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辈子些
保爷
拜保爷是乌江人的习俗,说是娃儿拜个保爷,能保佑一生平安。有我的保爷呵护着,我的童年增添了许多快乐,那些场景,至今历历在目。
保爷将我打起“马马肩儿” [1] ,从思南城里的杜家巷子隔壁香炉桥老屋出来,转过弯,刚到原区政府门口,就被一群从半边街过来,举着牌子的学生娃儿拦住。一老师模样的青年人招呼学生们围成一圈,保爷见状,将我从肩上放下来,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们,不知怎么回事,古铜色的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同志,我们是扫盲队,请你认完这些字再走。”老师说完,用“使牛刷儿”做的教鞭指着牌子依次念:“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开始,保爷耐心地跟着一字一字地读。
三遍过后,老师用“使牛刷儿”指着牌子,要保爷认。保爷确是文盲,正是扫盲对象,但保爷是在乌江上跑船的水手,在他看来,作为汉子,能识水性,撑篙、拉纤、划桡才算本事,认字有什么用?于是,漫不经心、瓮声瓮气地答:“认不到。”老师说,那可不行,今天必须全部认到才能走,这是他们的政治任务,要用心学。然后,老师又依次念起来。又过了三遍,照前样又指着牌子叫保爷认,保爷还是三个字,认不到。老师声调开始提高了,有点儿不耐烦:“同志,你这样的态度要不得,认不到字,怎么去建设社会主义?”保爷见对方冒火,本来就耐着的性子终于忍不住:“学个卵!又不能当饭吃。我就是认不到,你要啷凯嘛!”冒完火,牵着我,准备离开。老师哪里允许,一声令下,学生们扯的扯衣服,抱的抱大腿,硬要把保爷拖住。脾气本来就暴躁的保爷哪还忍得住,放开我,两腿一用力,将几个抱腿的学生摔得四仰八叉,右手指着老师大声道:“小子,你去访一下,老子打架当过神仙日子,讲动粗,你娃儿还嫩了点。”说完,又将我打起“马马肩儿”下三层楼(地名),沿下街,再下船管站,径直去到乌江边。
路上,保爷语重心长地嘱咐我:“以后长大了,要好好认字,不要学保爷,没得文化。”
保爷对抗扫盲这件事,当即被老师告到了区政府。后来真有人查过,但保爷是船老板,相当于工人阶级,祖上几代贫雇农,根正苗红,于是不了了之。
船是保爷的家,乌江是保爷的游乐场。我对县城一段乌江的熟悉,保爷便是启蒙老师。峡里头、嵇公泉、上渡口、上沙坝、麻柳林、卢家码头、航管站、月亮台、小石盘、大石盘、唐家河坝、江村乡、乌杨树、白鹭洲,按而今时髦的称谓,这些乌江西岸的景点,打小就让保爷给我烙上深深的印记。
随着时代变迁,尽管它们要么不复存在,要么面目全非,但我心底,依然留存着它们清晰的模样。
尤其是月亮台、上沙坝,它们是我幼年时期的两大乐园。月亮台紧邻小石盘,头十步状如半边月亮的石梯,宽且平,直铺入江中。因为水浅,确是一个学游泳的好场所。每逢入夏,只要保爷一歇下来,就带我下河,脱掉衣裳裤儿,光胯叮当,扑入江中。
保爷则站在齐胸深的水中,叫我向他大胆游去,不管哪样姿势,只要能浮在水上就行。用他的话说,不要怕,大胆板(游),黄猫黑猫,只要咬老鼠就是好猫。刚开始学,只能是两只手在身体两侧一齐向后划,我们谓之“狗刨”。只要一沉入水中,保爷便一步上前,揪起我的几根头发,提了起来。呛了几多回,吞了多少江水,终于,我能勉强浮在水上,狗刨一样游向保爷。我抱住保爷颈项,高声尖叫,我会浮澡了!保爷也得意地笑得很灿烂,一脸的成就感。
乌江,我们的母亲河。但她并非像母亲一样关爱她的儿子。每年夏季,总会带走几个不听招呼的娃儿。说不准某一天,江边突然听到撕心裂肺的号啕:我的幺呀,我的儿呀!于是,每逢七月半,月亮台上,会烧起一堆堆纸钱,泼洒一碗碗水饭,那是阳间人祭奠江水淹死的亡灵。
因此,乌江边上的大人们,无论父母还是老师,均严厉禁止孩子独自下河游泳。河边淹死水鸭子,被家长作为阻止我等下河的理由,时常挂在嘴边。
