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登录

城南老屋
所属图书:《记忆乌江:乌江人散文选》 出版日期:2016-10-01 文章字数:2704字

城南老屋

我常常在心里想,作为一个地方而言,她的存在与消亡已经不仅仅是一个难以抹去的影像和牵挂那么简单,她所交织的矛盾在心里早已形成一个结,总让你想解开它而又解不开,最终却成了一个死结。对于老屋,那几乎就是一个梦,一个历经几代人精心编织的既让你感到十分熟悉,似乎又让你觉得异常陌生的美丽之梦,当我试图再次触摸她的时候,她却悄然远去,且永不回头,这个梦在我心里就是一个死结。

我的乳名连同那些稚幼的行为都与一个叫“阁老寨”的地方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我与她共同经历的年代虽然被贫瘠和饥饿的脐带紧紧相缠,但生命的活力却在这里得到了顽强地充分展现,可以说,那些最为宝贵的童年记忆及青少年时期的放浪恣意都在这里深深地打下了烙印。

远在半个多世纪以前,阁老寨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就是思南山城的一块风水宝地,甚至可以说是我心中的一块圣地。她背靠白虎山,前傍乌江河,二十多家古老院落顺着一条光滑锃亮的石板路依次而建,错落参差,格局壮观。古院前树木成林,修竹成荫,乌江在枝叶婆娑间泛着波光逶迤北去,微浪拍打着沙岸发出的声音如同轻吟细语,仿佛在慢慢地诉说一段苍老的历史。沿着石板路穿行,耳畔鸟语声声,花香清郁,犹如进入一个如诗如画的梦幻之境。

斑驳高大的院墙在二百多年漫长的时空中始终坚守着它护院的职责,将每一个院落都忠实地怀抱在自己胸前。它护卫着院内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以及每个生命个体的酸甜苦涩和艰难思索。当龙门洞开的时候,它舒展地打开自己的胸怀,倾听着里边的欢笑和哭泣,见证着主人们的生活情趣。虽说院里的木房在二百多年风雨侵蚀中终归是有些陈旧了,但木窗上的花草鸟虫却栩栩生动,镂空了的身形还在框架中活跃,那些坚硬的石梯、滑板、石阶沿、石地板被院主人们不断地踩踏,反而赋予了它们灵动的生命。每当春天来临,剪刀风掠过所有庭院,满园的桃花、李花、杏花灼灼开放,蜂花相逗成趣,彩蝶飞舞,实在令人心旷神怡。当桃花李花将谢的时候,橙子花和柑子花又开了,顿时棵棵树上银花点点,满园飘荡着扑鼻的浓郁气息,让人移步流连,不忍离去。这里的闲适和安宁,无不透出居民们对美的激情追求和乐观进取的生存理念。

古郡的老屋赋予我太多的美感,使幼小的心灵得到了丰实的滋润。在每一年夏秋的两个季节里,这里完全变成了我们孩提生活的欢乐场。夏天,我们经常在门前的乌江里游泳、捉小鱼,或者爬上大树掏鸟抓蝉,用竹编成圈网些蛛丝然后去捉蜻蜓;晚上,我们在石板院里铺上竹席,把疲累的身子摊在席子上,看着满天的星斗闪烁着幽幽的蓝光,任思绪在浩瀚的天空中遨游,抑或同长辈们坐在院坝,听他们说关于鬼怪的恐怖故事,而且还时不时向龙门走去,看大门是否关牢,生怕自己也被鬼怪抓去而背脊觉得凉飕飕的。秋天,我们爬上门前的马鞍树,攀折红灯笼花,甚至把一朵朵花用麻线小心地串起来,然后,挂在龙门两边以示吉祥。当秋月刚刚从万圣山升起,路上的行人开始稀少,我们便悄悄出门,去张家和汪家的院外偷摘橙子。因为这两家各有一棵非常好的橙子树,它的果实不但个大,而且皮薄肉红,口味香甜,我们叫它“红梳橙”。这样的行为虽然有点恶作剧的成分,但成熟的红梳橙却每每显示极大的吸引力(尽管我们每家每院都有自己的橙子树)。如果能彻底抗拒这种吸引力的牵引,那么就完全可以躲避那些飞旋的石块和难听的辱骂,但是这帮秋天的小孩怎么也不会看着累累果实而坐视不理,何况其中还有不可抵御的乐趣。

