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乌江
当初一时大意,将住房选在了交通主干道旁,还临近坡道和路口,楼下货车常年穿梭,放肆的轰鸣声和喇叭声,还有车轮刨起的灰土,从早到晚,震得窗玻璃“喳喳”直响,让人不得安宁。唯有到了深夜,楼下的过往车辆少了,嘈杂声渐渐稀疏,屋子里才变得清静。
在这难得的静谧时刻,我安下心来,坐到书桌前去,翻一页积了灰尘的书,或打开电脑玩游戏。虽说玩游戏也要花些心思,但时不时地,我总感觉有乌江的缕缕涛声在我耳边轻轻拨响,甚至隐约还有一缕江风,托送着江面的薄雾,柔柔地拂面而来。我似乎感觉到些许的清凉和湿意,游戏也不免玩得有些注意力不集中。
我明白,这隐约的涛声和微风,并非真的自窗外的乌江穿城入户而来。乌江离我虽不足数百米,水泥堤岸和县城楼房的拥堵与喧嚣,早已吞噬和消解了它的气息。
让我隐约感觉到涛声和江风存在的,是我书桌上的一堆卵石。
这些卵石堆积在一个条形水盆里,大若拳头,小若黄豆,如玉似宝,有的凹凸不平,表面朴实;有的光滑润湿,晶莹剔透。黄的、红的、褐的、白的,还有好多说不出的色,理不顺的纹。这些石头质地不同,展示了乌江河床的多种地质构造,是我这些年从1070公里长的乌江边一粒粒捡来的。
望着一枚枚如诗一样的卵石,我仿佛还在曾经的行走乌江的路上。
十多年前,受走遍乌江的汪育江老先生和作家魏荣钊的影响,我也萌生了行走乌江的想法。作为一个长期关注乌江地域文化的人,我觉得唯有走完乌江全程,才更能算得上是一个真正的乌江之子。于是,过去的十多年里,我千方百计挤时间,或徒步,或坐车,断断续续出行多次,喝着乌江水,吃着乌江饭,跑遍了千里乌江的全部重要节点。这一条蓝色而纯净的乌江,深深地融入了我的血液中。
从乌蒙山中发源的乌江,生长于贵州这个相对落后的省份。乌江边的老纤夫,穿的是破旧的土布,吃的是粗糙的苞谷,乌江也显现出与他们一样的穷困和艰难。河床锋芒毕露,穷山恶峡,它艰难地穿行着,绕过来,转过去,曲曲折折,好不容易流出了贵州。这一路行来,它有多少湾?它有多少滩?谁也说不清。
千万年来,乌江河里的大小石块,稍有尖凸棱角,都遭受到时间和环境的忌恨和打磨。它们在巨大的急流裹挟下,在粗糙的河床上时断时续地滑动,原先如刀一样锋利的棱角,被粗粝的河床磨砺着。滞留在礁石密布的河床深处的,怕是要等待一次洪水,才有前行的机遇,而每次前行,剧烈的冲撞,势必又会造成身体的疼痛。可以想象,最终形成的一块卵石,须经历几多磨难,方能成就最终的造型。
在乌江的中下游,这些卵石随意散布,将一些扭曲的河段,扩张出几百米长的宽阔的卵石滩,高处超过江面六七米,让人叹为观止,也感叹乌江在愤怒时的巨大能量。
桌上的每一粒卵石,我都记得它来自于乌江的哪片沙滩。
