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的船号
如果十多年前来乌江,你还可以在江畔听到那些野性粗犷的船号。那神秘的歌吟,宛如乌江天籁,蕴涵着一种亘古的悲壮与苍凉,总让你悲从中来,欲罢不能。而今,纤道和船帆已定格为永远的历史,那些船号一如历史的余音,正在幽幽远逝。
夏日的早晨,我们十余人按事先计划,去思南县城下游十多公里的大溪口搜集船号。会唱船号的老人,而今已是所剩无几了。
说是采风,结果却招来了雨。两千年前,为了编撰《诗经》,那些搜集各国国风的朝廷采诗官,大约也免不了雨雪之阻,我们便冒雨从码头出发。江面一派迷蒙,机动木船像一只梭子,在茫茫雨帘中穿梭而行。
没多久船就在大溪口靠岸。大溪口位于乌江东岸,不通公路。与之相对的西岸,上有飞珠溅玉的黄龙泉,下有曾发现神秘洞棺的彭家洞和崖下的桶井古渡。因为有一条溪水在此汇入乌江,大溪口由此得名。这里的人家住得较为分散,不是江边那种大寨子。河岸的缓坡上,村长吕仕宣一家正在修建砖楼。
主人的热情都盛在杯盘碗盏里。菜有腊肉等农家菜,乃至价格不菲的乌骨鸡,就是没有乌江鱼,尽管乌江近在咫尺。究其原因,一是处于乌江禁渔期,二是乌江里的鱼恐怕也寥若晨星了。几千年靠水吃水的乌江人,从饮食里也可感受到生存环境的变迁。
吃过饭,邀请的船工陆续到齐,但唱的地点却不好找。想到江边或船上唱,天却一直下着雨;欲找一家宽敞点的堂屋,但吕仕宣说,在堂屋里闹,乡风民俗有点犯忌,于是找了一个货店。唱船号的一共六人,他们是张羽生、袁海桥、吕仕宣、杨秀波、杨胜发、苏畅扬。
人没来齐以前,我们与六十六岁的老驾长张羽生有过简短攀谈。他十四岁开始走船,在乌江上漂泊了几十年。直到20世纪90年代初,思南禁止人工木船航运,才改业上岸。他的外貌颇有特点,鼻梁挺拔,鼻头微钩,有点像篙杆中的那种钩杆,脸上是浅浅的麻点。额头皱纹很深,像凝固的浊浪。身子精瘦,背微微有点驼了,手脚粗大到近于不合比例。身着老式的青色布扣对襟衣,腰上拴一条白带蓝布的围腰,打着赤脚。胡须黑白参半,状如乱草。说话时嗓音粗大,中气十足。面容虽老,神情一看就是个老顽童。
我们问乌江上的船号到底有多少,他感到无法回答:“那就无穷尽呢,多得很。”又补充道,“从龚滩上来十二天,上大乌江六天。每天巴起来 [1] 就闹起,一直闹到黑,你说要多少号子?”他习惯于把喊船号称为“闹”。我们请他先哼几句,他随口就哼起来,很有乌江纤夫的那种专业味道,简直未成曲调先有情了。
另一位老驾长袁海桥有七十八岁了。他从民国时期就开始走船,在乌江上的年头比张羽生更长。来时戴着斗笠,也是打着赤脚,可能刚刚犁田回来。他身上也是老式蓝色布扣对襟衣,裤子或许也是白裤腰那种。天庭开阔,面部扁长,甚至有点凹陷。脸上也有些暗淡的麻点,这是天花的遗痕,据说患天花幸存下来的人大都长寿。性格平和内敛,落寞寡言,与张羽生形成有趣的对比。
袁张二人是这些船工中的元老,其余算是少壮派。六人中有五人均曾长年走船,足迹上至余庆回龙场,下至酉阳龚滩。只有年轻的马店主人苏畅扬算是客串。
张羽生显然是那种性急的老船长。我们录音机尚未准备好,他便急切要求“吼起来”。他没把喊船号说成文绉绉的“唱”,先说是“闹”,后说是“吼”,都有点生猛。而话语不多的袁海桥见采风的听众中有三位女性,就特别声明说:“今天娘娘 [2] 些在,号子就是乱吼呢。”他说的“乱吼”,意思是说有些船号的内容荤素都有,不大雅观。大家笑着说:“不要紧,这些娘娘都是艺术家娘娘,船号一定要原汁原味。”
静默片刻,一种穿云裂石的声浪骤然炸响。它从这些昔日的走船人口中奔涌而出,聚合为一种雄性的力量,荡气回肠。它分明就在眼前,却似乎来自遥远的蛮荒之邦,像受困的雄狮或狼群在旷野上哀号,像霹雳在峡谷或江面炸响。由远而近,由缓而急,由低而高,气势磅礴,苍凉悲壮。它撞击着我们被现代嗓音污染而钝化的耳膜,所有人都震慑于这种神秘的力量。低矮的屋瓦,竟然嚓嚓作响。
刹那间,我心中潮涌,热泪盈眶。我久违的乌江船号啊!