学校严令禁止,我想恐怕是不想承担责任;而父母,当然是怕那不敢想象的后果。这样联手的严令,如若胆敢越雷池半步,定然遭受“灭顶之灾”。
然而乌江的涛声,无时不在诱惑,总有打不死的程咬金,敢于以身犯险,比如我。有一次我与同班同学开老二偷偷下河,被同学告密,班主任德谈老师不但在全班点名批评,责令写出深刻检查,并且还罚放学后打扫厕所。
那日,我端起石灰刚往茅司板上撒完,还未打扫时,安校长进了厕所,见我问道:“你是哪班的,叫什么名字?”“报告校长,我是六年级的。”殊不知第二日放学后,全校集中,校长在会上当众表扬:“六年级李光孝同学,昨天放学后一个人悄悄打扫厕所,做好事还不留名,全校同学都要向他学习。”哗……一片热烈的掌声。此后,我竟突然如愿以偿,在毕业前夕奇迹般加入了少先队。
但这事,还没完,班主任又告到了家里,说我伙起其他同学偷偷下河浮澡,差点淹死,要家长配合学校严加管教。这一告不得了,放学刚进家门,母亲便厉声吆喝着跑过来,不由分说,用早已备好的“使牛刷儿”使劲朝我背上抽,嘴里一个劲念叨:“叫你胆子大,伙起往河底下跑!”这一顿我们少时戏称的“小青龙爬背”,直使我皮开肉绽,半个多月才得以恢复。黄金棍下出好人,这是那个年代我父母恪守的信条。因此,遭打,是早已习以为常的事,何况有老师告到家里。一顿打后,才让起来,写保证书,并且贴在大门上,好日日反省。
保证书内容为:保证今后再不偷偷下河浮澡,如再敢下河,敲断脚杆。但敲字不会写,又不敢说,只好小声叫二弟问:“娘,哥说敲断脚杆的敲字不会写。”正在做饭的娘亲高声训斥:“不会写敲就写打。”斩钉截铁。
每当这样的时候,尤其想念保爷。
会浮水后,保爷便带我到水深的上沙坝,教我如何踩假水,如何蹬仰水,如何运用呼吸躺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如何闭气,将猛子扎得又快又远。保爷的好水性,说实话,我这一生再未见第二人。两百来米的江面,他能背起手,轻松游两三个来回;一个猛子,能扎到河中心。大点以后读《水浒传》,看到“浪里白条”张顺一节,我时常以为,那分明写的是保爷,他就是张顺转世。据保爷船上的人说,一次他们的船从涪陵上来,在潮砥正遇江中翻船,保爷一口气救了去赶场的三个女人,其中一个还是青头姑娘(未婚女子),为报救命之恩,愿意跟保爷走,说要服侍他一辈子。但保爷没有应承,说如果娶了她,便是乘人之危,非正人君子所为。
为练我胆子,一次保爷叫我趴在他背上,带我游对河。跟着保爷,我从不害怕,于是按他吩咐,双手抓住他肩膀,双脚跟着他的节奏一蹬一缩。游到江心,浪大了,我腿也蹬软了,吓得尖叫。保爷要我搂住他脖子,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便游到了对面鹭鸶岩。过了河,回望对岸上沙坝,惊悸的心方才平静,居然感慨,游对河也不过如此。未休息多久,再往回游时,胆子大了许多,也不太感觉累了。过了江心,居然独立跟着保爷游到了岸边。上得岸来,躺在滚烫的细沙里,十分暖和惬意。
为练我臂力,保爷教我双手撑地,立起“羊角桩”,他在旁边将我双脚扶住,练得浑身是汗;或者,练鹞子翻叉,要求手、脚伸直,直翻得脚酸手软方才罢休。上沙坝,给了我少时几多欢愉,那滚烫的金沙,那湿润的江风,那一群晒得黑不溜秋的伙伴儿,至今依旧怀念。
偶尔逢赶场天,保爷会带着浮完了澡饿极了的我沿江边回到下渡过河码头,吃一碗汤酽味鲜、一辈子也难以忘怀的牛肉汤锅。
江边的一片乱石滩上堆砌的几块不规则的鹅卵石上,安放着一口大铁锅,里面翻滚着牛肉和杂碎,那升腾迷漫的香气,诱人馋得直吞清口水,盯着锅里,目不转睛,丝毫不掩饰渴望和贪婪。不用说,保爷吆喝着每人一碗。
正吃长饭的年纪,又刚在江里泡了半天,我狼吞虎咽,未及仔细品尝味道,一碗早已下肚,犹如猪八戒吞食人参果,还欠得舔口舔嘴,舍不得将碗放下。保爷心疼,又叫舀了一碗,分了大半给我,嘴里念:“毛儿吃长饭,多吃点儿,保爷不饿。”我盯着保爷,噙着泪想:保爷风里来,浪里往,日夜辛劳在乌江上,这一顿花的血汗钱,不知要攒好久哟!
