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吊绿阴轩
一
公元1094年,名重京华、春风得意的北宋诗人、书法大家黄庭坚,大概做梦也不曾想到,自己会因文得祸,被贬到荒远幽僻的黔州,与一条名为“乌江”的河流结下不解之缘。而乌江边的彭水,就这样成为诗人的人生驿站。
第二年的正月,黄庭坚离开国都开封,开始了历时数月的迁谪之旅。他出开封,入夔门,在巴东弃舟登岸,经鄂西、黔江,涉四十八渡水,越梅子关,到胜地坝,沿中井河谷,于四月二十三日抵达郁山。
身为罪臣的黄庭坚,已经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在此一住,就将近四年。
黄庭坚,字鲁直,自号山谷老人,又号涪翁,江西修水人。被贬之前他已是北宋诗坛与书法界的大家,名满天下。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其诗与苏轼齐名,并称“苏黄”;而书法则与蔡襄、米芾、苏轼齐名,并称“宋四家”。
宋哲宗即位后,黄庭坚官至校书郎、《神宗实录》检讨官。但苏门官场失意,黄庭坚也不例外。宋绍圣元年(1094)即遭弹劾,被哲宗贬为涪州(今涪陵)别驾,遣送到黔州居住(具体在今彭水郁山),远离了北宋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从此,荒蛮的乌江,走进黄庭坚的视野;而乌江的历史长河中,多了一位大诗人的身影。
二
黄庭坚的诗,在当时和后世都受到人们的推崇。苏轼对黄庭坚十分偏爱,对他“超轶绝尘”的诗歌才华赞赏有加,在《书黄鲁直诗后》中,称其“格韵高绝”。清人姚鼐亦赞美说,黄庭坚诗中“兀傲磊落之气,足与古今作俗诗者澡濯胸胃,导启性灵”。
在黔州期间,黄庭坚创作了大量诗词文稿。他脱离政务羁绊之后,感觉文思顺畅,“似得江山之助”。这里的江,也许可以特指为乌江吧。美丽的山川与诗人的大手笔结合,一段千古佳话应运而生。
诗人最初的孤独是不言而喻的。去国怀乡,感时伤世,处江湖之远,不胜惆怅。“尽道黔南,去天尺五。望极神州,万里烟水。”(《醉蓬莱》)“归舟天际常回首,从此频书慰断肠。”(《和答元明黔南赠别》)在《谪居黔南十首》中,更是直抒胸臆,“病人多梦医,囚人多梦赦。如何春来梦,合眼在乡社”。但心胸旷达的诗人很快从个人的苦难中发酵出诗情,发现了乌江两岸的自然与风情之美,并让它流淌在笔下:
“千骑风流年少,暂淹留,莫辜清赏。”(《鼓笛慢》)
“何处黔中郡,遥知隔晚晴,雨余风急断虹横。”(《南歌子》)
“摩围小隐枕蛮江,蛛丝闲锁晴窗。水风山影上修廊,不到晚来凉。”(《画堂春》)
乌江美景,尽在涪翁清赏之中。山川风物,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也许,这是乌江对失意诗人的一种丰厚补偿?
而在《踏莎行·茶》中,我们读到了苏门学子的情调。“今宵无睡酒醒时,摩围影在秋江上”。同是醉酒,让我们想起秦少游的《满庭芳》:“江风静,日高未起,枕上酒微醒。”想起苏轼的《赤壁赋》:“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师门寂寞。一样清冷的月光,长久而遥远的分别。绿阴轩里,乌江边的黄庭坚半夜醒来了,而长江舟中的苏轼在睡,青楼里的少游在醉。此时,张耒和晁补之又在哪里?