眼前这群人,当年他们赤裸着雄性的身躯,在乌江的陡滩、乱石、绝壁纤道间攀爬,从胸膛里迸出的,就是这种摄人心魄的原始交响。这群乌江的民间歌手,古老纤道上的行吟诗人,他们的船号曾经在千里乌江激荡。
那领唱走在纤夫的最前列,独步荒野,迎着凛冽的寒风,顶着火辣辣的毒日,或不期而至的霏霏雨雪,或前瞻,或后顾,或照应,或呼喊。那悠扬的号子,更像一个孤独的灵魂在江畔且行且歌,吟唱着悲怆的宿命。
而驾长的帮腔,音色高亢、粗粝,如同京剧花腔里的二黄,呈现出一种旷世的苍凉。他并不跟着纤夫们的节奏,而是像一个手舞足蹈的精灵,搅和其中,游离其间,来去自由。他有时唱的是优美抒情的地方小曲,有时又直接呐喊、吼叫,甚至谩骂,完全是随兴而起,没有固定程式。他似乎是对领唱的一种呼应,却又若即若离,若断若续。有时似在铺垫、帮衬、托举,有时却又猛然跳开,另辟蹊径。更像在插科打诨,夺二闲,唱对台戏。那音腔自由若流水,奔放如滩涛,飘忽不定,卓尔不群,仿佛一个行踪不定的乌江浪子,游离在故乡的边缘;又像一个桀骜不驯的灵魂,张扬着野性的情感。
而纤夫们的和声沉郁、厚重,顿挫有力。
他们反复着这样的咏叹,反复着这种有韵无字的原始乐章。咏叹突破了汉语的规范,只有衬字,只有叹词,却胜过万语千言。像看不见的深塘,翻滚的巨漩;像汹涌的暗流,吞噬一切的回水;像礁石中流击水,发出愤怒的轰鸣。忽而痛苦忧伤,忽而无奈彷徨,忽而又慨然雄起,气冲云霄。
所有的歌吟全部混合在一起,组合为一个雄浑的整体,浑然天成的乐章。你分明可以听到那桀骜不驯的主流裹挟着万千浪涛和漩涡向前奔涌,另一股回水却偏偏执拗地逆向而行,而最终又汇聚到一起,撞击峡谷,澎湃而去。它错综复杂,神秘莫测,像失败英雄的情怀。在船号的歌吟中,你眼中反复幻现的也许是巉岩、绝壁、巨石、暗礁、滔天白浪、险恶的暗漩、断航滩、打烂的船板,是乌江那吞噬一切的神秘伟力。
乌江船号,这雄性的律动,原始的交响;乌江船号,这贯通天地的乐音,天人合一的绝唱。
如果用现代音乐理论来解析,船号至少是由四个以上声部交汇在一起的,是一种自然天成的多声部乐章。唱的时候,六人进行了简单的分工。当然,他们的分工也是根据船上的职能。第一轮由杨秀波喊,也就是担任拉纤人中的领唱;张羽生撑,即帮腔;其余四人跟,即应和与合唱。后来进行了轮唱,第二轮由袁海桥喊,第三轮由张羽生喊,后来吕仕宣也喊了一回。从上滩号唱到紧水号、熬滩号,再到平水号、龙船调。这轮唱像西洋技法里的“卡农”,此起彼伏,连绵不断。每个人的音色不同,混合的船号也就有着不同的韵味。
每唱完一轮,就休息片刻。同行的老田、老吕赶紧从我们带来的大塑料壶里,倒出散酒递过去给他们润嗓。他们先老后少地作些推让,然后都很受用地喝了,如是唱了三五轮。他们开初有些拘谨,在酒的作用下才渐渐放开,后来甚至是眯着眼睛唱。也许在这片刻里,他们暂时回到了逝去的岁月,回到了离他们生活航道越来越遥远的乌江。也许只有酒精才能引领人穿越生活的繁重,抵达性灵的本真与诗情。
张羽生本来就最为投入,几杯散酒之后,更是完全进入了状态,富于激情,连我们都受到深深的感染。虽是坐在一条板凳上,摆出的却完全是老驾长的职业姿势,仿佛正在驾驭的是滚滚惊涛中生死悬于一线的一条船。整个身子重心前倾,头向下拽,略驼的背便高耸起来。随着节奏,身子极有弹性地一俯一仰,整个人都陶醉其中。他嗓音高亢,有喊有唱,中气足得如同正当壮年,韵味十分特别。袁海桥年纪大一些,中气就稍逊一筹,但声音醇和,韵味悠远,像陈年的米酒,度数不高,却也醉人。
