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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美叔 荞子叔
所属图书:《记忆乌江:乌江人散文选》 出版日期:2016-10-01 文章字数:4392字

抗美叔 荞子叔

抗美叔

抗美叔是村里第一号邋遢大王。他的名字虽然与抗美援朝联系在一起,但我无论如何也难从他身上找出一点军人的影子。

印象中,他一生没刷过牙,衣衫单薄,脖子炭黑,冬天也常打赤脚,有一双荆棘难穿的铁脚板。有一年下雪天,他打赤脚上山砍柴,母亲问他:“你那脚是熊爪子么?这样经得冷。”

抗美叔说:“这算得了冷?那些年在朝鲜,雪花子比这里厚十倍,部队吹冲锋号,我们光起脚照样冲锋。”

我好奇地问:“冲锋搞哪样?”

他说:“打美国鬼子呢。”

“那打到了没有?”

“没打到,看到我们光脚冲过去,他们吓得哇哇叫。”

“干吗要吓得哇哇叫?”

“以为我们是神仙。”

我十分向往并惋惜,说:“要是我也早点出生去朝鲜打鬼子,那才好耍呢。”

“打仗不好耍,要死人的,一点都不好耍。”

“那你打死过人吗?”

面对我的追问,抗美叔骤然收起了笑容,兀自踩着冰雪上山去。我十分疑惑。村里好些人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他好像对此讳莫如深,最后大家都相信某人的总结:“你看他那个熊样子,像杀过人的样子吗?应该是当火头军的。”火头军就是做饭送饭的。那时我少不更事,也不知道抗美援朝的事,而抗美叔也是唯一一次向我们提起他的军旅生涯。他这人活得沉闷,闷得像一块木头。

抗美叔未老先衰,长相里没有一点男人气质,眼眶里断不了眼屎,见风就流泪,加之经常包裹着一块肮脏的黑头帕,活脱脱一个老太婆。不过他有一件宝贝——黄呢子军大衣,是特别高级的那种,也特别新,上面还挂着一个纪念章,每年只拿出来穿一次,依旧光着脚,想来那天应该是个纪念性的日子。即便看他穿着威风的军大衣,你也很难把他的过去跟志愿军同志的威武形象联系在一起。有个古董贩子看上了他的军大衣和纪念章,出了大价钱,他不肯卖。

抗美叔活得很苦,因为抗美娘早早地离去,留给他六个子女独自一人抚养。抗美娘是自己吊颈死的,在我的印象中,她是十分勤劳和疼爱子女的,为何舍得下子女们独自离去呢?大人们说是中邪了,在枫林崖一个洞子里撞了鬼,回家后头疼不止,说有人在天国召唤她。抗美叔姓陈,家住另外一座山,属另外一个生产队。抗美娘死了,我们一家人去帮着打理了三天,她的后家族人质问抗美叔是不是对老婆怎么了,抗美叔依旧闷声不响,眼眶里依旧是眼屎,依旧是见风流泪,看不出他是否悲伤。抗美叔有个好脾气,从不跟人争论,谁也不会相信他虐待老婆,后家人出了一通气,也便罢了。

抗美叔闷声不响地拉扯着五男一女长大,子女们互相扯皮他不言语,子女们一个个弃学出门打工他不阻拦,到底去哪里打工了他也说不清。政府给老军人的补贴发放了多年,他未收到一文,听说是被乡里武装部长给吞了,他也没去查。后来武装部长倒不好意思地找上门了,要他去领补贴,末了说:“你的大衣不错,借给我穿一阵子好不好?”他不回答,就是不答应。

印象中,抗美叔也有过天真外向的时候。那一回,周家人挑粮去妻舅家送贺礼,请了一个三人的锣鼓队,敲铜锣和打铜钹的都是生手,锣鼓敲得不成调,抗美叔实在听不下去了,气冲冲地将二人的乐器抢过手,不但一个人敲打得有板有眼,还故意将铜钹抛得老高,做出一个个脱手打击的杂技动作,身手灵活得与平日判若两人,把大家都看呆了。

抗美叔边打边唱开了:

他的嗓音尖细高亢,像阿宝他爹,他边走边唱,边唱边敲,过了一山又一山,直唱到日头当午。

抗美叔一路忘情地唱到主家去,忘情得裤带都唱松了,关键时刻裤子掉到腿跟上,他连忙边唱边提裤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演了一大出喜剧,那滑稽样把主家亲朋老少都笑翻了。