这样的待遇,虽不常有,却使我刻骨铭心。回到家里,总会同爹娘提起。父亲会说:“保爷对你好,你长大以后要好生孝敬保爷。”这话,我一直记着。
保爷的家在船上,可保爷的船却不见了。保爷不来看我,已经好久了,而我又找不着他,不知他去了何方。
有几次,我独自孤零零地坐在卢家码头,幻想着保爷的歪屁股船正鼓足风帆,迎面驶来,保爷站在船头,正向我招手。定睛一看,江面一片茫茫。
保爷虽不见了踪影,但我坚信,保爷那一身水性,是为乌江而生,他断不会离开乌江,一定逍遥在千里乌江的某处港湾。
咪叔
1970年过完国庆节,我便随家人下到了亭子坝公社幸福大队茶园生产队。这地方小地名叫烧溪。因系族亲,时任大队贫协主任的咪叔将他五柱四瓜小楼的一头让给我们居住,算安顿了下来。那年代,凡城里的十八类人员,全部遣送下乡。与我一条街长大的发小孙老二,孤苦伶仃,只好与我一起下到烧溪。但因先前没来联系,以致无生产队接收。中午同我一车到的几件家什还在寨子后面的公路边,没人帮忙搬下来。天都擦黑了,又饥又渴又害怕的他大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呼唤我的名字,直埋怨说我不管他,声调好凄凉。
其实我不是不管。刚安顿下来,先前本就求过咪叔,要他让队里一起接收。可咪叔却说:“他与你不一样,你是一家人,且事先你们来联系过,队上也开过会同意接收的。他算哪样,一无亲二无戚,接收了住哪家?”于是他便去大队忙事情去了,直到天擦黑了才回来。孙老二的哭诉声在寂静的山村里显得异常凄惨,刺得我心里十分凄惶。无奈,我只得再次鼓起勇气,又去找咪叔,央求他想办法,总不能让他在路边过夜吧。咪叔拗不过我,也出于同情,于是领我去隔壁四堡生产队,找到邵二队长,做了半天工作,最后代表大队表态,少交半年提成,邵二队长才同意接收,安顿在队上粮仓侧边,安排几个壮劳力去巴塘山砍茅花秆来扎起住人。之后,又马上叫了四个小伙子,由我带着上到后面公路边,将孙老二的家什搬到队上,总算没让他在路边过夜。这过程,我摆给孙老二听,要他记着人家的好。后来,他专门请咪叔去县城玩了几天,吃住全包,说是还人情。
咪叔的干练,在烧溪上下两寨是无人可比的。比如弄柴,不仅快,而且好。他选柴的标准,一要好烧,不黑火;二要经烧。他只要一出门,便腰缠拇指粗的麻绳,对门巴塘山上的岩柏、岩青冈等杂木,便是他的首选。腰间拴好绳子的他,吊在半山腰,一口气就砍下两挑,扔到山脚。尔后,攀到山顶,解下麻绳,空手下山,将柴捆好挑回家。农闲时,一天两到三挑柴。一个冬天,将他屋后阳沟堆得满满当当。烧溪柴方水圆,有他款嘴的资本:“你们烧的那些柴,送我都不要。”
“凉风悠悠天要晴,老鸹叫唤要死人。死人就死本丈夫,不死山那边野男人。”开春时节,一耙秧田,咪叔便会唱起山歌。那高亢嘹亮的男高音,着实让人佩服。为显示能力,偶尔也来一段从广播中学来的革命样板戏。“朝霞映在阳澄湖上……”“穿林海,跨雪原……”“这个女人不寻常……”这最爱的三曲,虽然常不在调或板上,但他总唱得津津有味。与他时常唱的山歌相比,实在不敢恭维。因他有这本事,所以大队就由他负责,组织了幸福大队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每天晚上在大队部排练节目。赶场天不做活路,到亭子坝公社门前的坝子上演出。晚上排练记工分五分,演出记十分。