其实,在不同环境所唱的船号,有着不同的美感。当纤夫们拽着歪屁股船在长长的险滩上逆水而行,陷入欲进不能、欲退不得的困境,生死悬于一线之际,那熬滩号子是无比悲壮凄怆的:
而一旦闯过激流险滩的死亡边缘进入平水,他们对生活的苦难又开始调侃:
乌江古航道上还有一种“另类”的船号,也就是那种内容有点“荤”的号子。我们要求唱一段这种原汁原味的号子,他们最初都不肯。那一直唱得风风火火的张羽生老人也显出几分忸怩,声调竟然柔婉起来,还偏偏地低下头,粗糙的手指极不自然地来回卷弄着围腰角,宛如一个初恋的农家后生,但有几颗麻点的脸上却挂着邪邪的坏笑。最后还是悠悠地唱起来:
其实这应当算是一首优美的民间情歌,对女子心态的描摹很传神,并无不雅之处。但后来吕仕宣唱的一首,的确就有点荤了:
据说这些老一辈驾长、纤夫,在乌江航道上都有一两个关系暧昧的女性“干亲家”。于是在休息的间隙里,我们就试问一些玩笑性的话题。比如:“你们曾经送盐巴给干亲家没有?”因为那时候,盐巴算得上贵重的礼物。他们都不好意思地笑着摇头否定,但那表情却暧昧而有趣。我们于是得寸进尺:“半斤盐巴不够?”张羽生趁着酒劲,抬起头来以问代答:“半斤盐巴你就想上坎喽?”那表情异常生动,目光炯炯逼人,惹得大家哄堂大笑,他自己也快活地笑起来。
但这群最后的纤夫今天的日子也许并不轻松。人工木船的禁航,把这些乌江纤夫逼向生活的边缘,属于他们的时代永远终结了。
乌江做证,当年那些悲凉的祈诉或呐喊,而今却在远离河床与纤道的地方,以一种虚拟的游戏形式重现,就足以让人惊讶于时空的错位与历史的落差。
唱到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杨秀波看了几次表,显然心里惦记着坡上的农活,有些心不在焉了。袁海桥的兴致也不是很高,他的儿子媳妇已全部“杀广” [3] ,七十八岁高龄还要耕种全家田土并照看孙子,此时他的一头牛还拴在坡上。张羽生的儿子媳妇也全部“杀广”了,家里的情况与袁海桥相似,但已有几分酒意的他一直兴趣很浓,还几次感谢我们今天让他这样快活,我却从他的话里咀嚼出沉重和辛酸。
几人当中,只有吕仕宣完成了纤夫的角色转换,在现实生活的航道上,只有他的纤拉得最远。他现在是村长兼护林员,唱船号时穿一身林业公安制服,臂上有“护林”字样,显出一种半官方色彩。他护林的功劳是有目共睹的。放眼乌江对岸,幼树已经成林,草地上几十只白鹭在那里闲庭信步,显然是这里的常住居民。他自己正临江起楼,江岸还系着一条价值数万的机动船。
我们走的时候,这些昔日的纤夫用粗糙的手和不太习惯的姿势与我们握手告别,一直目送我们上了机动船。细雨之中,张羽生老人站在泥泞的坡地上一直挥着手,眼神里溢出一种失落与惆怅。
酒醒之后,他还会吟唱得那么潇洒和奔放吗?
明天,还有谁来听他的船号?
[1] 方言,即起床。
[2] 方言读第一声,对姑娘的尊称。
[3] 杀广:当地土话,指到广东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