这事被当作大笑话传出去很远,人们都议论说,原来抗美叔还有边打边唱边捞裤子的好本事,是个人才。后来又有人上门请他充当乐手去贺喜,抗美叔偶尔会应承一回,就是再也不见他开声唱,或许是他一家人的事太忙,六个子女的生计问题压迫得他失去了唱歌的雅兴。一个失去女人的家庭实在很凄惶,更要命的是他缺少算计与收拾的本事。

我毕业工作后,再也没见到抗美叔,十年前一次回乡才知道他去世了,当时听说他是肚子疼死的,直到最近才知道他是自杀的。大概情况是:子女们一个个离他而去,长年在外打工,一人独居的他很少生火煮饭,习惯于用冷酸菜泡饭吃,不幸得了直肠癌。子女们将他送去县医院治疗一段时间,不见好转,院方建议转去遵义的专科医院手术治疗,虽说老军人可以报销大部分医疗费,但家里哪里还有钱去大医院,抗美叔坚持要回家,回家后不到十天,他吞服了敌敌畏。

服药自杀在我们村里并不稀奇,但当我听说了他临终时刻服药的细节,我的心被一种巨大的震撼笼罩了。

那些天,他不吃不喝还好,关键是还不能拉,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肚子鼓胀得骇人,连连呼叫:“遭不住了,去请坎下二狗哥来,快点。”

二狗哥来了,他是个杀猪匠,抗美叔哀求他说:“二狗,行行好,把你的杀猪刀拿来,把我肚子剖了,二辈子我还你的恩。”

二狗当然不答应,他又叫:“拿药来,我要吃药,求你们,娃儿些,不怪你们……老祖公些,快拿药来……疼上半天云了。”

子女们自然不答应。见哀求无效,一辈子未骂过人的抗美叔狂暴地咒骂开了:“杂种儿些,不听话,今后断子绝孙……你们是在害我……不得好死……”

子女们眼泪汪汪地挨骂,骂得心理防线也快崩溃了,小儿子提出依了他算了,但兄长们不答应。这样,抗美叔从天亮咒骂到天黑,从晚上咒骂到半夜,直骂得子女们的道德伦理底线也彻底崩溃了,于是,小儿子起身去拿药,其他兄长一起跪在床前……

临走,抗美叔祝福子女们:“娃儿些,你们今后样样都好哈,不要像我这样哈……我去了。”

大儿子问:“爹,你还有话要说不?”

抗美叔又哀哀地说:“这是报应……我认了……我杀了人……那个美国大兵,被俘虏的,本来不该死……我杀了他……今后不要作恶,你们……”

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的抗美叔竟得了这样的报应。为了国家去杀死一个美国鬼子,何罪之有?他的子女们想不通,一村人都想不通,可抗美叔为何认了这个报应?

抗美叔去了,还带去了那件威风凛凛的军大衣,足以抵御阴间的寒冷了,而那个用青春热血换来的纪念章,留给了子女们,后来听说卖给了小贩,卖了五十元人民币。

荞子叔

一个弱女子要杀死一头牛,并不那么容易。荞子娘想了个办法,半夜将黄牛牵到厢房内,把牛绳子挂在屋梁上,将牛鼻子用衣服蒙住,然后用菜刀生生将黄牛的喉管割断,干得悄无声息。

有了牛肉吃,荞子叔的病就不药而愈了。但牛肉还没吃完,大队的民兵找上门来了,剩下的牛肉藏在猪圈板下面,民兵没搜到,但脸上的肉就是证据,不等索子套上身,荞子叔为了保护女人,主动承认是自己干的。

荞子叔被押走,吊在公社的黑屋里,荞子娘背着女儿跟踪而至,苦苦哀求,没用,就趴在地上弓着身子,扛着丈夫,为他减轻痛苦。民兵呵斥她,她歇斯底里,把民兵也吓退了。

荞子叔说:“赶快带竹芝回家,我是活不了啦,你们这样,我死也不安心。”

荞子娘说:“要死我陪你一起死。能撑一天算一天,你忍住。”

看着女儿竹芝在一边哭,荞子叔急火攻心,吐出一口血,哀求道:“把竹芝带回去,不要让她看见我这样子。”

荞子娘眼里也哭出了血,说:“都是命,老汉受苦,姑娘也躲不脱,我们一起陪着你。”

