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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新寨之行
所属图书:《大山中的箐苗寨:梭戛》 出版日期:2015-08-01

小新寨之行

因为时间比较短,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在梭戛的工作时间只有8天,还要用3天培训村民,所以只能在安柱寨、小坝田寨、小新寨、大湾新寨、新发寨五个长角苗寨进行调查。在徐美陵馆长、杨村长的带领下,我们一行五人前往了第一站——小新寨。小新寨是毗邻六枝特区织金县阿弓镇官寨村的一个自然村寨,也是距陇戛寨最近的一个村寨,该寨居住的全都是长角苗。

8月3日清晨,下了两个小时的雨之后,天放晴了,约翰·杰斯特龙先生看见灿烂的阳光,高兴得不停地摸他那金黄色的大胡子,嘴里喃喃地说:“感谢上帝恩赐给我们的阳光。”他依然穿着那一件米黄色的风衣,背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包,胸前挂一个相机,裤子的大小荷包也装得鼓鼓的,脚上穿了一双厚重的翻帮皮鞋,看上去像是一个探险家。

队伍里有两个翻译,一是担任英语翻译的安来顺先生,一是担任苗语翻译的杨洪祥村长,杨村长同时还担任后勤工作。出发前,他在家里煮了一大锅洋芋,把一个布口袋装得鼓鼓的,又装了几瓶矿泉水、几根火腿肠,全部由他背着,这就算是五个人的午餐了。

后来修建的山间步梯道

小新寨是梭戛社区没有通车的寨子之一,距资料信息中心约十余公里,经小坝田寨、高兴寨之后翻越一座山,再下山里许即到。从陇戛寨到小坝田寨约两公里,只有一条不通车的乡村公路,步行绕过一个大弯之后,下坡便可直接走到小坝田寨。而从小坝田寨通往高兴寨的道路也颇难行走,路况不好,还时有塌方,我们只好择捷径而行。可到高兴寨的捷径全是羊肠小道,其中一段路要从包谷林中穿过。这里的包谷秆长得特别高,包谷叶子也长,走在里面谁也不会发现。由于昨晚下雨,土壤全被雨水渗透了,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深脚印,大家的鞋上都敷了很多黄泥,怎么甩也甩不掉。鞋越来越重,走起路来既不利索又很费劲,走不多时,脸上颗粒大的汗珠便不断往下滴,包谷叶子上的水珠和汗水融合在一起,使衬衣湿得更快。走走停停,花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出了包谷林。由于阳光的强烈照射,地面冒出热气,被雨、汗渗透的衣服同样在炙热的阳光下冒着热气,两股热气汇合在一起,热得不可开交。

还好路边有几块大石头,大家索性坐下来将鞋上的泥巴刮掉,否则鞋太重了,根本无法前行。一坐下来,后额上的汗直冒,大家只好用衣袖擦汗,只有约翰·杰斯特龙先生有备而来,他从行李包里拉出了一条毛巾,像洗脸似的将脸擦了一遍,开心地笑了。

爬了许久,终于到了半山上,一大片包谷地被我们甩在脚下,一阵凉风徐徐吹来,身上顿觉凉爽了许多。

这时,杨洪祥从口袋里摸出了矿泉水,每人发一瓶,此时真正有“渴时一滴如甘露”的感觉。虽然背了很重的一袋洋芋,但杨洪祥没有感觉到累,反而很轻松的样子。他笑着说,爬这座山算不了什么,上公粮时村民们挑百多斤粮,要翻好几座山才到粮管所;农闲的时候也经常晚上摸夜路,到其他村寨喝酒。爬山,那是常有的事。

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对杨村长所说的为了喝酒还要走村串寨、走夜路颇有几分不理解,问道:在家里备一点酒喝岂不更方便?实际上,翻山越岭、走村串寨是农村人的一项重要的生活内容。在农村,特别是在少数民族居住的社区,大多具有姻亲关系,走山路就成为维系这个“关系”的重要途径了。喝酒只是一种表现形式,不是为喝酒而喝酒,实则是在走亲戚。在西方人的思维中,也许很难理解为了喝酒而走村串寨的行为。

