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江口,穿过岁月时空的巴人之梦
一
一行白鹭飞过后,在宽阔奔腾的江面留下一道暗影,有如悬崖峭壁上的那一道沧桑千年的古纤道,一道还没有被风刀霜剑抹去的最后的纤夫伤痕,一个穿过岁月时空的巴人之梦。
这里便是龙底江与乌江汇合处,她有一个响亮的名字——两江口。两江口,江面宽阔,波涛澎湃,如万马奔腾,雪山起伏。千里乌江从乌蒙山匆匆赶来,也在这里转了一个大弯,改变了乌江的流向,被人称为“千里乌江第一湾”。第一湾环抱的山岭,峰峦叠翠,山体浑圆,俨然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花蕾,当地人称之为“金包卵”,名字虽然稍显粗俗,但说明这地方实在是金贵,实在是一块风水宝地。
两江口,它代表的是高原故乡,是亲情,是心灵的寄托,是灵魂最后的牵挂。数百里龙底江从石阡兴高采烈地赶来,终于在这里找到了归宿,投入贵州母亲河的怀抱。
龙底江与乌江的汇合,因共同的理想、共同的力量而变得神圣而奇特,于是,蓝天白云下,“金包卵”倒映在蓝悠悠的江面,天地和谐,江水蓝天共一色。只见白鹭成行,春燕斜飞,嘤嘤之声不时伴着江涛声,响彻空谷。“金包卵”山脚下的百丈悬崖峭壁上,有一线灰色的羊肠小道,如一个长长的破折号向岁月深处伸去,那就是一条沧桑千年的古纤道,那是乌江人拴在“金包卵”上的苦难与希望,那是巴人穿过岁月时空的梦,那是无数纤夫心灵上的一道伤痕。
二
所谓乌江纤道,就是凹陷于悬崖陡壁之中的路,高仅容人躬身而行,宽不过三两尺,逼仄陡峭,令人胆战心惊,纤夫们就游走于这生死线上。在乌江航运史上,它是一项重要工程设施,其意义类似于蜀道中的栈道。远远望去,它犹如一条巨龙从沿岸爬过无数的悬崖峭壁,翻过云遮雾罩的起伏群山,伸向蓝天白云。
纤道是乌江峡谷中的独特风景,堪称乌江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是纤夫们的生存之梦,是纤夫们的希望所在。
纤道在哪里,纤夫们的梦就延伸到哪里。
纤道,这件战国初期的产物,是巴人首先托起的生存希望,是他们用大笔在乌江悬崖绝壁上书写的杰作,是他们从巴子国都枳(今涪陵)溯乌江向武隆、彭水、酉阳、沿河、思南延伸的希望之梦。那时所用之船,必须以人力拉行。由于乌江沿岸险峻,拉纤困难,迫使他们不得不在沿岸悬崖上开凿纤道。之后,战国时秦昭襄王二十七年(前280年),秦将司马错伐楚,率巴蜀民众十万、船只万艘,载粮六百万斛,溯巴涪水(乌江)夺楚黔中地置秦黔中郡,将这个梦继续做了下去,但这个梦还没做到两江口,两江口那时似乎非常遥远。
明代思南人田秋为疏通乌江航道立下了汗马功劳,也是田秋将这个梦做到了两江口,做成了民生工程。为官之人只要想到老百姓,他便是一个好官。田秋在外为官,经常往返于乌江,知其航道无人整治,船难以直航。而贵州恰恰不产盐,人民食盐只有依赖四川,川盐入黔大都依靠乌江航运。他便想到了贵州老百姓的食盐,想到了乌江航运的艰难,运费成本高,黔人难以承受,造成官、民、商三方不利。于是,在明嘉靖十八年(1539年),田秋任四川按察使时上疏朝廷,诉说贵州建省以来,江流阻塞,食盐不能进入境内,不利于人民生活,也不利于朝廷税收。事后,利用在四川任按察使之机,多方促成川黔巡抚合作整治乌江航道,梳理陡滩、开凿纤道,并呼吁商贾大力资助。由此乌江航道很快得以治理,川盐入黔水路畅通,运量增大,运价减少,盐价相对降低,使官府获千百之税,百姓获廉价之盐,商贾获千百之利,从此,乌江沿岸走向了前所未有的文明繁荣。
这个时候,两江口有了纤道,明代人终于把巴人的这个梦做到了两江口,使乌江航道向中游又延伸了几十里。
三
将这个梦通过两江口真正做到中游很远地方去的,还有两个清朝的好官,一个是思南知府杨以增,另一个是四川总督丁宝桢。他们也想到了老百姓,他们也是乌江中游人民至今还记得的好官。清道光十二年(1832年),思南知府杨以增,为免除思南河段镇江阁常翻船之患,倡议在两江口以上的悬崖上凿纤道。清光绪三年(1877年)四川总督丁宝桢,为获乌江盐利而倡导整治乌江,出银四万五千两,疏浚涪陵至龚滩航段55滩,还开凿了包括两江口在内的乌江中游纤道,当时由盐商出钱,百姓出力,直疏通航道到江界以上达500余里,疏凿险滩50余座,先后费时三年多。
