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菜地
下了一夜的暴雨。天刚放亮,母亲就爬起来,急匆匆奔往山寨东头,去看菜地有没有被冲毁。我家隔菜地有近三里。
这块地呈“T”形,靠山临河,一亩左右。直角上面是别家的一丘稻田,土坎下则是河坡。这原是我家的自留地。首轮土地承包到户,除了这块自留地外,我家还分到十五担稻谷的稻田和三亩多的山地。这块自留地,我们一直用来种菜。
父母种菜舍得下力气,也很精细。每年一开春,从大集体的地里收工回家,母亲煮饭、喂猪,父亲则挑上半担人畜粪尿,扁担头挂一个装种子的小布袋,扛着锄头,去菜地育菜秧。
上一年,地里依照季节,种过茄子、四季豆、辣椒、丝瓜、苦瓜、番茄、豇豆、黄瓜、萝卜、白菜、芹菜,边角地脑还种了几窝玉米、绿豆之类,反正不让地里有空余。按照不同的蔬菜品种,分成若干小块。菜呢,首先满足自用,剩余的,采摘下来,背到山城去卖,再买回来盐巴、煤油、火柴、针线等生活日用品。
开了春,就要翻土。我们那里的土一小块一小块的,不适合用牛犁,都是用铁锄一锄一锄地挖。翻土,不能浅,要深。行家里手,一看土块,便知干活的人偷不偷懒,用没用力。通常情况下翻土,先扬锄,再落土,同时,脊背和双腿成九十度角,铁锄吃土才深。否则,翻出的土块就浅。脊背和双腿成九十度角,加上用力,挖个二三十锄,身上就会发热。有时,额头还冒出汗水。所以,翻土是个重活。每翻一锄土,都要用锄头敲碎,有的土块碎得比指甲盖还要小。
父亲翻土,一口气可挖二十多锄,然后杵着锄把歇一会儿,再挖,连边边角角也不放过。翻土,碎土,刮平,理沟,一块晒席大的苗圃便有模有样。父亲打开小布袋,右手抓出一把辣椒种,沿土均匀播撒,直至将那刚整理出的地撒满。跟着,父亲担上粪桶去河边兑水,再担回来满满两桶粪水,一瓢一瓢地洒向苗圃。农家肥的浓度大,不掺水,就会将种子“烧”死。秧苗长出一寸左右,施用农家肥,不仅不会“烧”苗,反而还有利于秧苗生长。种子播完,肥料施好,父亲又去地边拾一些遗留下来的秸秆,再扯几把茅草,盖在苗圃上,以防雀鸟啄吃。待做完这一切,父亲才担着农具回家。我们家的茄子、辣椒、番茄、红苕、芹菜、白菜、萝卜等秧苗,都是在这块菜地里种的。
这块菜地,一茬一茬地种,极少放空。春夏,一畦畦的辣椒、茄子、四季豆、黄瓜;秋冬,一块一块白菜、萝卜、芹菜。这块菜地,从未施过化肥。当时,一是用不起,二是听人说化肥会使土壤板结。春夏,喂了几头猪,人畜粪便充足,稍稍有空闲,父母就要担一挑粪,去菜地松土、扯杂草,然后淋菜。到了秋冬,猪卖的卖,上调的上调,只留下一头过年,自然农家肥不够用。父亲便清早出门,担着一挑粪桶,去五里远的山城公厕淘粪,弥补农家肥的不足。一般是三天去一次山城公厕。
遇到天旱时,早晚下到河里挑水浇地,一遍浇下来,要五六挑水。
菜地很少打农药,多是撒草木灰治虫。撒草木灰的任务,落在我和二弟身上,还未读书的三弟,尚不晓事。撒草木灰,不能早,也不能晚,大约在每天上午十点左右。早了,菜叶上露水太重,草木灰就被稀释了;晚了,菜叶上的露水干了,沾不住草木灰,起不到治虫效果。十点左右,露水将干未干,能沾住草木灰。我和二弟各拿一个撮箕,到厢房的灰堆里装上草木灰,去菜地里撒。撒草木灰也有讲究,不能抓得太多,半把刚合适。用力不能轻,也不能重,对准菜叶,一下撒上去。草木灰大部分留在叶面上,就算成功了。
一般的虫,草木灰能起作用。遇到虫灾严重时,就用农药,用得最多的是敌敌畏。敌敌畏药性大,一桶水里只能滴三五滴,搅匀后,再一瓢一瓢地洒。
每下一场暴雨,菜地靠近河坡那面,或多或少都要垮几撮箕土下来。后来,父亲利用收工的间隙,找寻石头。前前后后半年,菜地坎下堆了一大堆石头,有圆的,有方的,有块状的,也有不规则的。父亲用这些石头,给易垮的那部分菜地垒了一堵堡坎。
堡坎只及菜地一半高,但和菜地之间有三十厘米缝隙,即使垮塌,也还在堡坎内,地不会流失。
