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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老的家
所属图书:《大山中的箐苗寨:梭戛》 出版日期:2015-08-01

寨老的家

寨老熊振清的家是一栋上百年的木建筑,面阔三间,有“吞口”,屋檐外伸较长,檐下有较宽的过道。过道也没有闲着,安有磨子一副碓一副,用于推包谷和舂谷物。走进堂屋,中间烧有一炉煤火,烧火的炉子不是城里人过去用的回风炉。回风炉有炉盖,有烟管伸向屋外,炉子下面有灰箱,捅火时灰不会外漏。寨老和全寨人的火炉都是自家用砖砌成的,有60多厘米高,呈圆鼓形,炉口的口径比较大,约有20厘米,没有烟管通向屋外,也没有灰箱。因为炉口的口径较大,用煤量较大,火势也较大,整个堂屋都暖融融的,只是有一股煤烟的呛味。整个陇戛寨都没有通电,家家户户晚上都点煤油灯,没有煤油时,火光便是灯光。寨老介绍说,这里雨水多,比较潮湿,家里的东西容易发霉,加之煮饭、烤洋芋、煮猪潲等日常生活活动也离不开炉火,所以即便是夏天也要烧火。苏东海先生说:“火象征着生命,这炉火寓意着寨老家的日子红红火火。”寨老说:“你说得对呀,没有火,我们的日子一天也没法过。”

在堂屋的后面堆着一大堆洋芋,洋芋作主粮,整个黔西北地区都是如此。由于没有“脱毒” [1] ,这里的洋芋个头小、产量低,但很好吃。这时寨老的老伴端来一盆煮熟的洋芋请大家吃,苏东海先生和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尝过之后,赞不绝口,纷纷表示在北京和挪威都吃不到这么好吃的洋芋。约翰·杰斯特龙先生还介绍说,挪威是一个盛产洋芋的国家,19世纪挪威闹饥荒时,全靠洋芋救了挪威人的命。在挪威,洋芋还可用于酿酒,酒性很烈,醉死了许多酒鬼。有趣的是,约翰·杰斯特龙说挪威的洋芋是蓝色的,大家听后都觉得很新奇,第一次听说有蓝色的洋芋。

堂屋除了堆放洋芋外,屋架的穿枋上还吊有两串包谷,黄澄澄的,但所有这些就是他们一年的口粮了。寨老说,由于梭戛土质“瘦”,就只能靠一点草木灰和牛粪种包谷、洋芋,他们也没有钱买化肥,庄稼自然长得不好,一亩地能收上200斤包谷就不错了。

据杨村长介绍,从前整个陇戛苗寨没有一家不缺粮的,到了农闲时,寨里的男人们还要外出打工挣钱买粮作补贴。改革开放后,土地联产承包,农村吃粮的问题基本得到解决,像梭戛这样缺粮的苗寨仅是个别现象。苏东海先生说:“这就是建生态博物馆面临的难题——贫困。”

寨老家堂屋的左边是卧室,堂屋和卧室中间隔着横装板,由于年久失修,板壁开始出现裂缝,再加上卧室没有门,所以整个休息区域完全没有什么隐匿性可言。寨老倒也不忌讳,让我们随便看。卧室里没有衣柜、衣架之类的家具,只有一铺睡觉用的床。床是一般的木板床,没有席梦思式的床垫,只是随意铺就了一些稻草,结构简单,宽1.2米左右。床上铺着蓝色横条的土布垫单,还有一床没有折叠的铺盖。枕头是用土布缝制的,里面装着荞壳,这种枕头很是生态环保,在县城以上的城市里几乎已经绝迹。床架是用木条钉的,上面挂着一笼纱布蚊帐,蚊帐顶上盖了一张塑料布——这是因为屋顶漏雨,要等到秋天才能割茅草翻盖屋面,为了不使雨漏在床上,帐顶上加盖了一张塑料布。床的一侧斜拉着一条棕绳,绳子上挂着一大串衣裤,分不清哪些是洗过的,哪些是没有洗的。

