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岁月的手掌
那时候,你乘坐的客船刚刚穿出峡谷,还在江流中劈波斩浪,逆水航行。漫长而孤寂的一段旅程,你已经很疲倦了,有些心力交瘁的感觉,脑子里早就一片空白,失去了方向感和目标感——你只知道船被某种力量推着,一直在慢慢前行。仿佛,你的生命被时间推着,一直在慢慢前行。
天开始高远,视野变得旷阔。那些渐渐向后退隐的高岭、河岸、激流、别着野葱花浅浅微笑的山坡,似乎带走了一些什么,又留下了一些什么。这一切其实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发现了一棵树。一棵被当地人称为千年乌杨的虬须古树,在生命出发的地方,在你要去的长途中,站着,等待一千年。暗自庆幸一棵树给予你如此不浅的缘分。
你的身边刚好有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他是第一次游乌江,第一次看见大江大河润养的真山真水,一路都很兴奋,举着相机不断地拍摄。特别是船进入乌江山峡,看着那么多的自然之手创造的奇观,总是情不自禁地欢呼。你向他介绍这棵树,介绍它的过去和沧桑,它的经历中你所知道的一切。你身边的人也跟着兴奋起来,一同大喊:“千年乌杨!”你看见追着船尾急急长跑的雪白水浪花,阳光在上面闪烁翻滚,露出童真般灿烂的笑容。
这样的情形,你不知经历了多少次。你常年在这条江上行走,你生命的根须紧紧连着这条河流。而这棵树也恰恰站在江边,若干年来,它就不曾移动一步。——事实上你又何曾离开过这条江呢?一条江把你和一棵树连在了一起。当一条江把更多的人和一棵树连在一起的时候,它所包含的就是广博的生活哲理了,譬如缘分,宿命,机遇等等。
据说沙漠中有一种胡杨,站着千年不死,死后千年不倒,倒后千年不朽。你不知道眼前这棵千年乌杨古树是不是胡杨,或者类似于胡杨的一种。但它们顽强的生命力却极其相似。就是这样一棵树,洪水的多次冲刷,使它不得不作某种程度的退让,脚下的土地在一点点减少,苍老的根不断裸露,仿佛要从大地中拔出最后一丝力气。但是每当洪水一退,它又站在了干净的岸边,站在它应当站着的地方,与水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一棵树站着,是对天空和大地负责。一个人站着,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多少年来,乌杨树就像一个孩子,双脚被母亲关在屋里,身子却保持角度极大的倾斜,一直在和某种习惯的力量进行抗争。
两千多年前,一位大圣人站在黄河边如是慨叹:逝者如斯夫!说的当然不仅仅是流水。身边这棵千年乌杨曾有这样美丽的传说:很久很久以前,乌杨树盘根错节的树影倒映在远方一个美丽的湖泊中,被湖边梳头的少女看见。当地人大感奇怪,以为遇见了神明。于是循着树影找到了乌杨树的踪迹,然后根据树身推测出乌杨树千岁的年龄。如此说来,乌杨树的生命何止一千年!
一棵树是时间的固体,是岁月深处递来的手掌,它让身边的一条大江记住了往事的延长、生命的拓展、死亡的迟到。
事实上,你一直未能够真正地走下船去,面对面地与这棵树作零距离的接触。你们之间隔着一层厚实的水,一段悠远的距离,你所看见的沧桑都是大树的表象。大树的秘密全在树根里潜匿,在年轮的圆圈里微缩,在掌纹的走势里暗藏,它只和土地进行交流。多少次,你曾想利用双休日,邀约几位朋友,带上干粮和相机,沿着乌江徒步慢行,去看看那棵树。或者干脆就是一个人。可是,这样的计划却总是未能成行,总有太多的琐事让你脱不开手脚,或者因为慵懒而找些搪塞的理由。
这么说来,你终究还是俗了。一棵树一生只站在种子落脚的地方,信守最初的诺言。而我们却总喜欢把肤浅的流浪当成行走。
有一次,你的同事拿出了一张乌杨树的照片,那是一张树根特写,盘根错节,沧桑毕显,简直就是被抽去了肌肉只剩下满手筋脉凸露的手掌。当时你就惊呆了,在你浅拙的人生旅途中,你还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更有震撼力的图像。后来,照片在报纸上刊发出来,你又一次细细端详。似乎,纸质的表面隐藏着生命中某些难以悟透的哲理,值得你去慢慢理解和推敲。
记得那一年,乌江涨大水,你在黄浪涛天中乘船进县城参加中考。一路上,别的同学都在兴奋地大喊大叫,你却沉默无言。你是第一次在乌江上乘船,而且恰好遇上涨大水。不知什么原因,船在波涛中颠簸的情形使你对未来失去信心。你感觉自己就像一只逆行的船,在风浪中颠来簸去,你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心中的目标。后来,你就见到了一棵树。一棵在洪浪中被淹去了大半截身子的树,在宽阔的江边斜斜地挺立。有人告诉你,那就是千年乌杨树。乌杨树每年都要被洪水冲刷若干次,但它从来没有倒下,在这条江边与洪水恶浪对峙了一千年,或者更长。
一千年有多长?一千年不过是一棵树一生的搏击与坚守,或许还要短暂。生命的力量在此得到无尽的延长,人却抵不过它的一截丫枝。你的心情竟然莫名地好起来。从此,你就记住了这棵树。每一次乘船经过它身边,你都会对着它怀想半天。一棵树,在你的心中种下了敬仰的根须。
一棵树是可敬的,它的坚韧不拔告诉你什么是根深蒂固。这是一种经验的累积,一种力量的展示与蔓延,一种在时光中慢慢聚成的坚实的精神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