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底江的眷念
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我经常唱这样几句歌谣:“思南姑娘大脚板,塘头姑娘不用选。”由于人太小,对“不用选”的含义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只知道塘头姑娘不用挑,个个都可以娶来做媳妇,个个都长得不一般。
长大了,我才慢慢悟出了“塘头姑娘不用选”的真谛。塘头姑娘的美是因为有了那条叫龙底江的河和那被河分成三大块的十里大坝,是它们的柔美和宁静滋润了塘头水灵灵的儿女,是富饶的土地和厚重的文化造就了塘头这一人间天堂。
塘头是乌江文化大县思南的一个重镇,在我儿时的记忆中,它只有一条“丁”字形的街道。据说塘头的先人们在当初规划时,将丁字的那一勾与上面的一横合在了一起,成了一只手握成拳头并伸出食指的图案,意为塘头的人走出去的会光宗耀祖,做生意的会生意兴隆、财源茂盛,像龙底江一样奔腾不息,通江达海,万代不衰。
塘头的街道虽窄但十分干净。每每散场,临街的家家户户收摊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扫自家门前的卫生,然后泼上几瓢水,使整个场镇干干净净。入夜,当昏暗的街灯亮起,人们便三三两两聚在门前,几条木凳,一罐浓茶,两三匹叶子烟,谈古论今,摆鬼讲仙,悠然自得,给朦胧的夜色添了几分神秘又增了几分温馨。
那些故事,比如甲秀山的传说、二狮抢宝、塘头小学的桂花树、那座被大水冲垮的石桥、岩门的洞穴、代家的某件收蔵和张家的某幅书画,甚至船上驾长大人的一双草鞋和媒婆们手里的一张花帕,几乎都与龙底江有关,都是那么美丽哀婉。当然,我也曾被那些狐妖神怪的故事弄得想入非非,被那些毛骨悚然的情节吓得心惊肉跳,甚至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觉。但越怕越想听,不到“话平伙”散场或大人来叫是绝对不会离开的。正是这些被当代人们称作地域文化的特殊文化,在我混沌的大脑和冥顽的性灵中播下了知识的种子,使我不知不觉地汲取这些迷人的民间文学中的养分逐渐长大成人。塘头人,抑或在塘头长大的外乡人,哪一个不是沿着街道那根手指指出的方向走进塘头小学、走进塘头中学,走出了龙底江,走向省内外各个大学和社会各行各业。这一指,让塘头走出了一大批国家的栋梁之材。
龙底江虽说谈不上奇特,但儿时的我们却为它骄傲万分。河水很清很亮,十分干净,鱼特别多,你若下河游泳,站在水中,便有鱼儿亲吻你的双脚;潜入水中,你除了看见阳光照射下五颜六色的石子外,便是那悠然摇曳的水草。当然,龙底江在塘头最炫丽的一段当数石碾房的拦河堤。晴朗日,堤上挤满了洗衣的女人,那一声声有节奏的捣衣声,那一阵阵姑娘媳妇们的欢笑与河水的流淌声交织成了世界上最美最动听的音乐。岸边停靠的木船上,拉纤的船夫们忘却了一路辛劳,一个个擦洗着被太阳晒得乌亮的背脊,眼睛却不停地往江堤上瞟,那小媳妇们白白的大腿和姑娘们红红的脸蛋,使他们收不住目光。间或有胆大的实在憋不住,就唱起原汁原味的情歌,抒发心中的情感:
谁知这边歌声乍断,那边的小媳妇一阵嘘声过后,胆大的马上就接上了:
这一来二去的山歌对唱,男人们十有八九会败在女人们嘴下。而河堤上的大人和细娃,也正是在这养心的歌声中,快快活活地送走了一天的时光。看着那些姑娘媳妇一扭一摆地离去,那些放松了筋骨的船夫们则钻进船舱,做起了他们的黄粱美梦。龙底江,就像一位严厉而又慈祥的老人,或平地开源、为沟为渠,或穴地洑流、为泉为井,用自己无声的隐遁换取岁月的变换和人类的文明。
