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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鹭洲情殇
所属图书:《记忆乌江:乌江人散文选》 出版日期:2016-10-01 文章字数:2786字

白鹭洲情殇

白鹭洲,故乡人俗称沙洲,位于思南县城乌江北段江心之中。“鹭洲泛月”,乃故乡八景之一。一个“泛”字,那鲜活的漂浮感,意境深邃,非故乡文化人难以领会,那遣词的睿智,足见先人文字的功力和造诣。

正月十五游沙洲,是县城最闹热壮观的民俗活动,史载最早始于宋代。明嘉靖《思南府志》引郡人安康诗云:“桃花累岁飘红浪,芳草连年长绿茵。”而民间传说沙洲下面原潜伏着两只金鸭子,水大则金鸭驮之上升,水小则金鸭随之下降。后来金鸭子被洋人盗走,所以洪水猛涨时,洲就没入水中,不见踪影。

20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它确是我心中十分向往的游乐园。

一年一度,每逢元宵清晨,便吵着大人尽快弄饭,伙伴们早几天便已约好,迟了便会落单。待吃罢早早饭儿,七八个儿时伙伴便急匆匆赶往江边,抢乘头船上沙洲。

那时眼中的白鹭洲,高出江面一米多,巍然挺立江中,宛如一艘泊驻江心的“航母”。沙洲之上,那浑圆的鹅卵石,大大小小,层层叠叠,奇形怪状,光滑如玉。行走上面,步履蹒跚,稍不留神便仰天一跤,屁股摔得生疼,引来伙伴们一阵哄笑。

沙洲中间,高耸着几堆沙丘,之上青草繁茂,乃鹭鸥栖息之所。跃上沙洲,伙伴们便争先恐后,拼命奔上沙丘,拨开芦苇,吵醒梦中的白鹭,惶恐间蹬直双腿,扑翅高飞,晨空中传出脆响惊恐的哀鸣。

抢先登上沙洲者,循了白鹭展翅踪迹,拨开草丛,常会捡到鹭鸶蛋。拾得者,举蛋于空中,高声惊呼:“看,鹭鸶蛋,还是热的!”于是,用早已备好的布巾包好,慢吞吞地放进衣服外兜里。过后好久,也会逢人炫耀,吹嘘运气,并作为一年间的谈资,让人艳羡。这一举动,常使没有捡到鸟蛋的伙伴心生郁闷,又眼巴巴盼着未来的大年,暗暗发誓,来年一定抢先登上沙丘,拾得鸟蛋炫耀,也让别人羡慕。

其时,游人稀少。偌大的白鹭洲,空旷而静寂。拾罢鸟蛋的伙伴们便以沙丘为界,均分两拨,“好人”打“坏蛋”,干起石仗。那一粒粒小小的鹅卵石,横飞空中,不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双方各显身手,闪转腾挪,惊呼声、欢笑声,久久回荡在乌江之上。那童真、那惬意,深深烙在儿时的记忆之中,一辈子也不会忘怀。

随着时间推移,游人纷纷上洲,“坏蛋”终于投降,“好人”全面胜利。闹得浑身冒汗的小伙伴们偃旗息鼓,一个二个四仰八叉,躺在冰润的鹅卵石上,吹着湿润的江风,交流仗趣的心得,嬉笑着得意忘形。

找寻五彩纹石,是闹够了歇下来必做的功课。那年头,城里各家各户擂浆钵儿的棒杵,无不是游毕沙洲,各人随手捎回去的。白鹭洲,你敞开胸怀,无私奉献,给山城人民的生活里增添了甜蜜的乐音。

有一年,仔细搜寻间,意外发现一颗螺蛳状化石,奔向江边,洗尽泥沙,攥在掌心,如获至宝。大声惊呼,向伙伴们展示,个个惊叹,赞不绝口。邹狗儿靠过来,掏出鸟蛋,眼巴巴盯着我商量道:“我用两个鹭鸶蛋跟你换,干不?”我抿嘴一笑,断然拒绝。之后,在我们那阕街大人细娃儿面前炫耀了好久,比捡到鸟蛋神气许多。

春季开学,我步入思南中学,成了慎之老校长戏称的“秀才”。为庆幸升入中学,我将自己视为珍宝的化石,送给了初一的班主任老师。

时近正午,如同赶场天齐场一般,洲上闹热起来,呼唤声、喧嚷声、零星鞭炮炸响声,整个沙洲顿时变得沸沸扬扬。洲中间,山城有名的小吃竟然群英荟萃,你看,米豆腐、软曲粑、糖麻圆儿、牛打滚儿、油糍粑、酥食儿、芝麻饼儿,应有尽有。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使得这空旷的蓝天碧水间的自由市场越发活跃而极富浓酽的生活气息。

