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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陇戛寨
所属图书:《大山中的箐苗寨:梭戛》 出版日期:2015-08-01

走进陇戛寨

越野车闯过最后一关——垭口,便停了下来,大家全都下了车,这是出于对当地村民的尊重。

眼前出现了一座茅草盖的寨门,寨门下面,苗族同胞们都等候在那里,有十多个妇女头上扎着长角,长角被厚厚的黑毛线缠绕着,又用白色的带子捆扎好。她们有的人穿着对襟衣,胸前佩戴铜项圈。对襟衣分为前襟和后披两个部分,前襟至腰,后披至小腿,上衣的前襟、背、袖用蜡染装饰,后披腰以下为刺绣。还有一些人的上衣更是耀眼夺目,均用不同的花线绣制而成,对襟缀着白色的纽扣,并配有一件青色的羊毛兜儿。这些苗族妇女的小腿上都裹着羊毛护腿,脚上穿一双挑花鞋,头带钩状。

男人呢,照样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他们头上也扎着长木角,但只缠有少许的黑毛线,身上穿的是青色麻布对襟短衫,领、口处均镶有刺绣花边,对襟衣镶白色的盘花扣,前襟下部左、右各有花方形荷包,下面穿着白色麻布白褶裙,腰前佩戴做工精细的刺绣围兜,围兜上缝有四条刺绣花带。小腿仍裹着白色羊毛护腿,脚上穿一双头带钩的挑花布鞋。这是苗族男性少有的服饰,这样的打扮仅限于节日和迎宾活动,平常多是穿便装。

男人也扎木角

今天的陇戛苗寨像过节一样热闹。男男女女,大人小孩,或等候在寨门,或在接待室前漫步,或站在地形较高的土坎上张望。他们得知考察队伍中有一位外国人,便都想见见他到底长什么样子。在长角苗寨,时至今日还没有谁见过外国人,所以,谁都不想错过这样的机会。

距寨门只有20多米时,村民们欢呼起来,接着是铁炮三声,响声震耳欲聋,极具穿透力,在山谷中回响开来。再接着,十多个青年奏响了芦笙,奏出的曲调并不像黔东南其他苗族吹奏的那样高亢激越,而是低沉婉转。整个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如泣如诉的曲调让人感到几分苍凉。苏东海先生走在前面,接着是身材魁梧的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寨门被长凳子拦着,苗女们拿着羊角酒杯站成两列,中间留出仅一人能通过的“巷道”。第一道关是喝“拦路酒”,没有喝酒的人谁也别想从这里过去。到苗寨旅游的人往往最怕喝酒,在黔东南的苗寨还要喝十二道拦路酒。苏东海先生先喝了一杯就不想再喝了,因为苗寨的包谷酒度数较高。特区领导上前说明情况,苗女们才放了这位老先生一马,最后苏东海先生的六杯拦路酒只喝了三杯就被迎进了门。轮到约翰·杰斯特龙先生了,那十多个苗女蜂拥而上,后面的很多村民也围了上来,都想看看这位来自挪威的专家能否喝苗家的包谷酒。他个子高,所以有些得意地微笑着,意思是:我这么高的个子,看你们有什么办法把酒灌进我的嘴里?说时迟,那时快,聪明的苗女将一根长凳顺手拉过来,站在凳上,立时高出约翰·杰斯特龙先生一个头。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傻了眼,东张西望地寻求救援,但已被那些苗女围得水泄不通,动弹不得。村民们见此状,发出了爽朗的笑声,有的在拍手欢呼,有的在喊“喝,喝,喝”,苗寨充满了欢声笑语。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并没有畏惧这个场面,也跟着村民们笑了起来,他还来不及捋他的大胡子,一杯羊角酒就倒进了他的嘴里,接着是第二杯、第三杯……到第六杯,应该放行了,但他仍然一动不动,站着,笑着。苗女们敬完六杯本想放行,见他不动,便又向他嘴里送进了一杯。一杯又一杯,一共12杯,约翰·杰斯特龙先生面不改色心不跳,做出调皮的样子,那双蓝色的眼睛像是在说:谁敢再来敬酒?

苗女们出于对外宾的礼貌停止了敬酒。这时,村长杨洪祥用土碗端了一碗包谷酒,代表全体村民向约翰·杰斯特龙先生敬酒,约翰·杰斯特龙先生把碗接过去一饮而尽,他喝得是那样的爽快、开心,这时全体村民为他鼓掌喝彩,都围着他看,他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村民。这是不同人种、不同国度、不同文化的人在相处时油然而生的神秘感和好奇感。

最好奇的是村长杨洪祥,他紧紧地跟着调查组,看着约翰·杰斯特龙先生蓬松的长头发、浓浓的大胡子,好奇地问道:“杰斯特龙先生今年有七十岁了?”

“只有四十三岁。”我回答说。

“只有四十三岁?我不信,他的胡子这么长。”村长杨洪祥惊诧道。

“不信?那你亲自问他!”我原想逗他一逗,没想到他真的去问了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听了安来顺先生的翻译后,约翰·杰斯特龙先生高兴地说他今年四十三岁。杨村长又盯着约翰·杰斯特龙先生看了半天,然后说:“我和你是老庚 [1] 。”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听说是老庚,高兴不已,想不到远隔万里,竟还遇见了和他同岁的人,立时就和杨村长拥抱在一起,说:“我们成为好朋友了。”

一行人每喝一杯羊角酒,都要迎来一片笑声和欢呼声,就这样在欢笑声中推推搡搡地过了寨门。身着盛装的16位苗族男女在锣鼓声中将课题组一行迎至接待室前一块平整的场地,大家坐在台阶上看芦笙舞表演。

