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系乌江不肯归
人,有时真是怪得稀奇。心不在焉,便属这种情形。按理,心随身在,身因心存,不可分为两处,可偏偏又总有心与身无法合在一起的时候。能说不奇怪吗?
不妨谈谈自己。
从龙年秋冬之交到蛇年深冬之际,我调到铜仁市郊的锦江之滨一年多了。可自己的心,竟远在四百里外的思南,牢牢系住乌江而不肯归来。也难怪,在那里,我生活了整整二十五年,那是生命年华中“日出之阳”与“日中之光”的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里,春风秋雨,夏日冬雪,朝夕与乌江相伴,有顺心也有伤心,有热心也有寒心,有舒心也有痛心,有痴心也有酸心……虽不能说整个的心都融汇在乌江里了,但完全可以说,悠长的乌江无时不牵系着我整个的心。
一
首次见到乌江并横渡乌江,是癸卯年秋冬之交。
长途客车经过一整天的雨中行驶,把我载到陌生的思南。当客车在迷蒙暮色中停下来待渡时,恰巧雨也停了。经受了洗礼的山城和乌江,以其独有的肃穆和宁静来接待我这位远客。我虽无受宠若惊之感,却有以身相许之情,一见面就动心了。
下了车,呆呆地站在渡口,但我凝视的并非岸上的城,而是身前的江。是的,比起我涉足过的水、锦江、清水江、南明河来,眼下这江面的开阔,江波的气势,江风的声威,以及江帆的众多,江峡的奇雄,都是我不曾目睹过和感受过的。
惊望着,品味着,也沉思着。情不自禁地,我蹲下去掬起一捧江水,那凉意一下子沁进了心头。于是,我竭力想象这江从何处而来,又往何处而去。当然,地理书上的示意图和文字说明很快给了我一个轮廓,但并没有给予我具体答案。渡轮靠码头的汽笛声打断了我的探寻,我却毫不失望,因为年轻的心与奔腾的江终于联系在一起了。
跨入思南中学,我被安排在一间木楼上的房间里。一床灯草席和几箱图书,填补不了满屋的空虚。夜里,我常常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声音唤醒,仿佛有意消除我的孤寂。我有些迷惑不解。老校长知道后,笑着对我说道:“那是乌江的涛声,她只呼唤和他息息相通的人。”这番风趣话,显然是对我的宽慰,却也是对我的叮嘱。
不过,我却当真了。从此,或去江滨散步,任江风陶冶性情;或去江边洗衣,让江水涤净污秽。更能体现和乌江密切联系的,是夏天去江中游泳。我的水性不算太出色,勉强可以,渐渐地,泅渡对岸打个来回,已成家常便饭。感谢乌江,我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不愉快的事。
也有那么一次,让我虚惊了一场。当时,就我和一位年长的先生在麻柳林沙嘴外浮水,兴头上,我们决定泅过滩口去白鹭洲。途中,过猛的浪头竟将老先生推得很远很远,幸亏他水性过硬,居然能冲出漩涡游到岸边。我毕竟年轻,在预定地点登了陆。回头见得老先生已登岸解危之时,我倒松了口气,但仍然不免在热天捏一把冷汗。
最有意思的是那年盛夏参加县里举办的横渡乌江活动,头两天一场大雨,使得乌江洪水猛涨。活动开始了,江水还在上涨。运动员谁也不愿让人看成懦夫,都不肯退下阵来。我也一样,并把它当作在大风大浪里锻炼成长的最好时机。凭着自身的年龄优势,也凭着与乌江的深情厚谊,我下水了,滚滚洪涛竟将我从小桥沟口冲到椅子山下。那距离,总有三四华里吧。上得岸来,我已四肢无力,望着浑身黄泥,还是暗自笑了。
二
江水日夜流,江风朝夕吹。有十余年时间,我虽然就在江边,却有着不可言语的隔膜,自然也就多了一层不堪忍受的眷恋。是的,那些日子,分明听得清乌江的呼唤,却看不到乌江的形影;有时又分明看得见乌江的流动,却触不到乌江的脉搏。
那时我被特殊地“保护”着,便于更好地“静以修身”。移居到土砖围砌的房间里,冬暖夏凉,外加专人守卫,舒适而又安全。只是看不到我的乌江,我那十分热切的乌江,心头总不是滋味。一天下午,一个胆大的学生值班时,居然贴近窗前问我需要什么。我请他为我提一壶乌江水来。他疑惑起来,但第二天轮到他值班时,真的给我偷偷送来了一壶乌江水。我用一口大缸盛着,就放在供我写反省材料的书桌上,从早到晚望着,想着,触摸着。不准与乌江为伴,悄悄与乌江水相聚,不也是顶舒心的么?可惜后来去营盘头劳动了一个月,再返回自己的房间时,那缸乌江水已经陈腐发臭了。我的心不禁悲凉起来。
有段时间,我被安排在龙洞门前的大寝室里接受批判,沉寂中颇有些热闹,嘈杂里更有着忧愤。清澄而晶莹的龙洞水,固然也让我冷静,但唯有脚下的乌江,能以它百折不挠的追求点化我赤诚的心。被人为地舀起来成年累月禁锢着的乌江水会陈腐发臭,但奔流不息的乌江却永远不会陈腐发臭,即使你把人间的污秽全都投进它的怀里,即使你把自身的肮脏统统倾倒在它的身上,它也不会陈腐发臭。因此,我好几次请求去乌江洗澡,以便领受更实在的感化。当然,我没有一次被批准,因为在这之前,已有好几起投江自杀的先例。我虽然从未想到自杀,更从未想过要投江自杀,可总有人会以为我会自杀,自然要严禁我下水了。不得已,只有在往返的渡船上用手轻轻撩一撩乌江水,算是接受洗礼。就是这样,也往往会招来貌似关照的呵斥:“把手拿出来!你不要命啦!”