中午我们登上了山顶,吃午饭的时间到了。五个男人的午餐很简单,只有洋芋、火腿肠、矿泉水。没有餐具,就直接“上手”,方便又灵活。没有餐桌,就选了块大石头当餐桌,简陋是简陋了点,可是却也轻松随意。

梭戛的洋芋很好吃,虽然个小,但吃起来又香又糯,特别是用生菜油炒的洋芋更是可口。几个人当中,要算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吃得最香了。他说挪威是一个盛产洋芋的国家,他们的洋芋虽然是蓝色的,但和梭戛洋芋的味道完全一样。不到1个小时的工夫,一袋洋芋、火腿肠、矿泉水全部都被吃光了。可好像还欠一点,但在这荒无人烟的山顶上,除了阵阵的凉风以外,什么也找不到,欠一点也无计可施了。

吃饱了之后,大家在杨村长的带领下,踏着一条羊肠小道朝山下走去。

下午1点半钟左右,我们进入了小新寨。小新寨也是箐苗的聚居地,寨子坐落在一个山湾处,地形平缓,周围多是些桦树。这种树也算是速生树了,但不是建材树。除了桦树外,还有马桑树和一大片竹林,它们将小新寨包围着,寨子显得幽静而凉爽。寨口的转弯处有一口井,满满的一井水,清澈见底。井盖上放有一个带把的竹筒,供行人饮水使用,十分方便。先前在山顶上喝的一瓶矿泉水早就不管用了,杨村长渴得等不及,干脆趴在井坎上直接用嘴巴喝水,其他人亦然。

杨村长介绍,这口井是小新寨全寨人的饮水水源,但到了冬天就只有半井水,甚至会枯水。

小新苗寨只有几十户人家,进了寨都很少见到人,寨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少许妇女在画蜡染,还有的在晾衣服。杨村长用苗语和她们打招呼,她们热情地邀我们进家里坐。

幕天席地,简陋的午餐同样美味

杨洪祥村长说,村寨里的男人们都到县城里找活路去了,这里和梭戛一样,粮食只能吃半年,外出打工成了解决温饱的一条出路。

在寨子西面找到了该寨的寨老,他叫杨树清,是杨洪祥的本家。杨寨老七十开外,国字脸,脸色菜黄,一双剑眉不怒而威,脸上略带几分愁云,看来他家的日子过得不很舒心。听说他早年曾经当过村长,也常到公社开会,还到县城开过“五干会” [1] 。他虽然年过七旬,但记性还好,能背《毛主席语录》,人民公社经济管理的那些专用术语他一点儿也没有忘记。他说人民公社是一大二公,以队为基础的三级管理体制,每年政府要拨“回销粮”,要保证没有一家人饿饭,到后来“回销粮”的供应也很有限,缺粮的事情就解决不了了。

杨寨老说到这一段历史便兴奋起来。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可能听不懂“人民公社”之类的名词,但他听得懂毛泽东,他知道毛泽东是中国人民的领袖,正如他知道美国的华盛顿、苏联的斯大林一样。

杨寨老说新中国成立以前,苗族祖祖辈辈都没有地位,都是帮地主种田地,他们的祖上就是帮一个姓金的彝族地主种地。过去这一带的苗族都给彝族当长工,如果不当彝族人的长工,土匪来抢东西、杀人放火,就得不到彝族人的保护。新中国成立以后,地主被打倒了,共产党分地分房子给苗族,他家也分得了几亩地。后来人口增多了,种的粮食不够吃,只有靠“回销粮”救济。再后来公社没有了,土地包产到户,种的粮食还是不够吃,政府又没有“回销粮”政策了,家里缺粮只有到外面去打工。他的老大、老二都出去打工了,现在几个孙崽、孙姑娘和俩老在一起过日子。

他的老伴摸着小孙女的头说:“我这孙女一岁的时候就挨着我,今年都四岁了。每年要到过年的时候才看得到她的爸爸、妈妈,还没有过完大年十五,又背着行李走了。孙女们像孤儿一样。”讲到这里,老奶奶便落下了眼泪。