阁老寨的美,不仅仅美在她那群古色古香的院落建筑,更多的美在于她的自然。乌江从山峡倾泻而来,流经此处则汇成了一股回流,让江水带来的泥沙聚积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沙滩,泥沙轻柔细软,踩在上面感觉非常舒适,成了山城天然的游泳场所。躺在沙滩上晒着太阳,用细沙覆盖着自己刚从水里爬起来的身子,与朋友慢慢地细说交谈,或紧闭双眼嗅着太阳的味道浅浅地歇息,那种感觉是何等惬意。沙滩岸边是一排高大茂密的古树,老人们则在这个季节里摇着大蒲扇坐在树下乘凉,看着年轻人在江面上悠然浮游,脸上挂着羡慕的神色遐想。沙滩上面还有一片没有被江水冲刷的土地,上面长满了爬地草,透着青色,在阳光下放出晃眼的光泽。草丛中开满了蒲公英的小黄花和一些不知名的野菜花朵,小孩子们就在其间嬉耍或捕捉小虫子……这是一幅天然大美之图。整个山城还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像这里一样让人心生宠爱。她是山城独一无二的美景。

就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我依偎着老屋渐渐成长,古旧的房板上留下我恣意涂鸦的童年美梦,也曾在这里感悟和体验过青年时期的热血涌动与青涩初恋,甚至还不止一次地把我对人生的多种选择在这里作过大胆的推演。一平方公里的土地,我足足用了二十年时间来丈量,她的每一处弯道和拐点都烂熟于心。多少次,我站在院墙下面对着墙体的青苔凝望,守着每道龙门檐下的斗拱遐想;多少次,我穿行在巷道的石板间,望着那些刻有“宝光”“和昶”和“接晖”的牌匾喃喃揣测,历史仿佛在这里凝固,我好像已置身于那些朝代,总在憧憬着她未来的灿烂与辉煌。

然而,20世纪50年代初,因铜思公路的扩建,阁老寨所有院落的外围墙和龙门通通都被拆掉,墙外的树木也所剩无几。原本古朴优美的环境变成了残缺不全的伤痛,居民们心里开始有流血的感觉。也许这些感觉只是大人们的伤心,它并不影响我们天生的稚气。我和小伙伴们依然每天从东院窜到西院,依然去江边抠稀泥“打仗”或在沙滩的草坪上撒尿泡“屎壳虫”。总之,我们似乎对阁老寨的美不能形成一个统一的审视,更不知道什么是惋惜和遗憾,大抵只能呆呆地傻看着她与印象中产生的反差一点点增大。60年代中期,思南迎来了第一次工业革命,造船厂的选址就落在阁老寨。这或许是宿命,阁老寨必须要在二百多年的幸存中别无选择地迎接这一次毁灭性的灾难。于是,高大的院墙被推倒,木房被拆掉,所有的花草树木被砍去,那些沉睡的料石和石板成了新厂房的奠基石,一切都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完成了。从此,阁老寨再没有鸡鸣犬吠的气息,再没有炊烟缭绕的景象,没有了树的呼吸,没有了花的芬芳,连沙滩和草坪也没有了,构成美的一切元素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哲人说,世界上没有永恒的美,对这样的说法先前我并不理解,认为这是不假思索的随便一说,可是当我认真地把世间的万事万物与之对照的时候,才真正地感觉到它的深邃和精辟。人的生老病死,山川的运动变化,人类的愚蠢行为足以让一切美的东西彻底消失。美,又何来永恒呢?

如今,阁老寨已成为历史,连那充满传奇和神秘色彩的名称也不复存在,她,已经永远地淡出了人们的视线。我所不能释怀的,还是那些古老的建筑、优美的自然风光以及那些难以忘却的童年记忆,常常在痛惜中无奈地梳理着脑海里的思念和牵挂,心里却是苦苦的,酸酸的……

我那命途多舛的城南老屋!

记忆乌江:乌江人散文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