一日,因收工后现做饭,我一同学晚到了半小时,身为大队贫协主任兼宣传队队长的咪叔便批评起来。同学一再解释,收工晚了,且做饭时生柴不好烧,才耽误了,下次注意。“晓得收工晚了,就不能先来排练,结束后再回去慢慢煮饭?是宣传重要,还是吃饭重要?”咪叔念叨完,非要同学做出深刻检查,并保证今后不再迟到。同学一生气,回了一句“不可理喻!”说完转身便走。“站住!你个地主崽子,居然敢与大队宣传队对着干,胆子搞大了!”见没理他,咪叔恼羞成怒,“好,你走!有你不多无你不少,看老子哪天不开你的批斗会!”
宣传队排练节目,既松活,又能评工分,但不是哪个都能进宣传队的。可就有人不信邪,不但不稀罕,敢不把贫协主任放在眼里,竟还是成分不好的知青,这还了得。后来两天,咪叔真去了公社反映,准备收拾他。据说侯书记指示:年轻人嘛,多加强教育,不要一棍子打死。所以咪叔放出的狠话才没有兑现。
我在烧溪的几年,每到冬季,最喜欢跟咪叔去追山。吃过早饭,各家便带上绳网,唤上自家的追山狗,沿对门巴塘山上坡,进入长岭子。各自分散将绳网铺在山羊子、弯狗们出没的林间小道。完毕,追山人便从林边往林子中间赶,用手中的砍刀或棍棒拍打树丛。哦嗬……哦嗬……边赶边大声吆喝。七八只追山狗也起劲狂吠。顿时,人声、狗吠声响彻整个山林,树尖的鸟儿扑闪着翅子疾飞远方,密林深处的动物们惊慌失措,四散奔逃。运气不好的,便一头扎进网中,不能动弹,成了猎物。每到下午收网,或獐子,或山羊,均有收获。下山路上,扛着猎物与绳网的族人们说说笑笑,满怀喜悦。“凉风悠悠天要晴……”每当这时,咪叔那高亢的原生态山歌便会从山顶飘下,山脚下寨子里的人们也听得真真切切,他们知道,追山的男人们又满载而归了。
夏天的夜晚,与咪叔背上火药枪出去打斑鸠,更是一种刺激的享受。行前,先将枪膛擦干净。三节手电筒,要将电池换新的,用咪娘专门织的毛线套子装好背起。火药、砂子用葫芦装好,要够用。引火的一板子弹放在贴身处,不能回潮,否则开枪容易哑火。一切准备停当,时间差不多九点,天黑尽了,该出门了。我问为什么不早点儿走,好选地方。咪叔说,去早了不行,斑鸠还没有完全归巢歇息。至于地方,都在我心里。于是,跟着他,往大湾、张村、葫芦岩方向一路走去。
路上我又问,为啥要跑那么远,不在近处打呢?“附近的斑鸠都遭打怕了,已经打不着了。”凭咪叔的身手,这话我信。
到大湾了,走下公路,跟在咪叔后面向一丛柏树摸去。第一次出来,既新奇又兴奋,忍不住问这问那。“嘘!小声点儿,尽量不要说话。”他呵斥我。选了三四株紧靠一起的柏树,站在树中间,打亮三节电筒,只见枝丫上,一对斑鸠挨在一起,电筒光一照,只是身子动一动,挨得更紧,半天不再动弹。锁定目标,咪叔将电筒递给我,他则迅速将枪从肩上摘下,装上火药、砂子,扳开枪机,撕下一颗土红色的火药弹装上。我对准那对斑鸠,手一动不动。他立即端起枪,并不见他瞄准,扳机一扣,呯……只见一束火光散开。扑通……两只斑鸠跌落脚下。
