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登录

远去的山寨
所属图书:《记忆乌江:乌江人散文选》 出版日期:2016-10-01 文章字数:2446字

远去的山寨

书架上有一本书,叫《根》,摆放了多长时间呢,我自己都有些淡忘了,却始终没有翻看。关于它,我只从其他资料上知道一点。我也有值得回溯的根,那就是我的山寨。

山寨离我如此的近,不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我却总是难得回去一次。就是去了,也只在寨子里匆匆转上一圈。走到龙门跟前,停下,张望院子里自家的老屋,喊一声在院坝打盹晒太阳的邻家老人。随后掏出相机,为老人家拍一两张照,随后又赶到下一家,匆匆地,也不进屋,只在院子里张望。有老人家在,便上前问候,三言两语,也是匆匆地。

更多的时候,我会从离山寨一两公里远的山腰上的县道经过。隔着车窗,我总是忍不住把身子侧向山寨的方向,寻找山寨一堆堆小竹林,以及竹林里隐约的山寨青瓦。

山寨有很多传奇,但这些传奇大多被老人们带进了泥土。就在我进城读师范的第二年,收藏了家族乃至整个山寨许多历史的祖母也安详地去世了。

我在山寨度过了少年时代,山寨的许多故事,就是在那个时期从祖母的口中得知的。

能够安静地坐着听祖母作一段较长时间的讲述,多半因为雨。下雨的日子,不能和小伙伴们满寨子跑了,我坐在两尺高的堂屋门槛上,晃着脚丫,祖母一边干着针线活,一边给我讲山寨的那些陈年往事。这个时候我太小,对那些故事还缺乏足够的消化能力,往往当天就忘了大半。

祖母口里的山寨,很悠远。

祖母说过,地下分七层,每层分别生活着扁担人、茶罐人……

祖母是被外曾祖用箩筐挑到几里外一块稍平缓点的坡地建房定居的。外曾祖姓安,那个地方就叫作安家。经过近百年的繁衍,现在已是数十户人家的兴旺寨子。后来祖母从安家嫁到了现在这个山寨,在这里生活了六十年。

新中国成立前,伯父被国民党抓了去当兵,他凭着一张地图,硬是逃回了山寨。

寨子周围,当年全是黑压压的柏树林。密匝匝的大树,阴森森的,乡亲们砍柴都只在树林外边转,不敢钻到柏树林深处去。傍晚,收工了,将一蓬刺拖来堵在路口,算是防止土匪进寨的障碍。

但这种御敌方式显然只能用来对付邻近业务能力不怎么强的零星小贼,要是有一大伙土匪在附近出现,那全寨人就只能赶紧转移了。整寨人由三两个德高望重的长者指挥着,带上家什和粮食,一起躲到营盘里。营盘其实就是一座用石头砌成的城堡,就建在一二里远的山坡上。有砌好的水池、房子和关牲畜的石屋。人在营盘上,居高临下,四面尽收眼底。土匪来袭,互相用土炮、石块攻击……

山寨隐藏在竹林里。在竹林的空隙处,两行石墙围拢着石块铺就的小径,弯弯曲曲地扭向各家院门。墙顶覆盖着一束束带有檬子刺的荆棘。一辈又一辈,族人们就在这里平静地生活着,在贫困和疾病里轮回。

我家院子里有两棵杏子树,不大挂果了。大人们就把树干砍开一块,填一些肉和饭进去——据说这样就能果实累累。我原本对自己这土家族的身份够不够“正宗”有些疑虑,后来见资料里说,这就是土家族典型的风俗,那么我们这一寨人就是土家族无疑了。

本寨人姓张,但我家邻居却姓冷,听说从一个叫苗寨的地方迁来。作为外姓,按说冷家在这里是势力单薄,易受排挤,但满寨人对他家当家人却很尊敬。他是寨里少有的文化人之一,他的屋里永远放着毛笔和墨汁。春节快到了,左邻右舍都来到他家,把一两张红纸摊开摆在他家的大桌上,请他帮忙写春联。并不需要过多的礼节,他就可以爽快地拿起笔。除夕那天,大家忙着挑水、扫扬尘、办年夜饭,唯有他老人家端坐在堂屋里写着对联,地上铺成一大片红。除此之外,他似乎还懂些安抚诸神的事。我家要挖苕洞,也请了他来。在堂屋里放一条板凳,摆上几碗茶。他念着咒语焚香烧纸,请各路神仙保佑我家动土平安。我的脖子生了一个疮,也请他来打整。他用手指着疮,念了一通咒语,我只听清一句咒语是“杀你羊公羊母”。念着念着,他将烟杆里掏出的烟屎敷在疮上。就这样,好像也还灵验,疮很快结痂了。

小孩子吃东西常不知饱足。一阵贪吃之后,搪食 [1] 了,老人使出绝招,在背部一阵掐捏,只听得啪啪直响,搪食症很快得到解决。

山寨低处,有一条小溪,现在已近干涸,但令我感到不解的是竟然可以看到旧碾坊的遗迹。因为这意味着它曾经是一条不小的溪流,流淌过前人更多的精彩。

我年幼时,恰逢“破四旧”,传统文化受到冲击,结婚连唢呐也不许吹了。但我仍然看到过这块土地上最古老的戏剧——傩戏。那夜是明洪叔请了一班人在他家院坝里还愿,看热闹的人挤满了阶阳坎。

族中老人常说,先祖在江西,我们打江西而来。

小时候,我们常燃着葵花秆去邻寨看电影。山寨似乎有很多忌讳,夜间在屋子里不准吹口哨,说是会招来鬼怪。姑娘出嫁,要用帕掩面,哭诉父母的养育之恩,表达与伙伴们的离别之情。寨中那棵十余人才能合围的黄连树下,有一个“生基”,用石板砌成,听说那是人的葬身之地,但我并没见到过谁在这安放死者。

众多忌讳,众多习俗,石巷古树,龙门“生基”,引发我去猜想,山寨到底存在了多少年,竟然有那么多有趣的习俗,有那么多厚重的所在。

它只是一个缺少文字记录的山寨,四下里转,除各家门檐的对联和20世纪60年代新刷的政治标语外,找不到多少文字。

今天,我再一次走进山寨,倾斜的大石板凿出的长长石阶,已被乡亲的脚板磨得光滑,高高的石墙已被岁月浸润得发黑,一幢幢老屋歪歪斜斜,已经不成样子,有的老房已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些鲜艳的平房。作为一种全新建筑,它们在寨子周围得意地炫耀着自己的降临。

我还记得,当年若是哪家建了新木房,要提两筐泡粑骑到大梁上去,一边唱一边抛撒,下边的人嬉闹着抢成一团,这种风俗叫抛梁粑。今天好像已经没有抛了,大概抛了也没人去疯抢了。山寨里的年轻人已经没有心思去追寻祖先的习俗,他们只对追赶这个时代的现代文明怀有兴趣。老习俗没人乐意传承,新时尚个个津津乐道。家用电器成为每个屋子里的摆设。小伙子长高了,赶紧踏上“杀广”的车,到广东、福建、浙江的都有,只要有活干。

小伙子们正在寻找新的精彩,而老人们正在依次离开。慈祥的老人们,你们带走了多少无言的往事,收藏了多少山寨的秘密?

山寨啊山寨,隐匿在竹林间的山寨,在关上车门离开时,谁还会与我一样扭过头去深情地再望你一眼?


[1] 搪食:当地土话,指吃多了不消化。

记忆乌江:乌江人散文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