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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梭戛生态博物馆与《六枝原则》
所属图书:《大山中的箐苗寨:梭戛》 出版日期:2015-08-01 文章字数:3625字

24 梭戛生态博物馆与《六枝原则》

梭戛生态博物馆开馆两年,是接受实践检验的两年,在理念和运作上都存在前所未有的问题,显得“水土不服”。因为它不是从中国贵州土壤中长出来的一棵“苗”,而是从挪威移植过来的,它的成长期不会很短。

苏东海先生曾说过,生态博物馆要在贵州的土壤上存活,一定要经过本土化的过程。本土化并不是纯粹的“土货”,而是要得到国际认可的同时,又符合中国国情和省情的生态博物馆。

再翻开《在贵州省梭戛乡建立中国第一座生态博物馆的可行性研究报告》,可以看见:

这个设想在生态博物馆的理念上无疑是正确的,没有理由反对它在理论上的正确性,但在实践中却行不通。因为这种设想是主观意志的产物,没有从实践中产生。

2000年,我和徐美陵馆长到陇戛寨和村干部商量,决定成立由12个村寨寨老或村长参加的“梭戛生态博物馆管理委员会”,并由我起草了一份章程。按约定的时间,召开了第一次管理委员会成立大会。

这些村长、寨老们并不关心什么是生态博物馆的问题。梭戛生态博物馆开馆两年多,好像跟他们没有关系,他们关心的是生产、生活、房子、粮食、水、路、电等问题。而参与生态博物馆的文化、文物工作者们,面对这些与生态博物馆“无关”的问题,只能简单从文化遗产保护的角度讲一通道理。这些道理都是从本本出发,而村长和寨老们听了却不知所云,直打瞌睡。因此,成立大会成为流于形式的东西,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意义,章程也是一个官样文章。之后,再没有召开第二次管理委员会全体会议了。

而生态博物馆与旅游的矛盾也愈来愈突出。从开馆之前某旅游公司在生态博物馆区域内建旅游宾馆、售票房等,到后来直接带旅游团队进入生态博物馆社区,同时又不与生态博物馆的管理者合作,这些都扰乱了文化遗产的管理秩序和村民的文化价值观。

从村民的情况来看,他们希望将自己值钱的东西卖给旅游者,因此,只要见有游客进寨,那些抱着手工艺品甚至是具文物价值的原件的妇女们,便疯狂地向游客追售和兜售,什么民族尊严、民族形象都被金钱所取代了,专家学者为此痛心不已,大声疾呼,但却事倍功半。

传承Ⅰ

为解决生态博物馆的经费困难问题,苏东海先生在病榻上也没有停止过思考,他建议在资料信息中心建“捐赠箱”,让参观者为博物馆的建设和发展捐赠。一年过去了,捐赠箱里只有一元以下的零钱,总数不到一百元,而且还全都被人偷走了。苏东海先生还要将寨老拍成照片,送给参观者,可是参观者不要寨老的照片,而要那些闪动着青春光彩的苗女的照片。现实是多么的无情,脑子里想出来的东西被现实击得粉碎!

苏东海先生发出了感叹,建生态博物馆难,要发展生态博物馆则更难!

两年的生态博物馆实践中的各种矛盾和冲突,就是《六枝原则》产生的背景。

传承Ⅱ

《六枝原则》是由挪威国家文物局副局长达格先生起草,苏东海先生审阅后,在挪威首都奥斯陆研讨班上宣读并通过的,一共九条:

《六枝原则》的起草者达格先生站在国际生态博物馆的视角,表达了自然和遗产保护的观念,《六枝原则》有很强的前瞻性。第一条强调的是村民是文化的主人。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建生态博物馆,村民的文化主人的地位是不能撼动的,他们永远是事实上的主人。苏东海先生所说的“文化代理”是指博物馆技术层面上的工作,这是一个长期的“文化代理”工作,比如建立“箐苗记忆”,对村民的培训,对箐苗文化的研究整理,等等,但它不能取代村民对文化的拥有和对文化的认同。此外,这一条还具有普世意义。在殖民主义时代,殖民主义者无视殖民国家土著民族文化的存在和他们的文化权利,肆意践踏和掠夺他们的文化,使他们失去了文化主人的地位。到了21世纪,无论是美洲的印第安人,还是非洲、澳洲的土著民族,他们都在强烈呼吁要找回他们自己的文化及文化权力,也就是回到文化主人的地位。