打着了,打着了!我兴奋不已,急忙掏出麻绳,结一活扣,套住斑鸠的脚杆。看着手中肥实的猎物,想起咪叔说过的“天上斑(斑鸠)、地下弯(弯狗)”,这是说飞禽走兽中的极品美味。像这样的月夜,只要出去三四个小时,总能打上个十来只。归家时,咪叔将挽了猎物的枪扛在肩上,哼着小曲,轻松而惬意。我知道,咪叔家灶门前又新添了下酒的佳肴了。
咪叔也有他的烦心事,最要命的,是咪娘总生不出儿子。没有儿子,这在山那边的烧溪,是被人认为无后的。咪叔两代单传,20世纪60年代中期,因为是贫雇农出身,属于根正苗红、苦大仇深的子弟,被贵阳玻璃厂招为工人,已经上了半个月班了。可是他老爹硬是追上省城,将他活生生拽了回来。十六岁出头就给他娶了媳妇,就是为了延续香火。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了,生了四个,尽是姑娘。为这,他老觉得在族亲面前抬不起头。说实话,在烧溪上下两寨,不管做哪样,咪叔都算站得出来的狠角色,唯独生不出儿子,让他撑不起硬头船。眼看计划生育政策越来越严了,咪叔也似乎没了信心。闲时,自编小曲哼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还好,前些时候,我无意中注意到咪娘好像没有出工了,仔细一看,已经显怀了,原来是在家里养胎。大队干部一再违反计划生育政策,不知被谁反映到了公社。有一天,公社妇联主任带着计划生育干部来到家里,要咪娘去引产,还要咪叔去结扎。“婆娘走人户出远门了,等她回来我动员她去。”咪叔这一答,我才想起,是有一段时间没见咪娘了。我知道,咪叔肯定又是将咪娘支到外地亲戚家去了。这一去,一定又是抱起娃儿才回来。他生四姑娘金维,就是使的这一招。为这,被罚了款,还在全大队通报批评,撤了他的贫协主任。
咪叔确实狡猾,知道计划生育是国策,不能硬顶。所以,但凡上边来人,他都和颜悦色,尽说告饶话,还准备酒肉,殷勤招待。他本来人缘就好,又会来事。再说,像他这种境遇,还确实让人同情。总之,来做工作要他结扎的人都说对他恨不起来,也就没人站出来硬要执行。这一拖,给了咪娘生产时间。
终于有一天,有亲戚带信来,咪娘生儿子了,要他去接。
咪叔特意去了一趟亭子坝街上,买了火炮,打了散酒,整天都笑得合不拢嘴。“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他又哼起了不知何时学会的革命歌曲。临出门接咪娘时,嘱咐我赶去甘溪,一定要将电影队接过来,他要放电影庆贺。
第三天,咪叔接回了有功之臣咪娘。他们是坐车回来的。一下车,就听见火炮炸响,一直从公路上放到寨子里。入夜,生产队大仓门前的坝子上,坐满了四乡八寨的乡民。靠着粮仓挂起的银幕十分显眼。电影开演前,咪叔拿起话筒,声音颤抖着:“各位堂公伯叔,亲朋好友,我终于有儿子了!今天,我代儿子金宝儿请大家看电影……”