三
我最喜欢的是一阕木兰花令:
黔中仕女游晴昼,花信轻寒罗袖透。争寻穿石道宜男,更买江鱼双贯柳。竹枝歌好移船就,依倚风光垂翠袖。满倾芦酒指摩围,相守与郎如许寿。
天气晴好,风物宜人。花信轻寒,江畔红男绿女结伴而游。渔舟傍岸,满舱鲜活的鱼儿。仕女们买它几尾,用柳条将其串在一起,在水边晃悠。还唱着竹枝词,指摩围山为誓,愿长相厮守。淳厚的民俗,如酒的诗情,诗人是由衷地陶醉了。也许就在那一刻,这位被贬为涪州别驾的“山谷老人”,一扫心中最后的一点郁闷,心境澄明而平和,决定自号“涪翁”了。他终于在心中认同了这片贫瘠而美丽的山水,与这里的山水和人民融为一体,完成了人生最后的定位。
令人惊喜的是,我们还在这里读到了竹枝词的韵味。竹枝词是流行于巴渝黔楚间的民间歌谣,语言清新,多用比兴,雅俗共赏。唐人刘禹锡就极其喜爱这一诗歌样式。黄庭坚更是击节赞赏,亲自创作了一些竹枝词,让歌伎演唱。也许,黄庭坚自己也感觉到了,比起乌江竹枝词生动鲜活的语言来,他那些讲究“无一字无来处”的律诗过于佶屈聱牙了。
四
离开黔州几年后,时年五十九岁的黄庭坚在《答洪驹父书》中说:“老夫绍圣以前,不知做文章斧斤,取旧所作读之,皆可笑。绍圣以后,始知做文章。”显然,黄庭坚对自己的创作进行了总结,并视乌江流放之旅为创作的转折点,把自己的创作划分为两个阶段。
这段话无意间透露给我们一个信息,宋绍圣初年被贬到黔州居住的黄庭坚,在近四年的谪居生活中,一直在思考文学理论问题,并在此期间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理论,从创作的实践上升到理论。无独有偶,在乌江与长江交汇处的涪陵北岸,程朱理学的鼻祖之一程颐在此悟道,创立了理学体系。程颐在涪陵期间,作为书法家的黄庭坚还专门赶来为其讲学之处题写“钩深堂”匾额。乌江成为中国程朱理学的发祥地和摇篮,几百年后的明朝,心学大师王阳明又在乌江北源六广河畔的修文龙场悟道。是历史的巧合,还是文化的必然延续?偏僻辽远、封建统治者贬谪流放罪臣的乌江,竟为中国文化诞育催生了两位哲学大师。其实,除了程、王二人外,乌江还成就了另一位大师,这人就是黄庭坚。他作为江西诗派的代表倡导的那些主张,我以为就是在乌江深思熟虑的文学结晶。这是一种文学的参禅,诗歌的悟道,只不过被历史的浮尘遮蔽而已。浩浩乌江水,绵延流淌着千年文脉。
五
《答洪驹父书》本是舅甥之间谈诗论文的寻常书简,但其内容的巨大价值超越了普通书简的范畴,成为宋代的重要诗论。
黄庭坚在信中说:“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古之能为文章者,真能陶冶万物,虽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也。”在这里,黄庭坚提出“以故为新”、化腐朽为神奇的诗歌理论。释惠洪等将其概括为“脱胎换骨、点铁成金”。这种专用经史雅言、晋宋清谈,搜寻奇字、缀葺成篇的写法竟开一代诗风,为后世所追捧。
黄庭坚死后,他的诗歌理论得到发扬光大。陈师道、潘大临、谢逸等人以黄庭坚为宗主,以《答洪驹父书》中的诗论为纲领,自觉形成了一个影响深远的文学流派——江西诗派。在中国文学史上,江西诗派的最大贡献在于,它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自觉的文学流派。他们的诗歌主张,对扫除晚唐西昆体柔弱、华靡的诗风有着积极的意义,对北宋诗坛产生了重大影响。
