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哭坟
哭坟是土家族的风俗,前年回家,听母亲说起家族女人中有一个桂花大娘 [1] ,就是哭坟哭死的。
桂花大娘是我做民团团长的大公认养的女儿,家住石溪寨,早年守寡,带着一个儿子过活。记忆中,她的那个儿子——我的云表哥,模样清瘦,老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说话都接不上气。他结婚那年,我们去贺喜,桂花大娘满面春风迎接四方来客,而云表哥像木头一样站在中堂,满身披红挂彩,依然神气全无。他拉着媳妇给母亲磕头,头着地,许久起不来,且眼里饱含泪水,惹得桂花大娘心疼地大叫:“幺儿呀,快起来!今天是喜事,来年早生贵子,夫妻幸福百年,我等着享你们的福!”
我们兴致勃勃地等着闹新房,哪知刚开场,他就对大家说:“各位亲朋好友,承蒙大家看得起,请饮薄酒三杯……我身体不好,瞌睡也来了,就不陪大家耍闹了。”
有人笑话他这么猴急等着睡新娘,没人附和。大概是实在不忍心折腾他这个病秧子,众人喝酒三杯,俱各分散,一夜无话。
别看云表哥如此了无生趣,他可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孝子。据说饿饭那年,他才五岁,母亲把自己的口粮匀给他,他不吃,说“娘不吃我也不吃。”当时许多带娃仔的母亲就是饿死的,但桂花大娘能够活下来,真多亏了云表哥的孝顺。人们说,云表哥的孝顺,是天生的。
结婚前,云表哥被抽调去外地修三星水库,一去两年不得归家,他常常星夜兼程赶回来,后半夜便往回赶,来回一趟要走五十里山路,就为看一眼母亲。对于一个身患痨病的人来讲,何其不易!他每次也不会空手回来,有时带一根甘蔗,有时是半截莲藕,有时是一只干鱼。
云表哥婚后生育一男一女,每次做满月酒,他都要拉着妻儿给母亲磕头,长跪不起,起身时满眼泪花。桂花大娘这时便显得自豪和满足,每次都亲手扶起儿孙们,郑重其事地封话:“样样都好,小的易长易成人,大的满福满寿,一家孝孝和和,我等着享你们的福!”
但她没有等到儿子满福满寿,也没有享到孙子更多的福。
云表哥越来越忧郁,越来越清瘦,很快就走不起路,到医院一查——肺癌晚期。
他隐瞒了这个病情,至死没吭一声,要知道,这种病要忍受巨大的疼痛!去世前一天晚上,他给母亲端了一盆热水,要亲自给母亲洗脚。他说:“妈,你这辈子没得享几天福,全怪当儿子的不争气,没本事……今后我也只能给你洗洗脚了。”
桂花大娘没看出儿子的生命已到灯残油尽之时,还说:“乖儿,有你这句话,妈就满意了,二天还有享不尽的福。”
云表哥去世,受打击最大的是桂花大娘,因为她性格脆弱,一直把孝顺儿子视为宝贝。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悲苦无以言表。
她对儿子的无尽的爱,表达的方式便是哭坟。儿子刚下葬的那一个月,她每日必去哭坟,一会是深情款款地呼唤幺儿,一会是对无道苍天愤怒的指控——即便是白天,那哭声也像是从阴森恐怖的地狱深处发出来的,听来感觉生活毫无希望,给山村明净的天空蒙上一层阴霾……
桂花大娘本来个子高挑,这以后,她的身形日渐萎缩,背也越来越驼了。她跟着媳妇和两个孙子过活,一家人也还孝孝和和的。媳妇模样稍差,头脑也有些笨拙,但她是懂得孝敬老人的,仅一个细节就可说明这一点:每逢传统大小节日,她都要亲自给婆婆洗脚,聊表寸心。云表哥地下有知,也该含笑了。
乡村有无穷无尽的苦难,多因疾病造成。几年后,桂花大娘心头的伤痛刚愈合,媳妇患了乳腺增生之类的病,肿块不化,夜夜叫疼。求神不灵,找到乡里一个土医生,既没进过学堂,又没祖上传授,仅仅做过几年劁猪匠,就敢给人开刀——他家里那间由牛圈改装的手术室,实施过大小外科手术上百例,其中包括癌症手术,仅收费二百元,可见求上门来的都是家贫无奈的乡亲,死马当作活马医,偶有奇效,就被封为何神医。
我曾经亲眼见过何神医为乡间妇女做乳房肿瘤切除手术,只听得何家牛棚里患者“妈呀老子呀”地叫,好像疼到半天云去了,而何神医镇定自若地指挥徒弟说:“她实在经不住疼,你去给她拿两颗止疼药来。”这么大的手术,竟没有打麻醉药!足见何神医浪得虚名,只配做劁猪匠。
何神医收下两百斤苞谷,就答应给云表嫂做乳房肿瘤切除手术。云表嫂术后两个月死亡!如此轻视生命,何神医早就犯下多起罪行,可那个年代竟没人将他送进监牢。这就是当时农村医疗卫生的状况!有学者谈及此,多将悲剧归因于农民的愚昧和迷信,他们哪知道其中最简单的一个事实:农村人看病难,治病难,手术更难;乡下人往往是一家人卖掉一头耕牛,也做不起一台大医院的手术,如之奈何!
有人动员桂花大娘去打官司,可她说:“人都死了,再打官司有哪样用?本乡本土的人,上辈子还沾亲带故,两百斤苞谷退了,还主动赔了三百块钱。都是命,乖媳妇哟,哪晓得她只有这点寿元?……”
桂花大娘对儿媳的疼爱与愧疚,又化作新坟上絮絮叨叨、凄凄切切的哭诉。她是真心把她当成了亲生女,曾经到处张罗和铺排着给她重新招个丈夫上门,但没有找着合意的。
十年前的夏天,我在回乡探望老同学的路上,见着一个驼背老太婆四肢着地,拖着一袋刚摘下的苞谷棒子,艰难地爬行着;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十岁左右的孙儿,都背着满背篼的苞谷棒子。好久我才认出,她是我的桂花大娘!我叫了一声大娘,她没有反应,两个孙儿在身后提醒她,依旧没有反应。我便无语,默默地走远了。
这是最后一次见着桂花大娘。前年才得知她去世了,是哭死的——两个孙儿都去“杀广”了,她一人太孤单,就去坟上哭,哭了儿子哭媳妇,活活哭死了。
家族女人哭坟的经历伴随着我的成长,让我在不觉中受到了浓浓的亲情教育。能在爱意浓浓的环境中长大,即便这爱是那般苦涩和辛酸,对人生,也是幸事。
[1] 方言读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