金宝儿满月那天,咪娘满面春风地抱着,同始终笑眯眯的咪叔一道热情迎客。也是在大仓门前坝子上,摆起了酒席。席面十二道菜,比平时其他人家整的九大碗硬是多了三道,尤其中间那碗染了粑粑红的鲊肉特别显眼。吃过席的亲朋都说,这席面办得有排场,分量足,味道好。
马二队长
队长虽叫马二,但并不姓马。他是我房东咪叔的堂兄,他俩祖上是兄弟。论起来,我也应喊他咪叔才对。但在公开场合,他宁愿我叫他队长。他说,喊咪叔是亲戚,而队长是官称,听起来比咪叔有排场。所以,下放烧溪那几年,我多半都叫他队长,或者叫队长咪叔,这既满足了他的官瘾,也不显生分,毕竟他是长辈。而马二,则是他小名,就如寨上其他的邵二、操二、德二等名一样。寨子上比他辈分高或同辈年纪比他大的,都这么叫。
马二队长是高音喇叭。他的家,正好住在寨子最高处,就在土地坳下面几步。每日清晨安排活路,他那男高音便会准时响起,语速特慢,拖腔拖调:“今天,男工,就在当门,薅头道秧。要薅细点儿,不要敷衍了事。妇女些,去对门巴塘山,薅苞谷。哪个薅不干净,不记工分……”
日复一日,不管天晴下雨,队长就是这样亮他的原生态男高音。可惜那时没有“星光大道”,要不然,他那高亢嘹亮的嗓音,完全可以去与西北歌王阿宝媲美。
生产队的男工妇女,也早已习惯了他的高音喇叭。忽一日,太阳都升起一竿子高了,咋高音喇叭还不响?大家都很诧异。一问,才知道队长病倒了,起不来床。没有人安排活路,全队只好休息。有的上坡弄柴,有的去走人户,有的甩手去亭子坝街上称盐巴、打煤油,各家干各家的事情。有好心的社员,特意去公社卫生所为队长抓药,希望他过几天就好起来。大家长年累月习惯了这台高音喇叭,突然不响,就不知所措。
他们担心,活路耽搁久了,是会影响收成的。
队长咪叔的另一特点是鼻子灵。寨子上不管哪家,只要炒点好吃的,他准会第一时间赶到,一进门准会说:“炒的哪样?好香哟。”于是坐下来,管你主人家愿不愿意,不吃过饭,他是绝不会走的。
在我家,他是常客了。下到烧溪的第一天,作为队长,他安排人手搬东西,还专门为我家做了一盏防风灯。我接过一看,一圆形罐头玻璃瓶,上边圆口处用粗铁丝拴了提把,中间一铁皮管中穿进灯芯,细铁丝将管固定后两边挂在瓶口。黑夜里,像马灯一样提着在野外行走,不会被风吹灭。
多少次,我提着它从三里外的溪边碾房挑米回家,觉得非常好用。这简单的马灯,做得十分精巧,我从未在别处见过,很是佩服队长咪叔的智慧与巧手。就从这送灯起,一个月至少十天,尤其是中午,只要我家菜一炒好,他便会准时跨进屋。
住在另一头的咪叔实在看不过,常说他:“马二哥,你鼻子比狗还灵,一到炒菜就进来了,硬是搁个碗在他们家哟!”
他这混吃的习惯,我虽然也反感,但想到他平时的关照和他的家境,又不好说,还得装出很大方的模样。只要他一进屋,便给他把饭盛上,很热情地喊:“吃饭了,咪叔。”
实际上我知道,他儿女拖得多,自己身体又不是太好,多年来除了一门心思安排好队上的活路外,又不会出去做副业找钱,所以家里穷,差吃的。那时,他不过四十来岁,已拖了五个娃儿,大的三个儿子,小的两个姑娘。
烧溪上下两寨,就数他娃儿最多,我房东咪叔他爹就曾说过他:“马二,已经三个儿子了,晓你还要生个哪样嘞?拖得皮塌嘴歪的,一家人吃不像吃,穿不像穿,安逸了噻?”
