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面对一个旅游团的到来- 贵州数字出版云村寨平台

1999年8月6日，天气晴朗。下午3点钟左右，一辆面包车向梭戛生态博物馆驶来，停在了寨门下面的停车场上。下车的全是黄头发、蓝眼睛、高个子的外国人，几乎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个行李包，有的戴着墨镜，有的头上戴着遮阳旅行帽，他们直奔资料信息中心而来，男男女女约二十人。这是一个法国旅游公司组织的旅游团，领队的人和村长杨洪祥很熟，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会英语。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带外宾团到梭戛来了。法国旅游团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开外的女人，瘦瘦的，眼睛很机灵，鼻梁直而略钩，一头金黄色的头发披在肩上，戴着两个长长的耳环。她和杨洪祥、王星红接上了头，要他们表演梳头和芦笙舞，开价300元。杨洪祥执意要500元，在旅游公司中介人的斡旋下，最后同意了300元的要价。

这时，安来顺先生上前用英语问这位领头的法国女人从何处来，法国女人说从黄果树瀑布来，还主动说早已知道有一座苗族的生态博物馆，因此才从黄果树花了1000块钱租车过来。不一会儿，来了十多个苗女和四个男青年芦笙手，一群人就在资料信息中心的草坪上跳起舞来，约莫半小时，节目表演完毕。法国旅游团的人出于礼貌，对表演者报以掌声，随后便准备离开资料信息中心。

接着出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十几个妇女抱着蜡染衣服和铜项圈，还有一些手工绣片之类，从寨子里飞也似地窜了出来，将法国旅游团围得上不了车。约翰·杰斯特龙先生一见此状，慌忙拿着摄像机跑到寨门，将这种向游人兜售的情况拍了下来。有几个游客好不容易才从人圈中挣脱出来上了车，以为就完事了，谁知这些聪明的妇女们竟抬来凳子，将蜡染画布硬塞进车窗里。坐在窗边的一位脸胖胖的男游客，拿到画布东张西望，最后摸出10块钱给了卖画布的妇女，才算了事。卖出蜡染布的妇女把钱拿在手里，露出了笑脸。但还有几个什么也没有卖出去的妇女，看到别人多多少少都卖出去了一些，心里急得不可开交。这时车门关了，车终于开动，车速也越来越快，这几个妇女哪肯轻易放手，跟着那辆白色的中巴车紧追不舍，约翰·杰斯特龙先生拿着摄像机也跟着追。车子转弯之后便消失了踪影，被车卷起的灰尘散去后，只见那几个妇女还呆呆地站在公路上，无奈地看着眼前弯弯的公路。

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回到办公室后，一脸怒气，大胡子微微颤抖，也不吭声，一双蓝色的眼睛瞪着，目光咄咄逼人，脸上写着不满。不禁让人想起一年前的开馆仪式上，他当着几百位村民喊出了“自豪、光荣、骄傲”这三个词时的心意，就是要村民做文化的主人，不要丧失民族的自尊！

我和徐美陵馆长商量，决定通知村干部到办公室开会，对今天发生的兜售事情做一个认识。不一会儿，村长杨洪祥，村委王星红、熊玉文，寨老杨朝忠等都到了办公室，长短沙发上坐满了人，大家看见约翰·杰斯特龙先生怒气未消的样子，谁都不敢说话了，办公室的空气很紧张。这时，徐馆长从荷包里摸出香烟，将一支支烟从空中向大家抛了过去。杨洪祥有些紧张，没有接到手，徐馆长又接着抛出了一支，说道：“抽烟，抽烟，你杨洪祥应该打屁股。”徐馆长这一说，办公室里的紧张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打火机“嗒嗒”的声音，也平添了一些平和的气氛。

兜售

约翰·杰斯特龙先生这时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他叫大家全部到影像室来，打开了彩电，将他刚才拍摄的重新放给大家看。录像里非常清楚：一位妇女堵着车门，手里挥舞着一张蜡染布；还有一个妇女在追车时，手里拿的一件蜡染衣掉在了地上，也来不及拣。大家看了录像，不说话，低着头——他们知道为什么约翰·杰斯特龙先生的脸色不好看！搞兜售的好几个妇女就是他们的家属，村干部的家属带头搞兜售，如何去说服其他村民要保持苗族人的自尊？

约翰·杰斯特龙先生说：村里的妇女围着兜售，让游客难以挣脱，那些法国人，会怎样看待苗族？

安来顺先生也感到不满——法国人宁可花1000块钱租车，也不愿花500块钱看一场芦笙舞表演。二十多个人为他们表演了半个多小时，一个人只分得几块钱，这公平吗？文化是不能贱卖的，钱少了，宁可不表演！

约翰·杰斯特龙先生补充：村民是纯朴的，但在金钱的诱惑下，不得不将自己亲手制作的工艺品卖了很低的价格，10块钱就将一张精美的蜡染制品卖掉，要知道，它的价值甚至超过这个10倍。

村长杨洪祥和几个村委已经意识到兜售对苗族的自尊心是一种伤害，但他们也有一些畏难情绪，因为这样兜售的事已经发生不止一两次了。从去年开馆以来，游客多了，就出现了兜售、追售以及照相伸手要钱的现象。

有一次，我陪同一位民族学家来到梭戛，有几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梳着长角头，穿着蜡染盛装站在寨门口，很有礼貌地叫一声了“爷爷”，然后一定要一起照相。他们觉得这几个小女孩很可爱，就答应了。可谁知照完相她们伸手就要钱，这时才知道这是大人设下的圈套，不给还不行，一路追着要，最后只好一个孩子给了5块钱才算过关。

在一个极端贫困的地区，村民最缺的是钱，因为他们几乎没有挣钱的途径。家里急需钱时，只有挑粮食和土特产品到市场上去卖，村与村之间没有商品交换。改革开放以后，山门、寨门打开了，游客进入寨门后出现了商机，村民们的工艺品也可以变成钱，为了钱，哪怕只能卖几块钱，也不愿放过一次机会。人穷志短，在金钱的面前，村民们见钱眼开，民族的尊严受到了挑战。这不仅是梭戛，全国许多开放的景点，都有向游客兜售的情况。

生态博物馆一个很重要的理念，就是要树立民族自尊心，所以规范工艺品的销售行为是非常、有必要的。梭戛的兜售行为，主要出现在村干部的家属身上，为此专门开会对村领导进行了批评。后来，生态博物馆虽然提供了专门的房子为村里办工艺品销售店，但村民兜售的现象还是难以杜绝。看来，民族文化自尊心的树立，是一个长期而艰巨的任务。

大山中的箐苗寨：梭戛

目录

1 生态博物馆结缘贵州 [收起]

2 走进梭戛社区的中心寨——陇戛寨 [收起]

3 课题组的考察成果 [收起]

4 建馆前的准备 [收起]

11 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在梭戛的活动 [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