。永远不知疲倦的我们,总是忘情地追逐着最后一抹夕阳,才披着星星回家。

那年月,日光最先照亮的是那些挑水的人。

那个固定的时间,如果没有挑水人,这个早晨便很寂寞,不过从未出现过这样的现象。

于是,村人们在这块土地上与这个镶嵌在竹林下的井,一起沐浴着日月,变换的朝朝暮暮也墨守成规地接受洗礼。他们挑着水桶向井边走去,日子便从手指间流进井底。萝卜、青菜、粗布衣衫混合于井边,原来,我们村中的人们,那些闲适的脚步和恬静的笑意,全都自然地写在脸上,生存的需求就这么简单。

那时,挑水大都是男人的活儿。只要听到村庄的庭院里有沉闷的狂吠,就知道挑水的人上路了。他们嘴里叼着烟,边走边吐着烟雾,顺着狭窄的土路,三转两转就到了井边。他们蹲在井旁,先用双手捧起清亮的井水洗把脸,然后把水桶盛满,才慢慢悠悠地挑水回家。

农忙时,当我每晚从床上醒来,夜晚的黑,犹如水流经过茅草覆盖的田野边缘,均匀,细密。窗外的路上依然有挑水的人,他们经过我的窗前,丈量着一棵棵松柏之间的距离,影子扑在地上,像挣扎的梦境。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阵阵步履的拖沓声,漫长得就像是一个苏醒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的影子一晃就不见了,这些永远都走不到头的路,让人的一辈子变得多么促狭而具体。一个早晨你看见路旁的树绿了,另一个早晨叶子却已黄落,又一个早晨你没有抬头,就已经感觉到季节变换了,村民们的人生就在这无数个早晨的轮回中走到了尽头。

是啊,早晚的影子是残梦,是梦幻与现实,是暧昧与清晰交替。

我们在这影子中长大,并和人们一起咀嚼生活的自足与艰辛。

有一年夏天,日光照得所有东西都很浮躁,连空气也是,整个村庄被晒得干涩、火烫,露出缺水的苍白,眼见地里的庄稼即将遭遇劫难,唯有井中的水流不完,旱不枯,村人们为夺取当年的收成,依靠从井中流出的水,与天斗,与地斗,硬是斗得地里的禾苗长势喜人。

当我们不再是孩子,所有的成年人都像约好了,不再在竹林下的井边嬉戏,我们蒙受了长大成人的损失,渐渐地,我们开始有着成年人的思想。

那年夏天以后,我已经升上了中学,明显长高了,功课变得乏味,每天放学回家,挑水煮饭全成了我的事。

后来无意间我闯入别人的领地,金碧辉煌的建筑,悠悠长流的自来水,全然遮住了我的视线,哪儿还有故乡竹林下的那道风景呀!

几十年过去,曾一起在井边成长的伙伴们在艰苦的劳作中已经老去,曾经挺拔的身躯佝偻着,浑身是盘桓蜷曲的茧,但他们还在扬起苍黄的脸,让每一条皱纹裸露在阳光下,深深浅浅地流动着一腔碧色的血,但人们都明白生命最恒远的境界其实是死亡。于是,他们依然安静地在竹林下的井边,喝一口井中的泉水,在流水的歌吟中,守望归程。

近几年,我曾回过几次故乡,现在的村庄和从前不一样了,平时,村中的年轻人都消失了,只剩下体弱多病的老年人。春节前后,年轻人们把井边的那些土路作为起点,把遥远的地方作为终点,又把遥远的地方作为起点,把那些土路作为终点,年年岁岁,来来回回,挣的钱,硬是把村庄装点成了另一道风景。

而今,冬天的村庄太阳起得晚,鸡也叫得迟,不知是鸡叫得迟,还是晚睡的人起不来,听不到?因为晚睡的人零零散散聚在不同人家的屋子里,吹牛,抽烟,喝茶,打麻将。夜深了,星星睡了,他们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去。

时代的变迁,阳光的沐浴,历史的远去,竹林下的井已被岁月淘洗,也淘洗岁月。和城里人一样,家家户户的自来水管顺着那些坚硬的土路通往井中,水流进自家的屋檐下,和着云雨潮汐,诉说时光。那些僵硬的泥土上也生长出一些草丛,我们的记忆便从这里重新开始,因为我们呼吸的空气早已更替。

记忆乌江:乌江人散文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