《六枝原则》强调文化遗产保护必须融入整体环境的观点,这是生态博物馆区别于传统博物馆很重要的一个理念。换言之,环境与传统博物馆没有发生联系,它只是为了安全的需要建造围墙。而对于生态博物馆而言,环境对文化直接产生影响,什么样的环境生成什么样的文化。人的生存离不开环境,人就是文化,没有人就没有文化。生态博物馆不是研究生物与生存环境的关系,也不是研究无文化时期原始人群与自然环境的关系,而是研究文化人群与自然环境的关系。人是生态博物馆的核心价值,没有人就不是生态博物馆;但若没有适合人生存的环境,人类行将毁灭,亦不会有生态博物馆。所以,生态博物馆是关于环境和人的博物馆。

《六枝原则》强调旅游和文化的关系。旅游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通过旅游,可以振兴当地的经济,世界上许多国家将旅游作为支柱产业。旅游可以将民族文化、特色文化、名胜古迹、山水风光传播出去,扩大一个国家和一个地区的知名度;旅游可以打破自我封闭,让不同的文化通过旅游得到交流和互动,增进不同国度、地区人民之间的了解和友谊。另一方面,过度的旅游开发对文化造成破坏进而成为“文化杀手”,这一问题在发展中国家显得尤为突出。过度的旅游开发不但对环境和文化造成破坏,而且会亵渎民族文化,制造“伪文化”来欺骗游客。一些民族旅游村寨为了招徕更多的游客,将一些低级庸俗的娱乐节目充斥到民族歌舞之中,如“拉郎配”之类;村民为了迎合游客,将民族节日、节庆庸俗化,天天都是“泼水节”,天天都是“跳花坡”,天天都在“祭祖”,天天都在“甩花包”……有良心的民族学家对此深恶痛绝。

生态博物馆不拒绝旅游,而且欢迎旅游,但必须是在保护环境和文化的前提下开展旅游活动,通过旅游提高生态博物馆的知名度,打破社区的自我封闭,增加社区居民的收入和对外交流。

传承

《六枝原则》强调观众有道德上的义务,以尊重的态度实施自己的行为。这主要涉及文化的态度问题,即是对文化主人的尊重和对文化的敬畏感,是用平等的眼光来看待不同的文化,特别是“弱势”文化,不能存在一丝一毫的文化殖民心态来对待民族文化。只有这样,生态博物馆社区的文化才不至于遭到践踏。

《六枝原则》第八条指出:生态博物馆没有固定的模式,他们因各自的文化不同和社会条件的差异而千差万别。博物馆是西方文化,生态博物馆也是西方文化,都是“舶来品”。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到中国来传播的是法国式和挪威式的生态博物馆理念。法国的或者挪威的生态博物馆都是法国和挪威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的产物。法国和挪威都属于前工业时代的国家,他们没有二元社会,没有城乡的明显差别,无论是城市或是乡村的居民,他们的物质文化生活都得到了极大的提高和改善。工业文明孕育了他们对文化的价值观,他们试图通过生态博物馆找回工业时代失去的文化记忆,包括物质文化和非物质文化的记忆。这是工业社区居民的一种“文化自觉”行动。

而在中国贵州建生态博物馆,如果没有政府的主导和专家的传播和指导,村民不可能自发地建成生态博物馆。政府主导建生态博物馆可能要经历一个很长的时期,这就是有别于挪威的具有中国特色的生态博物馆。

《六枝原则》最后指出:社会发展在生态博物馆的建设中将是一个先导条件,人们生活的改善必须得到更多的重视。2000年在梭戛召开的第一次有12个村寨寨老参加的管委会成立大会中,12个村寨的代表最关心的是他们的生产、生活以及交通、通水、通电等问题,这涉及社区社会、经济的发展。生态博物馆必须建立在社区社会、经济发展的基础之上,这是在贵州建生态博物馆的特殊的社会背景,在欧美的生态博物馆中不可能写上这一条。

《六枝原则》是梭戛生态博物馆实践和探索的理论成果,是得到国际博物馆界认同的一个原则,但它同样要经受生态博物馆实践的检验。

大山中的箐苗寨:梭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