高墙内的囚室里,江涛只能是依稀可闻,但正如老校长所说,那是对和她息息相通的人的呼唤,只不过这时的呼唤更低沉、也更悲哀罢了。黑夜里,是那隐隐的涛声引起我心的共鸣。老实说,我并不想追问乌江是否听到了我心的回声。我知道,凡是给予人力量,促使人进取的事物,是从来不计较别人的回报的。后来,我有机会去江边挑砖,终于又可以看一眼我的乌江了。装砖时,我特意放慢速度,以便多领受一些江风。实在耐不住了,我以太热为借口,犟着移到跳石上用双手捧水洗了个脸,真是既清爽又舒坦。
这之后,住地离乌江远了一些。从马蹄石到邓家坪,凭耳朵是听不见乌江的涛声了。好在约束中也有了点自主权。横渡乌江时,再也不需有专人“保护”,我可以在沙坝徜徉,也可以在码头伫立,还可以蹲在水边戏浪。但我不得久留,允许的假日是有限的,我还得在规定时间里赶路。这就免不了加深牵肠挂肚的氛围,叫人格外难受。为弥补这遗憾,有一回,我竟在一艘汽船上住了一宿。乌江以最深厚的情意把我轻摇了一个通宵,也让我的思想激荡了一个通宵。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乌江。
三
重返乌江之滨,是80年代的第一个仲春,虽然头上的青丝换成了白发,额前的深深皱纹时时提醒我韶华不再,我却非常坦然。我已由年纪轻轻的一个人化为终于团聚的四口之家,正遇上80年代的第一个春天,而且是又来到了我的乌江身边,来到了新的思南师范学校。
不分季节,我又可以去江边漫步了,我又可以去渡口凝视了,我又可以去沙滩纳凉了,我又可以去白鹭洲拣鹅卵石了……
尤其难能可贵的是,我又可以去江里游泳了。不仅我去游,而且还带了孩子去游。有一回,尚未从五老峰隐去的夕阳,正留念地望着水码头的男男女女在江里游来游去。我和孩子也加入了那野鸭似的游泳队伍。孩子初学浮水,要我一手托着他的下巴。殊不知拥挤的人让我失手,孩子喝了几口江水。我见他先是很难受,继而居然“噗”的一声笑了。看来,就连孩子也知道喝了乌江水是一件高兴的事。
“爸爸,乌江流到哪里去了呢?”孩子的问题,不正是我首次见到乌江时的问题么?大概是为解开这个并不是谜的谜,一个暑假里,我带上孩子,坐上汽轮,借助乌江之水,去追寻乌江的去处了。顺水行舟是轻快的,不到两天船便抵达江口。站在涪陵码头上,望着乌江融入长江,望着依稀莫辨的彼岸,孩子欢跳起来:“啊,乌江到头喽!”我并没有向孩子说明乌江并没有消失,而是继续顺江东去。我深信,当他长大之后,他一定会懂得:浩渺波涛展示的宽阔江面,足以说明乌江还在;同时说明只有汇合才有远大前程。不错,我们在那里换乘的是长江轮,行的是长江道,但也分明感受到乌江的推动力。就这样,从乌江口到长江口,又特地买票从上海到宁波。完全可以说,在茫茫大海上,也有我的乌江的合力。虽说如此,那融汇在长江大海里的乌江,毕竟不等于我朝朝暮暮相依偎的形态鲜明的乌江。不久,我们便又匆匆乘火车返回贵州,然后坐汽车赶回思南了,孩子的心比我还要急切,车入太平关,就惊叫起来:“爸爸!看!乌江!”
思南乌江大桥的修建与竣工,无疑是一件大事,也是一种骄傲。在这之前,我多次跨过遵义乌江大桥、沿河乌江大桥,我也亲眼见过彭水乌江大桥、白马乌江大桥,它们都那么壮观,那么坚定,那么一视同仁地背负车马行人,把前程给予每一个勇敢的进取者。思南乌江大桥,自然也具有同样的品质,于我则多了一份亲近、一份亲热与一份亲密。记得大桥刚刚合龙还没有举行通车典礼时,我们一家人便从桥西头走到桥东头,又从桥东头回到桥西头。那是春节,农历新年的开头,大好春天的开始。面对乌江,以大桥为背景,还择了个大吉大利的节日照了张全家福。是的,难道我们一家人的命运不都是与乌江紧紧相连吗?
如今,我和我的家人安居在铜仁市郊。这里,“江水湾湾漾碧波,山岚冉冉映青螺”,自然环境并不算差。一直在追求宁静却疲于烦躁的心,去到幽静之地理应自得其乐。殊不知人有时是个怪物这句话也落到我身上,那本应安谧的心居然躁动不安起来,硬要去到乌江,系在乌江,久久不肯归来。
有什么办法呢?不肯归就不肯归吧。谁叫我将四分之一个世纪的年华交予乌江并与之息息相通呢?
乌江,你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