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哭嫁
梨花是村寨里张四娘家的闺女，提起她，全寨人都竖起大拇指。她的优点可多了：人漂亮、能说会道，孝顺、勤快，尤其是爱唱歌、会唱歌。
梨花是我们小时候一起望牛的伙伴，她父亲死得早，跟着母亲和兄嫂过活，懂事早，身体发育也较早。她的美丽形象也曾出现在我少年时期懵懵懂懂的幻境中，因此当我知道她要嫁人的消息后，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失落。
于是，我记住了那一年正月间梨花出嫁的日子：那个雪天，那个山野世界的歌哭声使我体味到其中的亲情，体味到人生的美好与无奈，仿佛重新经历了一场爱的教育。
梨花哭嫁，哭得美，哭得真。梨花哭嫁，为她的家人争了不少的光，被视为守规矩、有教养、知书识礼的典型，让全寨的老人们争相传诵：唱歌要学百灵鸟，哭嫁要学张梨花。
按老辈人留下的规矩，姑娘出嫁要哭嫁三天三夜，或许因为这一点，村里年长一点的妇女无不会哭会诉。到我们这一辈，姑娘们就野多了，不肯花工夫去学，会哭嫁的不多了，大多是蒙着帕子勉强挤出几滴泪，做做样子，没有真情实感，不是真哭，有的甚至是假哭真笑。到这几年，连假哭也消失了。梨花传承了我们村寨里的古规，会唱歌的她在这方面也特别有天赋，因此，在出嫁前三天的晚上，她家的青瓦木屋里就传出了动人的歌哭声——
除夕的团圆喜庆气氛还未化开，梨花的歌哭声犹如一种远古的呼唤，唤醒了一寨人心底古老的情结，于是，人们不约而同地乘着雪光朝寨子中心涌去，见她家大门口的两盏花灯已经点亮，梨花一人独坐闺房，脸上蒙着帕子，鸡啄米似的一上一下地哭诉。梨花娘正在猪圈喂猪，好像是有意躲避女儿的哭诉，她久久地在那里磨蹭，表面上关心的是自家的猪，内心一定翻江倒海。
别的姑娘哭嫁念的是歌书，梨花哭诉的是实情，早已超越了歌书，一上来就动真情，让赶来陪伴的妇女和姑娘们渐入佳境。梨花娘更是满心酸楚，从猪圈回来时，已是两眼红肿。这个苦命的妇女，年纪轻轻就守寡，硬是靠着自己的顽强与勤劳，拉扯着一对儿女长大，度过了大饥荒年月，并让儿女接受了中等教育，如今儿子成家生子，女儿的嫁妆也办得很有排场，单是缎面绣花被子，就是我们寨子里少有的“六大床”。按照古规，现在应该轮到她与女儿对哭，但看得出，此时的她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感，不让它爆发出来。她热情地招呼着看热闹的人到屋里坐，烧米酒茶，忙得没心思哭。
梨花哭完母亲哭兄嫂。嫂子连忙放下手里的活，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手帕，仰头，蒙面，低头，陪着小姑哭，词就比梨花逊色多了，哭声也听不出真情。当哭到“我想留你也不成，心肝寸断口难争”的时候，一旁的闺蜜们就彼此用怪怪的眼神交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大家知道，梨花的嫂子心肠有些毒，自从她进门，梨花的日子没几天好过。梨花读书成绩好，本来可成为我们寨子里第一个女高中生，但她被迫辍学，在乡场上跟师傅学成了裁缝手艺后，全寨人的衣服大都由她加工，赚钱不少，但大多进了哥嫂的腰包。这次家里急着将她嫁出去，也是这个狠毒女人打的小算盘，为的是得到丰厚的彩礼：夫家家底殷实，但男人是个挖煤汉，脸黑得像火炭，相貌显然不般配。梨花最初也强烈地反抗，但最终屈服了，因为她是个很懂事的乖乖女，从小知道为母亲和哥哥分担忧愁，更不会制造麻烦，为了家庭的和睦，面对嫂子的百般刁难，她总是选择隐忍。
眼下，她哭哥嫂，也是发自内心地哭，哭出了哥哥作为家庭长子的艰难付出，也肯定了嫂子这些年养育张家下一代的辛苦操劳，唯独对她自己的苦楚只字未提。
梨花哥哥是个老实木讷的庄稼汉，在老婆面前是软蛋一个，他对姑嫂二人的哭诉似乎毫不动情，还有些反感地说：“有哪样哭场哟？又不是去受苦……让人家看笑话，快莫哭了。”
姑嫂二人便很快收起哭声，喝茶，嗑瓜子，与来看热闹的姑娘们说笑。梨花因为感情太投入，已哭得眼睛肿了，把几个要好的闺蜜看得心疼，而看热闹的大多数女人觉得不过瘾，又起哄鼓动梨花再哭一场。于是，梨花的歌哭声像草原上的长调，再次悠扬地飘出木屋，传向夜空，哭的是一起长大的村里好姊妹：
喜宴当日，男方吹吹打打挑来聘礼，最显眼的是绸缎布料，有九大匹，惹得妇女们都眼红，纷纷伸手去摸，嘴里啧啧不停。这种仪式叫过礼，男方派出的过礼先生也派头十足，有礼有节，确实为梨花家争了很大的面子。
正午，亲朋往来穿梭最密集的时候，梨花的哭嫁歌一个接着一个，她哭至亲的叔伯婶子、三姑六婆与堂姐妹表姐妹，还有朋友与乡邻中的贵客。