歇下来的我们,总喜欢凑到米豆腐摊前,欣赏身着阴丹布上衣、包着白帕的大娘 [1] 表演手艺。只见她左手托了黄灿灿的米豆腐,右手执细薄竹片儿刀,先竖划五六下,再横切五六刀,然后放进白瓷小碗里,麻利地加进盐巴、辣椒、姜、葱、蒜兑好的醋水。筷子将碗中尚未变形的方块一搅,瞬间,均匀的颗粒便散在汤中。啜一口,凉丝丝、酸咪咪、辣乎乎、滑腻腻的混合美味,顿时在舌尖上散开,令人开胃。至今回味,仍掩不住涌上来的清口水。

暑假中的晴日午时,三五个水性极不错的同窗,常中流击水,以能赤膊游上白鹭洲为荣。顶着烈日,争先扑入浪中,顺流击水。游至江心,水流湍急,风大浪高。我们屏住呼吸,全身没入江中,快速挥臂,双腿奋力打水,迅疾靠岸。勇于搏击风浪,穿越湍急江流游上沙洲。我敢说,我辈应是“文革”初期,响应毛主席“到大江大河锻炼成长”最高指示的践行者。白鹭洲,你是我年少胆大轻狂、执着率真的见证。那份征服胆怯与恐惧之后的畅快与满足,不仅考验了精神与意志,同时,也练就了受用一生的体格与胆魄。

人到中年,已是携妻挈子。每逢元宵,再游白鹭洲,少了几分激情与冲动,多了些许老成与世故。但那抹不去的情趣,割不断的情怀,仍使我早去晚归。每一回,背了相机,虽不再急迫找寻鸟蛋,却会领了孩子,迈上光秃的沙丘,追述往事,缅怀记忆,拍几帧照片,以慰情怀。但时过境迁,已分明觉察到,鹭鸥已不知迁徙何方。眼中的白鹭洲,也因鹅卵石的日渐减少,了无昔日原生态的俊美,遑论高大与伟岸。陡然,恍惚之中,我仿佛重见陈纳德的飞虎队员,正在迫降洲中的战斗机。我为之一振,白鹭洲,乡人应以你为抗战做出的鲜为人知的贡献而骄傲。

20世纪90年代初,打算背井离乡,转投外地谋生的我,最后一次去游白鹭洲。有意一个人,寂寞、孤单。天,阴沉沉,江风呼号,偶夹雪花。眼际寻不见荟萃的小吃,耳畔听不到叫卖与喧嚷。家乡的白鹭洲,似乎显示它青壮年代的鼎盛已然过去。面北立于洲头,目睹其颓败,万千滋味涌上心头,不能自已,不禁潸然。

阔别故乡二十余载,靠近千里之外乌蒙腹地的乌江源头,无时不在梦中畅游白鹭洲。逢年过节,亲朋团聚,所聊话题最多的还是游沙洲。我才知道,离乡越久,思念越深。白鹭洲,你寄托了浓酽的乡情,你是一缕抹不去的淡淡乡愁。

辛卯清明,返乡祭祖。傍晚,独自伫立堂皇华丽的江岸明都脚下,俯瞰乌江,乌杨古树了无身影。但见白鹭洲,一片瘠地,几蓬衰草,鹅卵石也难见一粒。那副破败与苍凉,让人顿生凄楚,悲从中来。听友人云:沙坨电站在建,届时,江水蓄涨,白鹭洲将永沉江底。晚风中,心底荡起辽远波潮。儿时的仗趣,少时中流击水的豪情,历历浮现脑际,禁不住热血澎湃。

癸巳春节,喜闻故乡通了高速,特地驾车返乡。大年初三,特意携妻挈子,伫立乌江一桥上,向北远眺:乌江,没了过往汉子的野性与张狂,但见平静而宽阔的江面,波澜不兴,犹如处子,温温婉婉,羞羞答答。我魂牵梦萦的白鹭洲,确已沉入江底,再没身影。故乡相传千年的“游沙洲”,也已伴随白鹭洲的消失而消逝。“鹭洲泛月”,这极富文学色彩的隽永形象,只能作为记忆,永远留存乡人们的念想之中了。

是夜,将眠未眠之时,我等儿时的伙伴,腾云驾雾,飞身海外,打翻洋人,抢回“金鸭子”,送入江底。只见,白鹭洲即刻浮出水面,又似“航母”般矗立江中。乡人们又如赶场般蜂拥而至。顿时,洲上叫卖声、零星鞭炮脆响声、伙伴们“打仗”的呐喊声,和着拍岸的惊涛,在蓝天白云间久久回荡。


[1] 方言读第一声。

记忆乌江:乌江人散文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