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行漫笔:石林随想
腊月也将近尾声了,故乡的摄影协会忙着年前“送福”下乡到农户家中,以体现县委、县政府对民众的关怀。
今日赴长坝石林。任志平主席热情邀请,我便搭乘他贴有“乌江光影,行摄天下”行草横幅的红色别克,与茂炎兄、文龙“幺爷”结伴同行。
长坝石林,过去我未曾造访。20世纪80年代中期,编辑《思南报》期间,曾见过方宁、杨黔吉诸君的零星照片。至于全貌,老实说,并没有太多太深的印象。也曾相约数次,皆因各种道不清的原因,未能成行。后远离故土,留下遗憾。
时过境迁,世界大兴旅游热的当下,听说长坝石林激流勇进,已然一展芳容,摇身成了县里拿得出手的“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我心中为之一振,不胜欣喜。是该前去瞻仰,了却夙愿,并探寻何以能冠以“4A”的秘密了。
从县城去长坝石林,似有两条公路可行。一条绕张家寨至许家坝前往,但略远;另一条,走大河坝翻水巴岩,稍近。于是,我们舍远求近,出小岩关隧道,直上饶家坝、旺竹桠。
车过黑鹅溪,便不断颠颠簸簸,走走停停。正在改扩的公路使底盘较低的轿车吃了不少苦,开车的李俊妹子也牢骚满腹,悔不该选了这条近道,坏车不说,人也费力了。声称返回时断然改走张家寨,远多少也愿意。一路上,确实误了不少时间,直至翻过水巴岩,才算松了一口气。
一大早从县城出发,赶到长坝镇,已是中午时分,乡场上都快齐场了。路程虽不远,但就耗去的时间而言,都已经可以跑到贵阳了。由此我思忖:“好酒”也怕巷子深,就算是“4A级”景区又如何?像这样的交通状况,不计游览时间,仅旅途往返就要七八个小时,若你是游客,会有多大热情?
因此,改变交通状况,仍是当务之急,如时下江口至黑湾河高速,往返仅半个小时,该是“4A级”景区日后火爆的先决因素。
见我怨叹,志平先生告诉我:故乡乌江上游已建干溪子码头,将湿地公园与石林连缀,上岸后,从码头至石林,仅十余公里,旅游大巴往返,也就二十来分钟,十分便捷。
闻讯,心中释然,拍掌惊叹:这才是黄金旅游线路!
花若灿烂,蜂蝶自来!
届时,乌江画廊—湿地公园白鹭湖—石林景区,便可大胆推介,组团三日游、五日游,甚而七日游,广邀游客在江滨农家山庄小住,看桃红柳绿,听阳雀欢歌;渴饮山泉水,饥食乌江鱼。悠悠然,乘舟荡漾碧波之上,沐浴湿润江风,轻松惬意,乐而忘归。我不禁畅想,这中间,该有多少丰富的文章可做!
我们在景区大门外下车,逐一欣赏品味文龙、元奎、继唐诸君所撰楹联,似对石林略有些许了解。
知我初来,一同行摄友介绍:长坝石林,巧夺天工,自然天成,不像云南石林,完全是“挖”出来的。记忆中,这样的评价,仿佛在别处也曾听乡人道起。再次听闻,似乎让我觉得,思南石林与路南石林之对比,大约无意间已成乡人们借以夸耀的一致口径?