被哭的人得有所表示，才不算失礼，或者丢下一两毛“哭钱”，并祝福一声“不要哭，笑笑呵呵去富贵人家，一生享福”；或者以陪哭表示回礼。这下，喜宴也成了三姑六婆和堂姐们抒发感情的舞台，她们早已经历过哭嫁出阁，个个历练出非凡的哭功。于是长辈与晚辈对哭，堂姐妹对哭，表姐妹对哭，展开了一场盛大的歌哭大戏，各有各的出彩，各有各的创新……此情此景，悲喜交加：她们为各自作为女人离家的命运而哭，为各自生活的委屈与艰难而哭，而更多是为表达亲情与祝福，喜极而泣。
哭嫁场面越热烈，男人们的兴致也越高，喝酒也越多，主家也越有面子。在喝酒的男人中，有一个叫卯生的青年闷闷不乐，他不断猛喝，很快喝醉了，当场涕泪横流，哽哽噎噎，语不成句，很快被知情的人们架走。
据我所知，卯生与梨花自小玩过家家时，扮演的多是新郎新娘的角色，卯生暗恋梨花，梨花也有些喜欢卯生，但卯生自卑，一直不敢表白。梨花初中毕业辍学回家后，卯生才有勇气袒露心迹，二人偷偷往来过一段日子。卯生家穷，梨花娘嫌弃他，梨花嫂子暗中请了媒人上门提亲，破坏了这桩姻缘。可以想见，卯生此刻的心情，是何等的痛苦与彷徨！他依旧不会表达，更不会用歌词对哭，只有打落牙齿和水吞。卯生一路哭着离去，闺蜜告诉了梨花，梨花哭：
哭完卯生，梨花收声，独自伤心，闺蜜们知道她的心事，都陪着暗暗流泪。
喜宴上的哭嫁仪式至此结束，客人们也大多散去。
次日鸡叫时分，三姑六婆和闺蜜们都早早起床，围聚拢来，按规矩，梨花这个时候得作出阁前的最后一次告白，可大家左等右等，没有等来梨花的歌哭声，相反却等来了梨花娘的第一次真情表白：
梨花娘开头的歌词完全是为自己辩白，让梨花明白嫁个殷实人家才是硬道理，理由是一串一串的，并用寨中妇女的婚姻经历现身说法。按说梨花完全可以用歌词来驳斥母亲，最后表达一下对包办婚姻的反抗，但她没有，她选择了沉默与哭泣，最后哭得越来越伤心，引得姐妹们也大放悲声。
梨花娘接着教育女儿到婆家做媳妇的规矩，都是些《女儿经》中的大道理，是古规。梨花无疑是个孔夫子教导出的好女子，但为娘的还得最后训导一次：“做人媳妇莫多嘴，公婆面前要低眉，妯娌之间要团结，为妇要心细，茶饭要均匀，明火要小心，炒菜要洁净，装烟又递茶，拣个石榴平半分……”末了，梨花娘大诉苦情，诉出了这么多年养儿育女的苦难遭遇，直哭到东方露出鱼肚白，让我第一次发现这个苦命寡妇的才华：简直是一代乡土文学的抒情大师，梨花的天赋原来完全来自于她的传承！
天刚亮不久，村口隐隐传来唢呐声，迎亲的队伍早早地来了。众宾客一个个好奇地出门张望，梨花好像受到了强烈刺激，一下子跪倒在中堂的神龛面前，撕心裂肺地哭开来，这次她哭的是死去的父亲，字字悲情，声声血泪。亲人们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赶忙上来劝慰，怕她伤心过度，最后生拉硬扯将她拉回闺房。
迎亲的队伍有一百多人，抬着花轿，放着鞭炮，吹吹打打、浩浩荡荡开进梨花家院坝里，一时间烟雾缭绕、鸡飞狗跳。闺房里的梨花与闺蜜们抱成一团，直哭得浑身发颤。
媒婆是一个利落干净的中年女子，她拿着一把红纸伞刚跨入门槛，梨花的哭声由哀转厉：
媒婆显然见识过太多咒骂，早练就了一副嬉皮笑脸的应对功夫，她嘻嘻一笑，兰花指一亮，唱戏一般道：“骂得好，妹子骂得太好了！都怪我，害你嫁个好人家！都怪我，害你早生贵子早发家！当家为妇才晓得，原来恩人就是她！”接着打出一个红包，三言两语就化解了现场尴尬紧张的气氛。
按古规，新娘一旦骂开，接下来还将分别骂过礼先生、唢呐客、打锣鼓的、女宾等，但懂事又贤惠的梨花做到了适可而止，没再骂。自古以来，不哭嫁的人在村里被视为不守规矩，甚至是想男人的骚女，骂媒人骂得越凶，表明新娘的心地越纯洁，所以大多数哭嫁不是真哭，骂媒人也不是真骂，而梨花不同，她是真哭真骂，相信有不少真爱被拆散的长辈们也如此。
招呼完迎亲的队伍吃过宴席，梨花就该出阁了。她一身红装，被母亲和哥嫂牵到中堂香案前，在一对流泪的花烛面前，她跪下，最后一次哭：
这情景真有些生离死别的感觉。梨花娘拉起女儿，泪水交流。
临别，梨花又跪下，交代兄嫂：
木讷的哥哥这时也亲切地牵起妹妹，双眼潮红。嫂子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一把抱住梨花，姑嫂二人任感情的潮水流泻飞奔。面对如此懂事孝顺的小姑，或许狠心的梨花嫂此刻内心的良知被唤醒了。
送嫁的三声铁炮鸣响之后，梨花告别了一个少女的青春岁月，开始了另一段生儿育女的人生旅程。
在喜气欢快的唢呐声中，有一个悲伤的青年一直远远地跟着迎亲的队伍，送过了碾坊弯，又送出了李山沟，最后在一个叫鹅根茎的石山上伫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