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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逝的花灯
所属图书:《记忆乌江:乌江人散文选》 出版日期:2016-10-01 文章字数:2832字

飘逝的花灯

现代音乐已丧失了它的优雅,我之所以这么说,是源于我对故乡花灯调子的独特感受。它没有现代音乐的噪声与花俏,是那般的古朴、欢快、清朗、健康、吉祥,也是那般的优雅。

每每怀想起家乡的花灯戏,一张张消逝的面孔,仿佛从岁月的陈潭中冒出来,一一闪现在眼前,依旧那般鲜活,那般生趣,他们分别是:摆子公张文,廖公孟怀,张公明星,郑公帮其,王公远禄,田公景云。

一班人都已作古,他们与死于怪病的田公景明一起,创建了周家寨花灯班子,是一群真正的文化草根。他们识文断字,但文凭仅限于乡间私塾;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泥腿子,浑身土里吧唧,但歌舞起来照样风情万般,老树一样的粗手摇起扇子来,照样文气十足,老牛般的嗓子唱起曲儿来,照样幽婉抒情……一时找不到很好的词形容我对他们的印象,总之,他们在戏里戏外全然两种人格:平时隐忍,戏里浪荡;平时沉郁,戏里旷达;平时木讷,戏里神气;平时孤僻,戏里开朗。要是没有花灯,我还没法窥见他们百味杂陈的山里人生。

记忆中,最新跳出来的一个面孔,是田公景云——我的老兵大伯。

“呔——”一声阴阳怪气的大叫之后,他不知从哪里一步跳出来,踩着矮子步,来到舞台中央,一串独白随兴而至:

众大笑。老兵大伯平时笨嘴笨舌,不知他哪来的灵气,编出这般好段子。

幺妹身着花裙子上台,满脸娇羞,踩小碎步,扭小屁股,打蒲扇,那背影的确是一个妙龄女郎的好身段,可一转身,大家差点笑岔了气,因为幺妹原来是一瘦老汉——张公明星!

在一阵欢快明朗的二胡过门之后,张公尖着嗓子,边舞边唱:

伴随着二胡优美的旋律,两个山野老汉,一旦一丑,一文一野,嘻哈打笑,眉目传情。

大伯踩着矮子步,像公牛调情一样围着“幺妹”打转,动手动脚的,形象极为猥琐,冷不丁还凑上去猛亲一口,看热闹的妇女们一边笑一边骂,大伯反而更来劲。

田公景明病逝之后,摆子公成了周家寨花灯班子带头人,俗称灯头。每年正月初五,他就开始组织班子成员进行排练,上述片段,便是我记忆中的一次排练场面。花灯的道具皆为临时手工制作,十二只用竹条和红纸编制的灯笼,里面放着简陋的煤油灯,便称花灯,加上一对铜锣铜钹,两支二胡,就是草台班子的全部家当。

张公当年患肺病去世,第二年,一个十五岁的美少年姚强被训练出来,扮起了幺妹,而众多小孩子的加入,使花灯草台班子的阵容更加强大,小小的我也是从这一年起,成了正式的跟班成员,任务是跟三个少年轮流扛着一盏花灯。

这年正月初八,我们举行了隆重的出灯仪式,焚香烧纸,燃烛祷告,众人一起唱起了《出灯调》:

花灯队伍一行八十多人,浩浩荡荡地从寨子中开出,伴着清新活泼的锣鼓声,十二盏花灯在夜色中飘舞,将寒冷的正月渲染出一片祥和与温暖。

花灯所到之处,户户开门迎接,并以钱财相送,仁义之家放鞭炮、燃花烛、敬香茶、煮米酒、摆宴席,像招待送亲客。花灯分丝弦灯和锣鼓灯,最排场的是丝弦灯,唐二与“幺妹”变着套路,逗出一串串乐子,让人百看不厌,二胡拉出的旋律时而如山间流水,时而如百鸟和鸣,优美极了。大人们婉转抒情地领唱,小孩们扯开嗓子起劲地和,所有人都参与了一台戏,这便是花灯的好玩之处。比如,主人家奉上了烟酒茶,我们小屁孩也有份,个个被烟酒刺激得精神亢奋,便豪情万丈地扯开嗓子唱:

如果主家当年牲口养殖不顺,或者家人有疾,就得替人家扫五瘟,众人一起故意提高声音,吓走瘟神:

俗话说,到哪山唱哪山的歌,这花灯还真有些讲究,唱什么调子得看主人的喜好,慢慢地,我们小屁孩也看出了一些门道。对一般的人家,我们唱《十二月》《扫花台》《开财门》《谯楼打鼓》;对有学子高考的人家,我们唱《求功名》;对摆出燃烛仪式的人家,就要唱《燃烛》;对桌上摆出神像的人家,要唱《敬四神》;对有茶水敬奉的人家,必唱《采茶调》;而对大摆酒席招待的人家,就得将《采茶调》唱出几多花样来,分别是《观音茶》《姊妹茶》《虫蝗茶》《贤文茶》《古人茶》。几个丑角轮番上阵,各显奇才,让我见识了这些山野草民内心非凡的才情:廖公做过大队支书,斯文高雅,神色温和,活脱脱一个土地公公;郑公年轻时曾有过与草寇不清不楚的传闻,但他戏路纹丝不乱,沉稳得像一个正气凛然的将军;王公含而不露,唱词精准,手法多样,俨然一个世外高人;摆子公外表阴沉凶恶,但他歌声如溪水一般幽婉,内心细腻多情,一言一行颇具感召力,无疑是整个班子的灵魂人物。

从正月初八到元宵节,周家寨的花灯班子夜夜歌舞,风雨无阻,玩遍了九寨十八弯,收获了不少的赞誉,也收获了不少的银钱。这些银钱在元宵节上也变成了酒肉,供大家尽情享用。

在一寨人的歌舞狂欢中,十二盏花灯化为灰烬,飘向天庭,而正月的欢乐仍在继续着。

直到20世纪80年代初,摆子公去世,花灯班子缺少了得力的组织者,一年不如一年,到80年代末,村中青壮年纷纷加入了“杀广”大军,年轻的幺妹也跟着“杀”出去了,周家寨花灯班子便宣告彻底解体。

从此,那一盏盏承载我童年无数欢乐与梦想的花灯飘逝了,一如我山野里五味杂陈的人生,留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欢乐记忆和长长的感伤。

记忆乌江:乌江人散文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