我记得探寻乌江源头的那天,5月的太阳已经很烈。我在通往乌江源头——石缸洞的路上独行,毒辣辣的太阳晒得脸上发疼,路边开着像兰草一样的豆莳花。追溯着脚下的乌江逆行——在这里它还只是小溪。它像小孩子一样,在一条砾石铺成的简易公路旁调皮地流淌。沿着它的源头方向行进好一阵,终于到了石缸洞。一口直径一二米的井,作为乌江之源的那股水,先是注入井里,再溢出来。源头处,有涪陵师专竖立的“千里乌江之源”碑。或许是这个场面少了些神秘或震撼,对我这个从思南县城乌江边追索了800多公里的人来说,反倒有些平静。
我弯下腰,嘴凑近溢出来的水,以一种仪式般的姿态,庄严地喝了一口水。口其实并不渴,关键在于实现了心愿,完成了对母亲河源头的一次朝拜。
我想,我总算走到了这里,有什么可作纪念的呢?如果用瓶子盛上源头的水然后带走,那带走的已非具有活性的乌江水了。于是我顺手捡起了一粒普通的石块。
这是我的第一块乌江石,来自乌江之源。
我一路拾着乌江岸边或浅水下的石块,从源头的盐仓,到炉山,到猴场。乌江还在路上和我玩了两回捉迷藏,居然钻到地下,从不知名的远处又冒出来。我想,这恐怕是乌江的独特之处——至少我还没听说,天底下还有哪条知名的河流,一会儿在地表流淌,一会儿又潜到溶洞里,一会儿又重新回到地表流淌。
我继续拾着乌江边的石块。从洪家渡、构皮滩,到河闪渡,经思南,到潮砥、淇滩、沙坨、龚滩,还有巴人遗址所在的小田溪。最后,这条碧绿的乌江,在涪陵汇入长江,融入浑黄的大江之中。在我的眼里,乌江从一股涓涓小溪,渐渐长大,变成一条巨龙,变成了势不可挡的洪流。
就这样,自石缸洞开始,在一处处乌江的节点上,我特意在江边淘选几枚卵石,把它们带回到我的家里,堆积在我的屋角和书桌上。
瞧着这一枚枚卵石,我想起了自己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在清凉的江水中和浅滩上,将它们淘洗出来时的情景。
不会忘记“震天动”,这名字绝不夸张。东岸的岩石崩裂,堵塞了半边河道,那江水被挤到西岸边,在狭窄的龙口处,果然发出震天的怒吼。乌江之水在这里奔涌而下,滩吼如雷,让人心惊。这是力量的展示。在巨石的缝隙间,塞着一些乱石,江涛冲刷的沙石上,间或还有几粒卵石。
临近宅吉的乌江边,野渡无人,细雨绵绵,山路湿滑,举目四顾,与我守在渡口的,只有竹林的斑鸠,不时发出一两声“咯咯”的鸣叫,让人有一丝莫名的惊慌,也许是下意识里对前路难测的不安。
我收藏的这些卵石中,来自思南县城白鹭洲的最多。白鹭洲,本地人都称它“沙洲”,它浮于思南县城的河中心,每年正月十五,思南人都要坐船上洲过节,人们在离开时,都忘不了捡几粒卵石回来,这个风俗,少说也有几百年的历史,在明清《思南府志》中就有确凿的记载。这是元宵节的重大活动,一年一次,从不间断。一晃好多年了,每年都有新的收获。
在古镇淇滩,徜徉在窄巷小街,又到宽阔的河滩处去捡卵石。当地人说,贺龙就在河滩边钓过鱼。在贺龙钓鱼处拾到的某一枚卵石,是不是也曾见证过这个传奇人物的风采?