不知是他沉湎床笫之欢,还是咪娘怀孕力强。总之,五个儿女,不经意间便牵成了一串,大的带小的,也总算长起来了。但付出了极大心血的马二队长,由于长期营养不良,身体犹如烧干了油的灯芯一般。一次去公社粮站完粮途中,不过一百三十来斤的担子,见他挑得汗水直淌,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发觉不对,我急忙招呼他放下担子,问他哪儿不舒服,他直说腰痛,已经不能硬撑了。大家分担了他箩筐中的谷子,让他打空手一起去粮站。
过完秤,比规定的公粮任务多出了二百多斤。问队长,挑不挑回去?他说:“算了嘛,难得挑,就是挑回去,每家也分不到几颗,就当余粮卖了得了。”结完账,我们便陪他去公社卫生所看腰杆。
1973年夏,我作为知青,为上学到县城参加考试,记得作文题目是《广阔天地锻炼成长》,我写的就是完粮这件事。不过给马二队长专加了个小标题——“不老松”。这篇小小说,让我考了个全县第一名。当然,这是后话。
那个年代,由于随父母被遣送下乡,我虽然初中毕业,且在县知青办登了记的,但属于十八类人员子女,最苦恼的,不是因做农活身体疲惫,而是不知何年何月能够返城,得个工作。眼见或闻听某某知青点又走了某人,那心里的苦痛煎熬,无法表述。在无人倾诉的日子里,倒是队长咪叔,常在我家吃饭时宽慰我:“不要焦,要等得。想饿饭那年,你们城头人不是也下过乡,没多久就都回去了吗?再说,你读了那么多书,政府不会忘记你们,以后肯定会有工作的。只要有机会,我们队上一定会极力推荐你。”
队长说的绝不是客套话。1972年春天征兵,队上接到通知后,他便带上我去公社武装部报名,说要推荐我去当兵。我知道自己不是当兵的料,不想去。但他说:“不怕,我是队长,我去给你说,公社武装部长我熟,我看得行。”犟不过他的好意,自己也想碰碰运气,也就跟着他去了。
走进公社武装部,队长大声嚷:“谭部长,我侄儿来报名当兵。”下到亭子坝公社两年了,时不时在公社附近晃荡,比如宣传队演出,逢场天在公社土操场上打球,飞扬的尘土常把我等弄得灰头土脸;与何文书下棋,时常争得面红耳赤。公社干部,从书记到底下文书,哪个不认识我?知道来意,部长把队长拉进他办公室,细声细气对他说:“李队长,你是装不懂政策?他那成分能当兵?”“啷凯不行嘞?他是我侄儿,我不是贫农吗?”部长哭笑不得,不再跟他啰唆,出来对我说:“你回去吧,以后有别样机会,我们让你报名。”
我灰溜溜地往回走,一路上,队长咪叔一直安慰我:“怪你咪叔没本事,不能把你弄走。想开点,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将来回城了,我也好跟你去走一趟,看下县城是哪个样子。”
入秋后的一天,队上壮劳力到河坎上摘棬子。那日,霜风较大,队长咪叔爬上树不久,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便见他从高高的树上摔下来,掉在河坎上还滚了几转,不见动弹。大伙急忙从树上下来,跑到他身边,见已不省人事,口里吐着殷红的鲜血。众人轮流将他背起,直奔公社卫生所。经抢救,半夜苏醒了过来,但已说不出完整的话。他眼里噙着泪,吃力地对房东咪叔说:“咪儿,不要……花钱医了……抬我……回去……我……死也要……死在屋头。”房东咪叔借来卫生所担架,大伙又立即将他抬回了家。天刚开豁口,马二队长终于等不到天大亮,就撒手人寰,驾鹤归西了。
由于走得突然,没有棺材。他堂叔可怜他,将自己置备的柏木棺捐出来。咪娘和他的五个子女哭了两天两夜,第三天一早,队上的壮劳力全体出动,交替抬起“独龙杠”,吆喝着将棺材抬到三里外的青杠林安葬。他的坟头,正对着去亭子坝街上的赶场大路,坟后的几棵松柏郁郁葱葱。
大家都散去了,公社刘文书主持召开了追悼会,感情十分真挚地追述了马二队长的生平,评价了他勤恳为社员奉献的大半生。参加追悼会的人员,就我和他大点的两个儿子。
队上的高音喇叭永远歇火了,大家很不习惯了一阵子,终于选出了新队长。新队长安排活路的方式,是叫他儿子挨户通知,各家代表去队上大仓集中开会分配。由于没有马二队长广播那么直接,因此每天出工都晚了不少时间。
一年后,马二队长生前在我家宽慰我的话应验了,我终于得上了县城的师范学校。临行前,我独自去到他长满青草的坟前,与他拜别。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他的一秋,似乎过于简单潦草,尤其是当生产队长的十多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全身心就为生产队大家和五个儿女的小家,除了去区上开过一次会以外,就连百里之外的县城也没有去过。
我这一去,不知何时再回来。队长咪叔,魂灵随我走吧,我这就请你去县城玩耍。
[1] 打“马马肩儿”指小孩子骑在大人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