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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乌江
所属图书:《记忆乌江:乌江人散文选》 出版日期:2016-10-01 文章字数:3448字

永远的乌江

从大的方面说,乌江是贵州的母亲河。从小处说,我们的过往和现在,都是她的一个真实的存在。或沉寂,或昂扬,或跋涉,或歇息,似乎都有她的模样,都有她的血脉和基因。

她的源头,我曾造访过。那一年的三月天,从水城出发,车过百花山,全是盘山道,整车人下车撒尿。尽管是上午大白天,却伸手不见五指,雾很大,且浓稠,直往裤裆里钻,风也硬,人似乎在雾中摇曳。到了目的地威宁草海,则天幕大开,见草都开花,花蕾都不大,一点都不显张扬,似乎有点冷清。黑颈鹤已经渐次离去,海子里尽显水草,有鱼虾,有野鸟,有整条或半片木船,躺在水面或横在岸边。天则蓝,有云徜徉其间,太阳直射,觉着灼热刺眼。老实说,那时我才知道什么是云贵高原,什么叫威宁毕节苦荞粑。

尽管我的出生地也是有些个蛮荒的牧羊山,住的是木屋瓦房,但那地方已经接近四川盆地,的确很难感受到高原氛围以及高原上的人文风光。那是20世纪80年代初,记不清是开全国第一次还是第二次苗族文学创作会,出席的全是国内的新锐作家,我记得会议还专门安排我发了一次言。那时年轻,讲话还有些结巴。会场外,地里的荞和洋芋连片地正开着一点也不张扬的花。高原离天似乎的确要近一些吧,紫外线强,尽管才近初夏,雾散过后,太阳一抬头,的确就感觉到阳光的分量,蓝天上的云倒似乎变得极为轻佻,在户外求生存的人,全是一脸的古铜色。这种色,其实我极为喜欢,事过多少年,回味这种最初的感觉,真有点像我们喝过的黑茶,是熬制出来的,黑中透着红黄,既厚重也鲜亮。我想,记忆乌江,切不可少了这抹底色。否则,就少了全貌,少了过往,就不会成为大家。是不是这样呢?涓涓细流,一花一朵,一草一木,都是我们的过往,都是我们真实的存在。乌江剪断自己的脐带以后,当然会变大,变粗,变强,甚至变得汹涌,变得澎湃,亦变得凶险,泥沙俱下,污浊横流。即使这样吧,乌江还是乌江,她既默默付出,也默默流失。当然,她也不是一个独立的存在。既滋养贵州这片高原,这片土地,也终将融入蓝色大海。

有一年贵州作家代表团一行十二人去南海舰队体验生活,在水上渔村流连,或在沙滩,或钻进潜艇狭窄的舱,我就不自觉地想起贵州连绵不绝如海浪般的大山,想起乌江。后来在铜仁锦江边开全省文学研讨会时,我曾不负责任地说过:贵州人在家门口撒一泡尿,不出一年半载,或许就流向大海,而乌江流域的贵州人或许应该有这个自信。明朝重臣刘伯温先生也曾说过:江南千条水,云贵万重山,五百年后看,云贵赛江南。当下已呈这大趋势。我们都知道,江浙那片地比较温婉,比较柔美,物产丰富,文化积淀深厚,但同时,那片地也是兵家常争之地,历来战火不断。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就不要太多地怪罪我们之前的贫穷与落后,不要太在意我们面前坚硬的山和有些许冰凉的风。我的学长何士光先生曾说过,现在真正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其实是长江中下游地区,包括武汉、南京、上海那些个地方。当然,他老哥说的不一定只指气候。比如我三弟梁军,在上海混出些许名堂后,每月至少有一次或两次,要飞抵贵阳或贵州的其他地方,来喘一口气,顺便吃一碗羊肉粉或山溪里的野生鱼。我这样说,似乎是好了疮疤忘了痛,是十足的抱残守缺,是狭隘的夜郎自大。但其实也是没法子的事,我们就生于斯长于斯,总有些人得留下来,好过不好过都得这么过。抱残守缺也好,夜郎自大也好,头上总该有太阳,夜里总会有月亮。偏僻也罢,贫穷也罢,我们总要结婚生子,种下草,不结籽,就开花。何况,我们之前有夜郎古国,现在有多彩贵州,而过往有诸葛孔明先生,现当代有毛润之先生的队伍,都不同程度地造访过贵州。有句老话说,风水轮流转,就看哪时进你家。不过,我们要主动迎候,不要总蹲在家门口喝土茶喝土酒。该种花时还是要种花,当生计初步改善些时,还是要注重文化建设和精神文明建设。从这个意义上说,记忆乌江的意义,就不言而喻。