小田溪,离乌江入长江口只有20公里了,是巴人的重要活动场所。这里曾考古发掘出丰富的文物,也是乌江厚重文化的体现。我去时,已有一些人家移民到浙江。这里大小卵石铺成的河滩格外平坦,我想自拍一张照片都找不到一处高一点地方。
在千里乌江大小滩上,我找寻着卵石。有的岩石缝里,一窝一窝的卵石,就如野鸭蛋一样静静地卧在那里,圆润可爱,有七彩的花纹,有抽象的图案,有曲折丰富的纹理,就如乌江岸边连绵的大山。
千里乌江,有时温顺得不兴一点波浪,有时却咆哮如雷,让人心悸。就像乌江时常有不同表现一样,有的地段也是找不着卵石的。两岸是如刀一样的岩石,却没有卵石滩,附近或只有巨石,或只有泥草。找不着卵石来纪念,我也不觉得遗憾。
乌江大多地方远离公路,随身物品需要一路背着步行,因此在江边捡得的卵石,只敢挑体积不大的带走,鸡蛋大小的居多,间或也有拳头大小,虽没有几块,用手提着走,却是不轻的负担,今天在这里挑两块,明天到下一处江边又选一块。俗话说,好手难提四两,越走越觉得沉重,带上了的却一直舍不得丢掉。
费力提回来的卵石,常有散失。多半是妻看它们堆放在桌下、墙角碍眼,就把它丢弃在屋外的过道上,让清理垃圾的人收走。有一回,我回家时,正巧看见楼梯口收垃圾的地方,一个袋子有点眼熟,去打开一看,果然就是我的一袋卵石,赶忙又重新提回家。
这些年来,乌江奇石,已是一个很热的收藏种类,已有一批热心的收藏家。和那些收获颇丰的乌江奇石收藏家相比,我走的乌江路,自然是他们的好多倍,但我不是搜集奇石,仅以纪念为目的,选的只是普普通通的卵石,圆形居多,选型不以奇见长,图案不以怪而收,这些所得,自然难入收藏者的法眼。
有时,踏步在千里乌江的某个河段,面对满滩的卵石,我断定,它们中间也藏匿着价值不菲的绝品。这时,我往往遗憾收藏奇石的朋友没与我一道,心里恨不得给他打个电话,叫他赶来与我会合。偶尔,我也与一位有20年乌江奇石收藏资历的朋友一道在居住地附近的乌江边捡奇石。一次,要返回时,朋友顺便看了看我袋里的宝贝,看过后,这位朋友不禁哑然失笑,顺手就将我的石子扔了:“你这些只是普通的卵石嘛!没有图案没有造型,一文不值,要这个干什么哟?”但我还是将它们拾起放回了袋子。
我不是奇石收藏家,以资纪念而已。
把玩乌江卵石,它们是那么温顺可爱,仿佛一枚孕育着生命的鸟蛋,色彩斑斓,五彩纷呈,质地各异。我自然是说不出它的质地,在我眼里,它们就是乌江生下的一只只有生命的卵,饱含着乌江基因,藏匿着乌江生命的密码,让人痴迷。
在闲暇的时候,我往往将盛卵石的盆子端到卫生间,用水冲洗它的灰尘,然后端到桌上。我坐在桌边,一粒粒地摩裟着它们,它们还湿漉漉的,那娇柔的憨态,鲜嫩欲滴,充满生机,如当初我从江水中将它捞起时一样。我仿佛还听见那江水的呼啸。
奇怪的是,卵石也是有生命的,它们在江边清澈的江水里,发出五彩的光芒,但如果置放在你的柜子上,离开了江水的滋养,那身上的色泽似乎与原先有些区别。仿佛山间的熊猫,被人捉到动物园里后,毛发暗淡无光。
如今,乌江的纤夫也不见了,江上跑的铁船、柴油机的轰鸣和黑烟,代替了曾经古朴的木船、高扬的船帆和那苍凉的船工号子。
近年来,因十余个电站的修建,昔日陡峭奔腾的充满野性的乌江,被一截截斩断,已变成一个个库区,一条充满了生命的江温顺起来,已没有了野性的奔腾咆哮。
没有激流的江水,石块失去了爬行和翻滚的动力。我想,停止打磨卵石的乌江,还能算是乌江吗?
……
现在,虽然我在乌江边的这座山城,但从我的窗子看出去,一幢幢新长成的高楼,拦住了我的眼,遮盖了我的风景。乌江在哪里?
唯有我桌上的卵石,还在深夜时分,向我诉说着乌江的传奇。
夜深了,瞌睡来了,我从电脑游戏中退出来,一边关机,一边看那盆卵石。仿佛,乌江那激荡的涛声,野渡那清脆的鸟鸣,就弥漫在我的书房,江风也还在拂面而来。
我知道,这是那条曾经灵动的乌江在陪伴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