1976年春天,母亲因积劳成疾,在床上躺了半年。当她能在屋外慢慢走动时,第一次去得最远的地方,便是这块菜地。母亲披着外衣,拖着病恹恹的身子,一步步朝菜地走去。走几步,又停下来歇气,好不容易走到菜地边。母亲站在田坎上,望着菜地,憔悴的脸上一片愁苦。由于我们兄弟还小,父亲忙不过来,近一半的菜地荒着,而种在地里的蔬菜呢,缺肥,长得瘦里吧唧的。
母亲的病痊愈后,种了一季白菜、萝卜和芹菜。因为肥料足,雨水充沛,蔬菜长势好。青口白菜,叶绿肉厚,一蔸有两三斤;白萝卜顶青下白,又甜又脆,可当水果吃;芹菜碧绿,五六十厘米高。除了山城赶场外,周边几个乡场,父亲就挑一担萝卜或芹菜去卖。过年时,父母亲用卖菜的钱,为我们兄弟各缝了一套衣裤。
1980年底,土地承包到户。寨上几户人家在河坡拱了两孔砖瓦窑,取土烧制砖瓦。菜地坎下的地,土黏,适合采制砖坯。恰好,分到名下的是寨上一户劳力较棒的。这户人家有三个五大三粗的儿子,每个月要脱七八千块砖坯,刚好够烧一窑。一年下来,踩了两铺晒席宽的土坑,深度差不多两米。次年春天,断断续续下了五六天雨,土地吸饱了水,发胀,松软。一天早上,临河坡的菜地滑下去将近一半,那堵堡坎也垮掉了。
父母与这户人家交涉,要求将堡坎恢复,并把滑下去的土弄上来。这户人家便耍赖,把责任推给老天爷。后来在父母的强烈要求和乡亲们的指责下,将那块菜地恢复了。不到半年,一场大雨又将恢复的那部分冲垮,并冲进两个土坑里。父母要这户人家赔偿菜地,对方不愿意,引发争吵。经村委会调解,这户人家用一块山地作为赔偿,并不得在菜地下面取土脱坯。
从1980年开始,至2000年,山城修房盖楼的越来越多。乡亲们在河边的坡地上拱起了一口口砖瓦窑。烧制砖瓦,需要大量的泥土。二十年间取土从未间断过,导致河坡下移,菜地跟着往下移。我家的这块菜地原先是平整的,这时却是斜的,好像挂在坡顶上一样。
县里工作队下来调查土地时,才发现土地流失严重,向县里反映情况,于当年下令关闭了砖瓦窑。
2003年10月,父亲去菜地翻土,浑身发热,将外衣脱下,一直把菜地的土翻完才回家。不两天,父亲感冒引发其他病症。从此,身体时好时坏,于次年3月初病逝。
我们兄弟三人都在外地工作,母亲也已六十多岁,但母亲仍然在田土里劳作。我们接母亲到城里来住,不到一个星期,母亲待不住,又回到寨上。过春节,我们回家,乡亲们说母亲除了下雨,一天都在地里种菜、薅草、淋菜。我们兄弟三人商量将稻田和土租给别人种,但母亲不同意:“做了几十年,突然一下子不做了,还真不习惯,再说现在还做得,你们有你们用钱的地方,最好不花你们的钱。”最后,母亲作了让步,田和较远的几块土租出去,这块菜地自己种。
有年冬天,我出差路过山城,回去看望母亲。下午到家,房门锁着。邻居告诉我,母亲去了菜地。不一会儿,母亲担着一挑青口白菜回来。
第二天一早,母亲挑菜去山城卖,我也要去外地,便随她到山城菜市,母亲找了一处空地,将一挑白菜放下。我在旁边陪着母亲卖菜。一个小时后,菜只卖了一半,我也准备离开。寒风呼呼地刮着,手和脚都是冰冷的。
2011年初,山城扩容,我们山寨列入城镇规划范围。一听到消息,乡亲们有的高兴,有的愁苦。高兴的是,这一下可得几十万的征地补偿款,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愁苦的是,祖祖辈辈耕种的土地,说没了就没了,钱几下就会花光,而土地则一辈子都花不完,没有了土地,以后如何生活?
母亲是属于愁苦那类的。她打电话告知我们兄弟,言语间流露出对土地的不舍。
不久,镇里派人下来丈量土地。当年年底征地补偿款到位,我家得了近二十万元。
土地征收后,工程迟迟未开工,但乡亲们大多没有种庄稼了。母亲仍然在这块菜地里种上蔬菜。几十年了,我忘不了母亲在菜地劳作的情形:累了,她将锄头放倒,坐在锄把上休息,眼望远方……
但现在,母亲坐在菜地上休息,心情一定复杂得多,也许,她想起了在这块菜地上劳作的一幕幕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