龙底江,当然也成了我们生活中的重要部分。记得读小学时,我们经常偷偷下河游泳,“扑通扑通”一阵手脚乱打,天长日久,居然也学会了狗刨、摆水、仰游和潜水。每年夏天,我们几个塘头街上的男生和女生,吃过中饭就相约去河里泡上了。上岸时,每人还要搬起浅水中的石块,捉一条附在石块上的鱼贴在各自的额上,然后走向河岸边的校园。校园临河的围墙边上有几棵老树,盘根错节,裸露在外,成了我们的凳子。由于还不到上课时间,大家便坐在树荫里轮流讲故事。那些故事几乎都是龙底江的,都是从大人们那里听来的。有一次,由于在河里泡的时间太长,疲乏的我们讲着讲着故事就睡着了,结果误了一节课,被老师罚到操场的台子上亮相。但孩子天生的好动性格只让我们乖了几天,然后又好了疮疤忘了痛,外甥打灯笼——照旧(舅)。
上了中学,这条河与我们更亲密了,全校同学饭后几乎都去河里洗碗,逗得一群群欢乐的鱼儿浮上水面吞食那些零星饭粒。这道独特风景,吸引了当时分来塘头中学教书的老师,他们看到一条不太大的河竟然有这么多的鱼,简直不可思议。也正是有了这批分配到各行各业的人才,塘头的鱼价才从0.15元一斤涨到了0.3元一斤。这批大城市来的知识分子,不但自己吃而且还晒成干鱼或叫本地人做成塘头的特产——酸鱼,春节时带回上海、北京或成都等大城市老家。我敢肯定,当他们归家时,一定会使那些邻居们眼馋得不得了,因为他们的包里,还有许多稀罕的东西:炕腊肉、炕鸭子、糯米、黄豆和猪油。这些,也只有富饶的塘头才拿得出。
我小学时的那些伙伴与我一道上了中学。一天晚饭后,我们在河边洗碗,想不到竟有一条一米多长的鲤鱼慢悠悠地浮出了水面,一个同学见了,高兴得伸手就去捉那鱼的尾巴,谁知鱼尾一扫就将他吓得掉进河里,引得同学们一阵哄笑。哪知他是个“旱鸭子”,扑腾着连喊救命,我和李毛、田大毛、小毛见状急忙下水,将他拉上岸来。这本是小事一桩,不知是谁告诉了老师,我们几个竟得了表扬。班主任刘老师说,这次救人行动,为我们几个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创造了条件。那年(1972年)全国正在整党整风,入党入团可是先进中的先进才有可能,老师的话无疑使我们受到了极大的鼓舞。为了庆祝,我们几个叫小毛星期六晚上将他家的渔船拉到了塘中。我们将船划至河中心,下了锚,布下网,仰望星星和月亮胡侃。谈理想,谈未来,谈十年二十年以后干什么,谁知谈着谈着就谈起了女同学,谈起了塘头街上的漂亮女子,就开始拉郎配。凌晨,我们谈累了,就扯起嗓门唱“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姑娘好像花一样,小伙子心胸多宽广”。那夜半歌声,不知吓没吓着学校里那些起夜的同学。等到唱够了疯够了我们就起来收网,将上网的三四斤鱼用小毛从家里偷来的油炸了煮起,又到河对岸拔了几棵生产队的白菜,将晚餐打的三钵饭平分,美美地吃完后就在船上睡到第二天太阳出山……
可以说,塘头的过去和现在、塘头的繁荣和兴旺都与龙底江分不开,因为有了这条江,才有了两岸大坝的稻谷飘香,才有了塘头的富庶和地域经济的繁荣。倘若你今天问我,塘头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是那条龙底江。
今天,当我在创作中写水写河时,仍然从四十多年前的龙底江得到不少灵感和启示。它款款流淌时的清亮妩媚,暴涨肆虐时的粗犷张狂,依旧久久地激荡在我的心里,促使我在笔下展示自然、展示爱情、展示社会,展示着人类共有的天性。龙底江,您在我的心中,永远都有着鲜活的生命及色彩。
我爱龙底江,还因为我上中学时的赵国华校长和那一批老师,是他们让我们这些饱受“文化大革命”“读书无用论”毒害的孩子重新懂得了只有掌握了知识才能为人民服务的道理,使我们在龙底江边懂得了爱,懂得了知识的力量和懂得了怎样去生活、怎样去探寻人生的意义。正因为如此,才使得我们走出了龙底江,走进了外面的世界。同样,在离开的同时也生出了对它、对塘头这片土地的无限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