当然,黄庭坚的诗论与江西诗派也颇为一些方家所诟病。宋人魏泰、金人王若虚等,对他的“点铁成金”“脱胎换骨”说就不以为然。南宋四大诗人尤袤、杨万里、范成大、陆游等人,最初都是师从江西诗派,而最后又扬弃了江西诗派。
但如果我们超越诗歌技术层面,站在更广阔的视野看黄庭坚,其对当时和后世诗歌建设的意义与影响却是毋庸置疑的。
六
纵观中国文学史,那些被贬谪流放的迁客骚人,无意间都成为传播汉文化的使者。其时的黔州,刀耕火种,文化与教育滞后。黄庭坚的到来,直接推进了边远民族地区文化教育的发展。
谪居的黄庭坚,心情苦闷是可以想见的,因此终年闭门谢客,“闲居不欲与公家相关”。但是若有门生执经求教,他又欣然接纳,自称“习气未除”,这是一个知识分子的良知与秉性使然。
郁山镇的万卷堂,是黄庭坚昔日教授学生之所。当年在这里,提倡读书破万卷的他执教严谨,诲人不倦,留下千载风范。这样的日子,他显然乐在其中:“遇风日晴暖,从门生儿辈,扶杖逍遥林麓水泉之间,忽不知日月之成岁。”在文化的传承中,诗人似乎发现了人生的另一种价值,找到了生活的真趣。
黄庭坚之后,万卷堂便改设为丹泉书院,是彭水历史上民间创办的第一所学校。经历明清两代,书院人才辈出,闻名遐迩。有人赞曰:“是山谷读书所在,留得墨池模范,又何难诗雄四海,文冠一时。”
余韵流风。诗人无量功德,泽被后世千秋。
七
谪居“蛮荒”之地,自称为“黔中老农”的黄庭坚,精神无疑抑郁而苦闷。但他谪居的日子过得也许并不是很坏,至少是十分充实的。乌江似乎并没有亏待这位诗人。他最初寓居开元寺的怡思堂,其后“买地畦菜,开轩艺竹,水滨林下”,万事皆抛,物我两忘。遍尝黔州土产后,他以为此地的茶虽烘焙不得法,然品质殊佳。苦笋“味如蜜蔗”,“余甘”质味甘脆。这“余甘”是否为“渝柑”的谐音?他还认为“一骑红尘妃子笑”所说的夔峡荔枝“色香动人眼鼻”,胜于岭南荔枝。
闲居的日子,他吟诗习文,临池作书,濡染了一方文化风气。风流倜傥、旷达洒脱的他,还游遍黔中风景,“遍舞摩围,递歌彭水”,醉吟泉石之间。
是当年的哪一天呢?他来到这里:彭水汉葭镇乌江东岸的危崖之巅。两株古榕嵌于巨石之中,虬根盘结,参天而立,结籽满枝。古榕之下,他心中怦然一动。
不久,一个四面飞檐的小亭便出现在绝壁之巅,那是黄庭坚的杰作。造型别致,下临江水。凭栏而立,四围山色在望。而古榕枝繁叶茂,浓荫遮地。
此时,与黄庭坚一见钟情并随他而来的官伎盼盼,可能已生下一子。还有人说是他的原配夫人喜生贵子了,我想这也许是热爱黄庭坚的彭水人避尊者讳吧。总之,人到中年的他膝下多子,正如杜牧所咏,“绿叶成阴子满枝”了。讲究“无一字无来历”的他,自然有了一个语意双关、脱胎换骨的现成轩名。
门楣上,黄庭坚的手书笔酣墨饱:绿阴轩。
八
大约两年以后,黄庭坚走了,而绿阴轩成了诗人留给乌江的永久纪念,乌江岸畔从此多了一处人文景观。九百年间,江山兴废,绿阴轩也多次重建。而轩下的石壁,则密布宋元明清至民国的题咏石刻,虽风剥雨蚀,至今依稀可识。
不少诗文直接以“绿阴轩”为题。或写景状物,如张天浞的“构轩偎老树,踞石俯长流。浓荫连云满,丹书走字道”;或抒情,如陈广文的“绿阴千古在,抱石一轩孤”“迟迟凭吊处,抱郭绿阴稠”;或直接表达对一代宗主的景仰与追慕,如高沛源的“不如此江水,亲照奋笔时”。倒是刘龙霖的《秋日游绿阴轩极目》更具一种沧桑感:“见说留题诗满碣,可怜多半掩荆榛。”