我不禁悲哀起来。这样的比对,倘若外乡游客,尤其是云南同胞听到,不知作何感想。
窃以为,故乡胜景荣冠“4A”,的确值得自豪,然切不可夜郎自大。言语间不应抬高自己贬低别人,这绝非正人君子所为。即使同行竞争,也断不可采取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比对——否则,让人小瞧了咱思南人的厚道淳朴的民风。幸好,所云比对,并非导游的正式解说,否则……
你欣赏过路南石林的雄奇壮美吗?你仰视过刀削斧劈的石壁上,“云南王”龙云那浑穆峻厚的隶书“石林”吗?你跟着“阿诗玛”欢唱过《马铃儿响来玉鸟儿唱》吗?月朗星稀的夜晚,你与导游彝族阿妹对过歌,且手牵手围着篝火跳过摆手舞吗?其中任何一点,都是我们难以比拟与企及的。路南石林,作为师长抑或领头大哥,成功打造后长盛不衰,值得我们学习、研究与借鉴。更遑论它紧邻颇值得炫耀的景区阳宗海。
由此,我想说:谦逊须藏细微处,莫论有意无意间。
入大门,瞟一眼票价:人民币80元。我无语。记得拍电视剧《长征》“袭占遵义”一幕外景地——贵阳花溪青岩古镇,作为旅游景点,培育了近20年。直至10年前,游客自由出入青岩,仍如甩手赶场或走人户一般,从未有人去收门票。终于,随着“多彩贵州”旅游的升温,培育多年的青岩古镇也火了起来。于是,门票从最初30元逐步涨到如今通票80元。逢节假日,已然成熟了的古镇,游人如织,镇中窄窄的青石巷,如赶场一般,未及午时便熙熙攘攘。
假日经济旅游业,市场靠培育,季节分旺淡。长坝石林,今年5月始获“4A”荣誉,票价立刻上涨,是否考虑过市场开发缓冲期和游客承受能力。由此,随想城北新景“九天温泉”,开张以来,听说生意不错,但票价居然高达198元。凭什么?巴掌大的一个小县城,消费竟如此畸形,难言合理。去瞧瞧昆明市郊安宁温泉,那誉称“天下第一汤”的云南省著名疗养胜地,遍地堂馆,却清一色低于百元消费。若论环境,看那翠绿丛中小桥流水、亭台楼阁、老树枯藤,白鹭翔集,最别具一格的,是那江中“水上漂”,哪一幅不是山水画!“九天温泉”,就那么几栋孤零零的生硬建筑,难及万一。况且,欣逢盛世,始有这开天辟地改革成果,说什么也该让乡人享受红利呀。
叽叽喳喳,啰唆半天,绝非充行夺实,评头品足。作为乡人,旨在善意提醒,旅游市场开发,实为系统工程,考察当细致周到,切忌急功近利,莫因“一锄挖个金娃娃”之举而使消费者望而生畏。
步行至石林主会场,乍见靠里的两石缝间,依势盖了一小巧别致的洗手间,靠近戏台,辟一化妆间。综观屋体,设计奇巧,浑然天成,颇得石林巧夺天工之神韵。莽莽神州,游历大半,真不曾见过如此小品,甚为新奇。不过我担心,他日景区一旦火爆,这一区区玲珑地,怎堪重负?
隆冬腊月,天寒地冻。景区游览多时,难见人影,十分冷清。与茂炎兄往景点深处走去,忽见青石道边茶色精致木牌上有白文魏碑体“鬼门关”三个大字,十分显眼;再往稍远处看,“鬼城”二字十分醒目。
驻足,请教茂炎兄,何以冠此凶名?他也张眉绿眼,全然不知。
我无奈,解嘲戏言:腊时腊月来了,谁愿意去闯“鬼门关”、去逛“鬼城”哟?
未讨得吉利,顿失游兴,返身回主会场,挨近正忙着拍摄“全家福”的志平先生,郑重告诫:石林不是丰都,即便源自民间传说,也应去粗取精,何必冠以耸人听闻的“鬼”名,与景区“巧、秀、奇、幽”之神韵格格不入。志平先生颇以为然,亦觉欠妥。
为此建议,似可换掉那极不吉利、让人望而却步的“凶”名。怎么换?当虚心学习咱们先人,名著中有《红楼梦》的潇湘馆之类,实景中有故乡“鹭洲泛月”八景楷模,几多富有诗情画意!