这样的问题并不仅仅发生在小新寨,而是现代农村的一个普遍现象。为了生计,村寨的青壮年男女都外出打工,有的一去几年不回家,只是过年寄钱回来,有的姑娘还嫁到了外省。所以,寨子人气也不旺了,成了“空巢”。杨寨老家现在就只有祖孙两代人,中间出现了“断层”。

欢乐的午后

刚才还有些情不自禁的杨寨老,现在已经平静了下来,说是难得见到贵客,却又拿不出什么好吃的东西来招待,感到有些愧疚。他手里拿着一根一米多长的烟杆,装了烟也顾不上点火,还是徐美陵馆长眼疾手快,打火机“啪”的一响,给寨老点上了火。他使劲“叭”了两口,嘴里吐出了呛人的烟雾,然后将烟杆递给大家。能抽土烟的只有徐美陵馆长,他接过寨老的长烟杆“叭”了两口,嘴里照样吐出青烟来。

寨老不无伤感地说:“我们苗族为什么这样穷?现在有这样好的政策,其他民族都富起来了,好多人家都修了新房子,我们却连电视机也买不起。我也在找原因,分析下来还是我们苗族没有文化,读书的人太少了,娃儿读到小学就不读了,读中学的人就更少,女孩子读完小学,几乎不会接着上中学。”

他说得很肯定:“到外面打工也不是一个长期的办法,把他们的子女荒废了,让我们当公(爷爷)当太(奶奶)的来管,可我们连自己都管不好,哪里又能管好他们?只能像喂鸡喂鸭一样,每天煮两顿饭给他们吃,他们有没有逃学,作业有没有做完,考试及不及格,我们都不懂,都管不着。你们是大地方来的,请你们想想:像这样生活的孩子,能把书读好吗?一代一代这样下去,我们只能是穷。再说,现在读书也花钱,读小学还能供,读到初中就供不起了。要住校,要学费,要伙食钱,钱从哪里出?只有卖洋芋。但洋芋又买不起价,赶场天,背100斤洋芋才卖10块钱。可是,种100斤洋芋要投入好多劳力和肥料?!”

寨老说不下去了,他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一辈子都在温饱线上挣扎,本来到了晚年,儿孙满堂,应该让日子过得轻松愉快一些,偏偏儿子们又外出打工,养了儿子又养孙子,现在老了还脱不了干系,当起了保姆。

这也是当今农村中普遍存在的一个现象,打工潮已成为不可逆转的趋势,外出的人一年比一年多。

在寨里调查的另一个内容是婚姻和生育情况。杨寨老说前些年,多数男女青年是通过正月的“跳花坡”、赶场、走亲戚等方式相识的,然后征求女方父母及至亲的同意,并举行“打亲”活动,婚姻才能定下来。现在的男女青年不一定通过跳花坡相识,很多人在外出打工时就相识了,甚至在外面结婚不再回来的也有,跳花坡已经成了一项旅游性质的表演活动。早婚的情况也不多见,因为政府规定不到年龄,是不可以登记结婚的。

此行我们还了解到梭戛社区的婴儿死亡率较高,占出生率的百分之二三,这与当地传统的接生习惯和哺乳方式有一定的关系。杨寨老说他们村寨最缺的就是医院,从小新寨到梭戛乡医院看病,要走十多公里,全是山路,又不通车,背着娃娃要走两个多小时,路太远了;加上没有钱,看不起病,只好拖。命大的就活下来,命小的只有去“见阎王”。

离开小新寨的时候,杨寨老一定要请大家吃饭,又给了我们一大碗煮熟的洋芋。临走时他提出一个要求——给他们家照一张合影,约翰·杰斯特龙先生非常乐意。杨寨老说他们家还从来没有照过合影,这辈子今天算是遇上贵人了。他和老伴急急忙忙进房间换上新衣服,他穿的是一件家织布做的长衫,靛蓝色,换了衣服人好似变了个样,俨然一副寨老的形象!他的老伴头上也戴上了长角,穿了一条百褶裙。老两口坐在大门“吞口”中间,三个孙儿站在两边,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和徐美陵馆长一连按了几下快门,杨寨老笑了,笑得很开心。


[1] 即县、区、公社、大队、生产队干部参加的大会。

大山中的箐苗寨:梭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