看完芦笙舞表演,已是中午12点,这时第一要事自然是填饱五脏庙。苏东海先生曾说,在苗寨吃饭,可以了解他们的饮食文化。

午餐安排在接待室。接待室是1994年建的一栋面阔三间的木结构房,全寨一百多户人家中属这栋房子最好,所以成为临时工作用地。屋面为茅草屋顶,但由于地基正当山坳的南侧,风对流很厉害,即便是四月天,这里依旧很冷。

杨村长特地在堂屋中间烧了一炉煤火,这种没有烟管排烟的炉火很呛人,大家不断地咳嗽,但寒冷比这个还难受——这就是苗寨真实的生活写照。

几个村干部忙得不可开交,他们从来没有接待过外宾,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让他们既高兴,又怕接待得不好,每个人都在尽最大的努力做好饭菜。他们先是在火炉上放了一口大铁锅,这种铁锅由生铁铸成,价廉又耐用,煮菜不变味,只是笨重一些。改革开放以前,城镇好多人家都用这种铁锅,锅漏了找补锅匠补上几“叫”,用稻草蘸上一点稀泥,在补“叫”处反复涂几下,又可以用几年。现在这种铁锅在城市里已经绝迹,城里人用的都是钢锅,只有偏僻的农村还用着这样的铁锅。

两个村干部又抬来一个大沙罐,沙罐里炖着满满一罐羊肉。沙罐清炖出的羊肉原汁原味,肉汤纯香可口。贵州西部地区都喜欢用沙罐炖肉,到了水城、盘县也是如此。杨村长将这罐羊肉连肉带汤倒在大铁锅里,香气瞬间扑鼻而来,然后又在长凳上放了两大碗用柴火灰烤的干辣椒,辣椒碗里放了一大瓢盐。放这么多盐是因为农村人比城市人爱吃盐,长期繁重的体力活动使他们需要补充更多的盐分。接着,杨村长的媳妇端来了一盆菜油炒的洋芋(即马铃薯),黄白色的洋芋个个浸满了油,看着让人极具食欲。之后,又上来了一盘切好的大块腌肉,腌肉肥肉多瘦肉少,肉色透亮,这是农村用柴烟熏烤而成的肉,在城市里根本见不到。它虽然肥肉多,但味道肥而不腻,很是爽口。接下来是一盆水煮的青菜,汤汁呈青色,菜略带苦味。最后端上来的是一大钵水煮蕨菜,这是从山上摘来的新鲜蕨菜,是一味野菜,在农村不花钱就可以吃到。

菜上齐了,一共五道菜,再加上一甑子黄铮铮的包谷饭,就是一顿不算丰盛,可也十分尽心的欢迎午宴了。

吃饭的“餐厅”别具一格,没有可以转动的圆桌面,没有带软垫的靠背椅,也没有细瓷碗,更没有彬彬有礼的服务员。虽然是在接待室吃饭,但和在村民家中吃并没有两样,苏东海先生甚是高兴,他说这才是一餐正宗的农家饭。

杨村长的儿子提来了一塑料桶包谷酒,这是梭戛一家私人酒厂酿制的酒。当地人都喜欢喝包谷酒,其味醇香,但度数较高,酒力不胜的人喝了会满面通红,大多支撑不了多久。

“餐厅”里以火炉为中心围了两桌,每人面前放一只土碗。杨村长提着塑料桶,挨着排好的碗,只听得“唰唰”几声响,酒便倒进了土碗里。由于倒得过满,酒从土碗里溅了出来。就是倒酒的这几下,尽显出杨村长苗家汉子的豪爽劲儿。

杨村长端着酒用“贵普话” [2] 说:“这碗酒代表我们苗家人的心意,特意敬远道而来的中外贵客,除了不胜酒力的苏东海先生以外,第一碗让我们一起干!”话音刚落,他便“咕咚咕咚”地喝光了酒。见杨村长的酒碗已经空了,大家便将目光投向了约翰·杰斯特龙先生。约翰·杰斯特龙先生蓝色的眸子里透着自信,等着在场的人都把自己碗里的酒喝完了,他才爽快地一饮为尽。这时杨村长手里提着塑料桶,绕到约翰·杰斯特龙先生的面前,要和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单挑”(即一对一地喝酒),很快两人手里又倒上了满满的一碗,碰了一下,又是一饮而尽。他们俩一连对喝了三碗,每喝完一次,大家就欢呼一次,整个“餐厅”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三碗酒毕,杨村长停止了倒酒,笑着对约翰·杰斯特龙先生说“先吃一点菜,压一压”,说完便想走。却见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将酒桶从杨村长的手里夺了过来,先给自己倒满酒,再给杨村长倒满酒,蓝色的眼睛放出挑战的光,颇有些不醉不归的架势。杨村长见状也不扭捏,端着酒碗,两人对视一会儿,便在大家的欢呼声中一口干了。喝完酒,两人又热烈地拥抱起来,杨村长高兴地对约翰·杰斯特龙先生说:“你真是我们苗家人的好朋友!”

“酒仙”徐美陵馆长见约翰·杰斯特龙先生海量,面有惧色,本想再接着敬酒,也就此作罢,只是一个劲地喊:“随意,随意,随意喝酒!”约翰·杰斯特龙先生问安来顺先生:“随意是什么意思?”安来顺先生给他说了之后,他很高兴,又主动要了一碗酒,一口喝下,用很含混的汉语说“随意,随意”,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之后,再也没有人敢主动向他挑战了。


[1] 指同年生人,是同龄人之间表示亲热的一种称呼。

[2] 贵州人说的夹杂有方言的普通话。

大山中的箐苗寨:梭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