邻近主会场,老田大哥家正在装修,县摄协会员们忙进忙出,村民们捧着一幅幅装帧精美、笑容灿烂的“全家福”,相互指指点点,评头品足,欢笑声中,各自心满意足地离去。
坎上大嫂挤进屋来,笑呵呵大声道:“感谢任同志,想前些年,他在我们这里拍照片,一住就是十天半月,哪家没有睡过哟!”话音未落,众人皆随声附和:“是哩,是哩!”搞得正在忙碌的任主席竟接不上话。
是哩,没有任主席这么多年的大力推介、宣传,我们这山旮旯,有好多人晓得哟?现在有了知名度,办起了农家山庄,我们好过了,真得好生感谢任主席他们。
于是,朴实憨厚的田大哥满斟自家泡制的药酒,非要敬他一杯。他三弟田维高赶场回来,本就有些醉意,摇摇晃晃,拉着志平先生的手,深情款款:“任主席,看得起,就喝了这杯。我先干为敬。”说完仰头一饮而尽,那份实诚,直叫人动容。
吃水不忘挖井人。田家两弟兄说的大实话,确实表达了景区乡民们的心声。
斗转星移,寒来暑往。十多年里,他们眼见,戴着长长遮阳帽,身背两架“炮筒”,肩扛三脚架的任同志,如农夫耕耘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畏严寒酷暑,常拖一身疲惫,辗转奔波于野草荒径之中。
记得那年隆冬,大雪纷飞,为拍石林雪景,刚拿驾照仅一个月的他,硬是冒着危险闯石林。天寒地冻,按照老田大哥所教,他学着用稻草搓绳,拴了“脚码子”,蹒跚着,顶风冒雪,艰难地向山顶攀登。
久而久之,乡民们知道了有个在这里照相、向山外宣传的同志。他们也时常尽可能地陪伴他、帮助他、保护他。
曾记得这么一则趣事。一夏日傍晚,他刚从别克车后备厢取出相机,一年轻汉子走到他身后道:“我也姓马了嘛!”他莫明其妙,未予理会,独自向山顶登去,赶着拍摄落日与晚霞。那汉子扛了钎担,一直尾随他身后,不停嘀咕:“我们是本家,天快黑了,我给你打伴。”
他胆怯,心里发怵。想到前两天书记告诉他,乡里有两个精神病人,拿起弯刀去农户家里割腊肉,可千万不要是这人啊。
于是,为了壮胆,他拿起手机,假装大声武气地说:“你们底下几个,上来一起回去了。”
那汉子凑过来,递烟给他。不等靠近,他便飞嗒嗒往山下跑去。“慢点跑嘛,小心摔倒!”汉子在后面追着不住地喊。
追到车边,天也快黑了,同伴们也都聚拢来。那汉子方才挑起柴火,和颜悦色地道别:“马师傅,你们人都拢了,也不怕了,我该回去了。”说完,担着柴,闪闪悠悠,渐渐消失在薄暮之中。
他放好相机,关闭后备厢,后窗玻璃上许义明所书“乌江光影,行摄天下”八字行草映入眼帘,才猛然想起,原来,那汉子哥将“乌”字认成了“马”字,错认了家门。他不禁哑然失笑,而温情却在胸中荡漾,禁不住热泪盈眶。
故乡神奇隽秀、多姿多彩的“瑶池盆景”,静静地藏在山旮旯里,鲜为人知。山外的世界,凡有自然风光处,皆风生水起,游人如织。几多不如你的地方,也编撰各类名头,尽享游客青睐。如是,实在替你惋惜。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志平先生以振兴家乡为己任,十数年风餐露宿,不遗余力。终于,他紧紧把握住喀斯特地貌精髓,捧出以《缘结石林》《欢歌石林》《雾锁石林》《四季石林》等组照为代表的数百幅作品,将磅礴大气、如梦如幻的人间仙境展现在世人眼前,令人震撼!