乌江当然不会消亡,但她会老去。她发源于高原。有一年的冬天我去源头造访,冰天雪地,倒也壮观,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草海一片汪洋,似乎有雾,不显张扬地弥漫。晚上有月亮,似乎还很清亮,那时想喝一口酒,几人就在雪地上喝了,似乎也有了些醉意,不知身在何处。白日里,有黑颈鹤在海子里觅食,附近的农家,土坯房里想必很温暖,有老者裹着毛毡在烤食土豆,只是狗的叫声很是张狂,让人不敢贴近。我想到了春天,有青草冒出尖芽,有不知名的花开,四面有清泉,悠悠然,或昏昏然,越过田畴山川,似乎也不知道哪是目的地,只管前行,不管落差,或激越,或昂扬,或汹涌,浩浩然,似乎也不管身前身后事,只是到了沙滩,或回水湾,才放慢些速度,自我环抱成团,窃窃私语,回望过去,才知道已走过了万水千山。岸边有村姑,其实长得也不难看。

俗话说,千里乌江滩连滩,十船九打烂。就连毛泽东那样伟岸的人都说她有天险之状,因此,他登上娄山关时也慨叹:残阳如血!

地老天荒。过往的那几年间,千里乌江能航行的那些河段,也时常遇见断航滩。纤夫的脚印也只能挂在两岸的半壁间,稍歇息下来,不见人烟,举头不见明月,只见头顶一线天。峡谷处,江面极为阴暗,白日里,有老鹰飞过,峭壁间,有时也见猴群在那里嬉戏。碰上断航滩,还得人工搬滩。否则,货就到不了目的地,出去的货,自然也到不了长江沿岸。旧时,往来的船,大多是被叫作歪屁股和麻雀尾的木船,只有江面宽的中下游段,才能走吨位大一些的架子船。有史学家说,贵州有大半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是由船运进来的,这话其实也还算客观。只是公路、铁路、航空渐次兴起之后,人们似乎才逐渐遗忘了她之前真实的存在。

当然,我们都是她的后来人。是否在乎过她,抑或是否真切地在意过她,其实都不要紧。但我敢断言,只要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就不会忘记她是过往、现在乃至将来的一个真实的存在。即便这样,她还是曲折,还是凶险,一千多公里的里程,就有一千多米的落差。轮船航行,也只是20世纪60年代的事,其原先断航滩的地方,尽管悉数打通,也只是百多吨轮船过滩,还得借岸边的绞滩站协助才能顺利上滩。我曾在她的中游腹地思南从事文化工作十多年,每年至少用一个月时间在她的沿线溜达,或徒步,或坐船,分别造访过她的绞滩站和峭壁间的信号台。记得有一年深秋,同样是文学青年的黄方能君与我同行,搭乘的是航道工程队的作业船,在中下游的绞滩站和峭壁上的信号台之间往来差不多半月。方能君少年时遭遇不幸,遇车祸失去一条腿,拄着拐杖,更多时候是在船上或岸上流连,我则在深秋的浓雾里四处转悠。之后,我的乌江系列作品就是这样写出来的。而方能,也不改最初的文学情怀,不时发表和出版一些有分量的作品,他作为责任编辑,还编辑过我的中篇小说《牧羊山》。后来,我在金阳观山湖边有个窝,戏称为草棚,方能来贵阳,一般都来草棚喝茶,当然,也时常喝一盅。我很珍视这份友谊,应该说,方能之于乌江,也应该有不少刻骨铭心的记忆吧。

乌江的风骨不可被征服。能被征服的其实只有我们自身不可原谅的东西。而乌江,只能被我们友好地运用,比如之前,因为航道奇特,大多走一种模样有些怪异的歪屁股木船,比如在断航滩或陡滩,你还不能一股脑儿地把它炸掉掘深,还得讲究个分寸,否则,上下游就会形成陡滩。深不得,也浅不得。这是面对乌江的基本法则。有人说,乌江是头怪兽,这话大抵说得客观。如果是秋冬浅水季节,轮船大多要借助岩上的绞滩站才能上滩。从这个意义上说,乌江是冷漠的,你需要足够的耐心和智慧才能征服她。你看她温柔,其实她很剽悍。我曾经说过,贵州的人文性格,整体上有些许像大山,有些许类似乌江,亦静亦动。静则坚硬,动则狂野,只要把握好分寸,这种独特的精神元素未必不是一种财富。

俗话说,欺山不可欺水。依我说,水不可欺,山也不可欺,只能友好地运用。运用需要智慧,更需耐心。纵观天下,人类村落里,大多提倡变强变大,因此,烽烟四起,到处见拳脚,到处露胸肌,指标是上去了,幸福则少了。作为草民,我极为赞成“多彩贵州”的提法。一切事物,还是道法自然的好。

我不敢说乌江一定会变老。她有她的流程,她有她的历史发展阶段,在她的干流上,先后建起了乌江电站和构皮滩、思林、沙沱电站,这就切实地有了许多好处,如果我早起从贵阳的开阳码头搭船,或许到下午就可抵达老家牧羊山脚下的水边用晚餐。之后,又可搭船去下游的绞滩站和信号台造访老朋友。只是到这时,绞滩站就不存在了。当然,江面曲折处的航道信号一定还在。

记忆乌江,或许就是还原一些她的老面孔。还原她的最初,还原我们与她的初夜,还原我们之间的厮守。就算她已经华丽转身,但忘不了的还是我们之间之前和之后的美好。

记忆乌江:乌江人散文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