荞子叔被吊了两天两夜,荞子娘就这样弓着身子驮了他两天两夜,那是何等深厚的感情啊!女儿在一边哭累了,睡着了,荞子娘也撑不住,晕倒了。民兵们的铁石心肠终于软下来,就将荞子叔放下。

荞子叔暂时捡回了一条命,被派往乌江边上的羊恩坝修拦河坝,进行劳动改造。在现在看来,在乌江的支流修一个堤坝,是一项小小的工程,可是当年要了百多号人的命,是真正的血泪工程。当时羊恩坝就集中了两百多号劳改犯,大多是荞子叔这样的偷牛贼,他们的任务是从河底淘沙,劳动强度极大,许多人扛不住,往往不到半月就倒在河中。荞子叔算是撑得最久的人,整整干了两年。是荞子娘的真爱帮助他多撑了两年。

这两年里,荞子娘每天要拖着女儿走二十里山路,将家里能够分到或收获的粮食送给他,有时是一碗稀饭,有时是一个烧红苕,吃得荞子叔涕泪横流,工友们也跟着感动。看着荞子娘母女为自己奔波劳累,还挨饥受饿,荞子叔把心一横,从此拒绝接受任何吃食,最后终于倒在羊恩坝的浅水滩中。

据说荞子叔死的那天,荞子娘刚端着一罐土豆汤赶来。时值雪天,看见丈夫硬邦邦地死在沙滩上,荞子娘一声哀号,吐出一口血,一罐汤洒在丈夫的身上。

荞子娘对荞子叔的感情深厚,还体现在一个月之后的一个夜晚。那天是除夕,她带着一瓦罐白米饭和一瓶水酒来到羊恩坝,祭奠了丈夫,然后把米饭、水酒和女儿交给了丈夫的好友老憨,这样说的:“老憨,你帮我照顾竹芝,来世我报答你。”

荞子娘转身就投了河。老憨人很笨,喝过了两杯酒,听得夜色中小姑娘的哭叫,才回过神来,急忙赶出去,将河中的荞子娘救起来。

一年后,荞子娘就嫁去了塘头岩门口,成了老憨的老婆。

荞子娘再嫁多年之后,才带着竹芝姐回周寨看望夫家的人。每一次回来,都要去后山哭坟。哭得天昏地暗,把整个周家寨人的心都揪紧了。

因为哭坟,荞子娘的形象才得以保存在我的记忆中,她在何时去世不得而知,是她的女儿竹芝姐延续了我们两辈人的亲情。

出现在我视野中的竹芝姐,刚结婚,有几分姿色,可年复一年地回来,代替荞子娘去哭坟,使她未老先衰。这些年竹芝姐长得越来越像荞子娘,眼泡浮肿,神情忧郁。当初以为是上一辈留给她心灵的阴影,以致情感如此脆弱,后来了解到,她的不幸全是来自于儿女们。

每一次回周家寨哭坟,都因为儿女们。她嫁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生育一儿三女。三个女儿没有一个命好。尤其是二女儿被一个城市里的小流氓拐走,被毒打之后逃回娘家,小流氓还跟上门威胁他们,要烧她家的房子。唯一的儿子失学后,跟一帮流氓混社会,给她带来的伤害更是无穷无尽。每一次受了委屈,她都要回来向黄土中的父亲哭诉,先是缠缠绵绵、哀哀切切地诉说,动情的词语一串串诉出来,感情也像流泻的山水一般,从沟沟壑壑的小溪渐变成泛滥的山洪,爆发出一泻千里的气势,哭着哭着就有些责备父亲的味道,责怪父亲为何不保佑外孙们。

她这样哭:“爹爹耶——早晓得这样苦,你为何要生我在人间?你为何要跑去苦蒿坪勾引我娘?自己没得一天好过,还要拖累娘和女儿受这般苦?爹爹耶——你外孙一个个不争气,我没得一天好过啊,是不是你上辈子造孽,祸害了你的儿孙?爹爹耶——你在这里一躺,倒没事了,女儿的事你就不管了?外孙们你就不管了?你保佑不到儿孙,也不知道去阎王殿里闯一闯,为他们讨个公道?……”

竹芝姐哭坟的艺术,比起她母亲更是炉火纯青,更能激起我们族人心中的波澜,为荞子叔的后代们感慨不已。常常是,娘家的女人们三番五次去劝,不到两个小时拉不回来。

于是,竹芝姐就成了荞子叔与荞子娘这一对苦命鸳鸯留给人间最后的印象,苦涩的印象。

记忆乌江:乌江人散文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