好官倡议,老百姓也呼应,事情就好办了。清末,思南商人刘维章、吴光廷,以经营米豆为生,常运粮到涪陵销售。喜闻沿乌江两岸的凤冈、石阡、余庆、湄潭、瓮安等所属地区,盛产米豆,囤积很多,价格低廉。但这一段乌江的雷洞、银盆、水油、鱼翅等险滩不能通航,只能靠肩挑背驮,成本相当高。刘、吴想到了好官倡议、百姓呼应、自己出资的方法,便组织沿江群众开凿、疏通航道,很快打开两江口以上的险滩,船直达余庆县的构皮滩,刘维章开拓乌江航运的行动,感动了乌江沿岸乡绅,也纷纷解囊相助。
构皮滩至今尚存一块“修河碑”,记载了余庆县绅士田余章等参与开凿各滩的事。《瓮安县志》也记载了乡绅聂松之、肖元兴、于士龙等筹资开凿了老虎口断航滩。余庆县政府也拨专款协助打通了最大的鱼翅三滩,致使乌江航道从思南延伸至湄潭的沿江渡,直抵瓮安的江界河。这样,两江口“金包卵”上的古纤道,就成了思南连接江界河的重要通道。
“修河碑”记载:当疏道成功船初通时,沿岸百里之居民争先往看。以酒食花炮贺其成功。自此,印江黄州布、思南雄黄精,由水路运至江界河,再由陆路运至省城贵阳,瓮安、余庆等县之米粮沿乌江船运至思南,每逢场期,思南河坝码头常有米船三四百号,贸易极盛。“修河碑”还写道:乌江航道疏通后,两岸人民有家者创业非艰,无资者谋食亦易,商务发达,利源充足……用“老不填沟壑,壮不散四方”等来赞扬这次疏理航道工程的功绩和为民造福之壮举。
从此,乌江中游沿岸土特产通过乌江直达中下游交汇点的思南县城,而川盐、布匹从思南城又可直接航运到乌江中游各个码头。这样,乌江人就驮来了乌江中游沿岸的一个个城镇,驮来了乌江的文明和繁荣。而两江口“金包卵”上的纤道,也成了无数人圆梦的通道。
四
乌江纤道凿出来了,无数的纤夫也走来了。他们圆着巴人之梦,以无比雄浑的方式在石头上刻下了奋斗的碑记,乌江纤道是纤夫的灵魂定格在绝壁上的真实写照,是千百年乌江纤夫的血泪和乌江水运苦难史的见证。然而,时过境迁,这个见证今天只能存在于两江口的“金包卵”上。
也许在20世纪80年代前,你打从乌江岸边任何的地方走过,还会看到这样一群纤夫,如俄国画家列宾笔下的《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中的形象,伴随着“上陡滩,也含啦,口吐泡沫,也含啦,眼勒翻,也含啦”的震天的号子,几个赤身裸体的纤夫拉着一只歪屁股船在险滩上拼命地挣扎。江水在险滩喧哗着,猛烈地撞击着船头,激起高高的水浪。纤夫们在悬崖峭壁纤道上,用铁钳般的粗手紧紧抠着石棱石缝或抓紧灌木树枝,双脚总是使劲地蹬着每一处突兀的石棱,肩上的纤绳深深地勒进肌肉里,痛苦的脸上饱含着沧桑,豆大的汗珠在他们那古铜色的皮肤上碎成了八瓣,这一幅真实感人、扣人心弦的画面让人震撼!
如果要复制当年这个场面,也只能在今天两江口的“金包卵”上。事实上,近几年来中央电视台拍摄乌江纤道所有的镜头,均是在这里完成的。
“金包卵”上的纤道,犹如纤夫们肩上的那根纤绳,纤绳是纤夫的饭碗,因此,特别被纤夫们看重。制作纤绳要取山谷里最好的荆竹,或江岸竹林里的慈竹。然后请手艺最好的篾匠,用刀剐出竹的表皮编制而成,再放入烧得滚开的硫黄水中煮。煮过后,纤绳就变得十分坚韧,同时也不会被虫蛀掉。需要拉纤时,纤绳的一头系在船上的桅杆根部,另一头则由领纤的拉到岸上,纤夫们不可以赤手去拽纤绳,一是用不上劲,二是拽不了多远,双手就会被纤绳拉得鲜血直流。因此,每一个纤夫都有一条缠绕在绳套上用来垫肩的帕子,这些帕子是纤夫们的妻子或母亲用上好的棉质白布细心缝制的,帕子的内面即搭在肩上的那一面必须严谨平整,不能有任何装饰。帕子表面有些花纹或祝福之类的文字。
船遇激流险滩,领纤的要迅速地跑到前面去,纤夫们也要以极快的速度奔跑,在跑的过程中,要迅速地将纤绳套在各自肩上,顷刻间,纤夫的腰就变成了一张满弓,而纤绳就如弦上的箭。这个时候,纤绳与纤道重叠了,生命与江水重叠了,两江口的“金包卵”与整个乌江重叠了。
就这样,几十上百个纤夫吼着闷雷般的号子,以最浑厚的声音,以最悲壮的姿态把险滩上轻则十几吨,重则几十吨的歪屁股船拴在了自己的命运上,与大自然展开奋力的搏击,与江水共同演奏悲壮的生命交响曲。
五
随着乌江梯级水电站的开发,江面上升,乌江河道都改变了模样,所有的纤道也先后被江水淹没,似乎穿过岁月时空的巴人之梦,就要烟消云散了。然而,在思南至两江口这段乌江河流上,还保存着原始风貌,保存着那种江涛奔腾咆哮的野性,那种稻香鸟鸣、鸭鹅成群的田园风光。两江口的“金包卵”上,至今还完整地保留了两千多米的古纤道,犹如纤夫肩膀上的纤绳,犹如纤夫心灵上最后一道伤痕,犹如穿过岁月时空的巴人之梦,更像一条爬行在群山间的巨龙,向世人展示着它的壮美,让人抚今追昔,浮想联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