“似借溪山趣,聊宽社稷忧。”古人如此阐释黄庭坚建轩的良苦用意。寄情山水于外,忧国忧民于内,黄庭坚如是,古往今来的所有文化先贤亦如是。
绿阴轩,承载的不仅是潋滟的湖光山色,更是一种深沉厚重的历史人文。
九
是故,我以一种朝圣者的虔诚,从乌江中游的一个古镇启程,辗转舟车、顺流而下,于2003年2月11日下午抵达彭水县城汉葭镇,拜谒绿阴轩。
汉葭,在唐宋至清的一千多年里,一直为郡、州、道、府、县治所。白居易似乎并未到过此地,但其诗“摩围山下色,明月峡中声”极其生动,绘声绘色,宛如亲历。李白、杜甫、孟郊等亦有题咏。因此,这是一个有着深厚人文底蕴的古镇。
尽管时光流逝了近千年,但黄庭坚的身影似乎仍依稀可见。宾馆名为“山谷宾馆”,公园曰“山谷公园”,黄庭坚显然被彭水作为一张烫金的名片。在今天的经济生活中,黄庭坚似乎还扮演着彭水“形象大使”的角色。文化人生前总是不那么讨执政者喜欢,死后却往往很热闹。
在街上向路人打听绿阴轩的地址,多懵然无知。有两人告诉我一个地址,后来细问,是一茶庄。此轩非彼轩也。眼见天色已晚,寒风瑟瑟、气候急转严寒,只得回第一招待所。
第二日晨,推窗而望,山头雾霭缭绕,竟然白雪茫茫。乌江的早春,下雪是一种罕见的奇景,又正好在我抵达彭水的夜晚。心头有些得意,莫非涪翁老人在对我这位乌江后学吟诵新作《摩围赋》么?
刚出招待所门口,又下起雨来。暂避片刻后,雨渐小,刚探出头去,见一老头路过,急忙打听绿阴轩所在。令人喜出望外的是,老头对此竟了如指掌,告诉我说,绿阴轩已被拆毁,仅剩一棵古榕树了。交谈中充满悲愤与无奈。后来才知道,我邂逅的这个人,竟然是对乌江历史文化颇有研究的专家,《彭水县志》主编蔡盛炽先生。
彭水之大,竟有如此巧合,又是涪翁老人冥冥中的指引么?
十
淅沥细雨中,我静静地肃立在古榕树下,以这样的姿势,拜谒我心中的先贤。我仰视苍劲的树身,如同瞻仰涪翁的身影;我触摸虬结的树根,像扶住涪翁的广袖。头顶是覆盖千年的绿阴,脚下是诗人当年的足迹。徐徐乌江峡风中,我似闻到了涪翁那带酒味的呼吸。唐风宋韵里的黄庭坚,第一次离我如此之近。
古榕,这千年古树,见证了历史的沧桑,诗人的荣辱。而今,仅剩形单影只的一株,孑遗在空空的院坝一角,这里是彭水县委大院。它老干苍劲,枝叶婆娑。根部的巨石,用水泥沙石围了一个圈。在高耸的办公楼的对比下,原本高大挺拔的古榕好似一株精美的盆景,像大院里一种装饰性的陪衬和点缀。这样的视觉效果,也许出自建筑者的精心设计,也可能是它得以苟存的原因。而树下的绿阴轩,则没有这样的幸运。
人们发现,当新建的县委大楼高高矗立在此后,绿阴轩便荡然无存,只有一块毫无意义的“县级文物保护单位绿阴轩”的牌子,敷衍似地立在那里,状如灵位。而近旁就是意在纪念黄庭坚、并以“山谷”命名的宾馆,这无意中形成了一种绝妙的反讽。我忽然觉得,黄庭坚几百年后还被商品经济社会里的今人利用和戏弄一回。用皇城根的土语说,是被“涮”了一把。心中有一种隐隐的疼痛。遥望摩围山上罕见的茫茫春雪,更像是涪翁的千古之悲。
绿阴轩的盆景化,其实是文化边缘化的一种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