感谢上苍赐予故乡的胜景!感谢伟大时代,步入小康坦途的国人,方有财力与闲情逸致游览风景名胜。顺应大潮,一批有识之士,借一方山水名胜无与伦比的创作平台,吮吸取之不尽的创作源泉,艺术青春亦因此大放异彩。
志平先生无疑是其中出类拔萃的佼佼者,他率领一班志同道合的摄影家们,守候故土,创作出饱含大爱的一帧帧作品,宛如一首首抒情诗、一部部交响曲、一幅幅中国画。于是,“国家4A级旅游景区”顺理成章驻足思南。
乡人眼中,他平日里平易近人、幽默风趣且极善调侃,于是把太熟悉不过的他,当成平常摄影者,就像邻家弟兄一般,还不时告诫他:要低调,莫张扬。
而我眼里的他确是成就大于名气的著名摄影家。我因家事,回乡数月,频繁接触,虽浮光掠影,却得以知悉:他自从艺以来,以其天赋、勤奋及精明,仅三年时间便成为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斩获省级以上奖项200余项,荣获贵州摄影个人最高成就奖“黔像奖”及“贵州十佳摄影师”称号。近几年,他游历祖国名山大川,多次成功举办个人影展,极富影响,这在省内,也难觅几人。仅去年,他主持的县摄影协会,就荣获省级以上各类奖项70多个,其中,国家级奖项30多个。试想,如此成就,几人堪与比肩?倘在文学界,似可直追当下文坛大家。
回望故乡,唯忆乌江。这条贵州高原母亲河,紧随时代变迁,如眼下这般温婉,而昔日狂放旧貌俱成历史。若要寻迹,非得找他不可。白鹭洲、瓦窑嘴、文家店,那一组组不可再生的抢救性资料,静静地躺在他那薄薄的“博物馆”里,显得弥足珍贵。常年积累,足见其先前的英明,而他那艺术家不同寻常的眼光,毫不沉湎旧日滩陡浪狂,早已顺应时代,转而吟唱当下潋滟波光。
为更好地打造“黔中首郡,乌江明珠”“圣岭春耕”等一年四季、一日四时之“思南八景”,他并不满足过往摄影的写实表现,正自费聘请功力深厚的画家,用大写意中国画,再现其优美意境。同时,提议将河东田家坝一带,以“贵州教育之父”——乡贤田秋之字命名,建一座开放式“西麓公园”,并塑田秋铜像,“远拜孔子,近朝田秋”,以彰显故里人文积淀。
回眸从艺经历,足见他既是故乡文化的传承者,更是故乡文明的传播者。有这么一位思想前卫、时常置身高点、屡出新招、善于策划的故交,我引以为豪。更为故乡庆幸,有他这样始终不离不弃、倾心奉献的好儿郎!
徜徉青石小道,仿佛与上亿年石魂悄然对话,任思绪翩跹。陡然,我心飞翔,似与翠竹相拥,摇摇曳曳,畅快莫名。此行不虚,既遂了夙愿,更对志平先生们一班故人深入了解、崇敬有加。
身为游子,背井离乡20余载。今日畅游,实为坐享其成,不甚惶愧。好在茂炎兄吆喝,将我唤回,提议合影留念。冒了严寒,立于青石板上,眺望远山,满含笑意,紧靠文龙、茂炎、志平先生、李俊妹子,与身后青峰翠竹融为永恒。手搭在志平先生左肩,瞬间倍觉荣幸欣慰。此帧彩照,将永远珍藏记忆之中。
拍完乡民们的“全家福”,已是午后。登车告别,回眸主会场宽阔平展的青石坝,那举办篝火晚会的好场地,该围上多少游客哟!
慨叹间,放怀畅想,眼际朦胧:圆圆的月亮升起来了,挂在稀疏的树梢,皎洁的月光,洒遍石林。景区俊俏的青年男女,身着鲜艳的民族服饰,与小住山庄的各地游客,手牵着手,欢笑着、簇拥着纷纷涌向青石坝。坝子中央的篝火点了起来,俏皮的火苗翩跹起舞。苗家汉子敲起激越的锣鼓、土家妹子舞起欢快的花灯,与热情高涨、积极互动的众多游客,围着熊熊燃烧的篝火,尽情狂欢。那昂扬的旋律,感染摇曳的青松翠竹曼妙和声,在幽静广袤的景区上空,悠悠地荡,袅袅地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