卧室的上方是用竹子编织成的“楼板”,沿着墙壁装有一架单人楼梯,楼上一边堆放粮食,另一边则是未出嫁的小女的“闺房”。

堂屋的右边是寨老小儿子和儿媳以及孙子的卧室,屋内情况与寨老两口子的卧室相同,只是多了一张床和一个衣柜。衣柜是从乡场 [2] 买来的,显得有些土气。

寨老家是一个大家庭,他有八个儿子,都已各立门户。双亲由小儿子赡养,故家中的一切财产均由小儿子继承,家也由小儿子当,拿进拿出都是小儿子说了算。这个大家庭里没有任何财产纠葛,婆媳之间也没有产生过口角,相处十分和谐融洽,是全寨的榜样。

我们到寨老家时,他的儿媳在纺纱。纺纱机的结构十分简单,汉族地区的纺纱机是用手摇,箐苗的纺纱机则是用脚踏,这样可以将另一只手解放出来纺纱。

纺纱的少女

她纺的是麻线而不是棉线。到了春天,陇戛寨每家都要种麻,种的麻可以解决全家人穿衣的布料。改革开放以前,一个人每年只有一丈五尺布票,仅够穿衣用,如果再添置铺笼帐盖就会很紧张。而陇戛寨许多人即便有了布票也没有钱买布,所以还是自家种麻,这样既省钱,又能解决一家人的穿衣问题。改革开放以后,市场上各种花色的布料应有尽有,只要有钱都可以买,但是陇戛的村民不仅缺粮还缺钱,所以一直延续着种麻织布的生产生活方式。唯一的变化是他们开始到市场上买棉纱来织布,寨老儿媳织布机上的经线就已换成了棉纱。

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很关注织布机的保护和工艺的传承,他对正在织布的寨老儿媳说:“这台织布机太珍贵了,要好好保护。”儿媳听后不禁哈哈大笑,弄得约翰·杰斯特龙先生摸不着头脑。苏东海先生问她笑什么,她说:“织布机有什么稀奇,在我们寨子里家家都有。”这话简直出乎约翰·杰斯特龙先生的意料——竟然家家都还保存有织布机,而且这些织布机居然还在继续使用!他转过身问寨老的小女儿会不会织布,小女儿点头说道:“会,是妈妈教的。”

在另一边,寨老的小女儿和孙女正全神贯注地在一张白布上画蜡画。蜡碗置于火上,蜡熔化成半碗液体——这就是她们画蜡画的原料。她们先是用蜡刀在蜡碗里蘸了蘸,然后在白布上由上至下拉出一条直线来,这条直线和尺子画出的直线相差无几,太神奇了。接着,她们又拉出几条等距离的直线,然后再从左至右拉出与竖线相交的几条直线,将它们分成大小相等的格子。约翰·杰斯特龙先生惊呆了,对苏东海先生说:“也许这就是世界上最精美绝伦的文化!”

行云流水般的作画

约翰·杰斯特龙先生也想试一试。他学着寨老小女儿的样子,先用蜡刀在蜡碗里蘸了蘸,然后在白布上拉直线,谁知蜡刀完全不听他的指挥,只在白布上留下了弯弯曲曲的线条。约翰·杰斯特龙先生颇有些失望,但他没有灰心,又画了第二次,弯的,再画第三次,还是弯的。他只好放下蜡刀,对寨老的小女儿说:“你们是我的老师,我是你们的学生。”

这时,只见寨老的小女儿重抄蜡刀,在蜡碗里蘸了蘸,蜡刀在白布上如行龙走蛇,动作娴熟。她们绘图时根本不打样,一切图案均出自心中。所绘的纹样有方形、圆形,也有花草,构图上有“二方连续”“四方连续”等方式。这些美术词汇可能她们从未听说过,但在她们的刀下却出现了这样的图案。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对此佩服不已,也很兴奋,只听他的相机不断发出“咔咔咔”的按动快门的声音。

仅仅是在一张白布上画出蜡画,这样的作品还不能算是蜡染成品,制作者还需要将白布蜡画放进染缸浸染多次,再用清水漂洗画布并煮沸,待画布上所有的蜡熔化之后方显图案本色。可是一旁的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已经没有耐心等待这幅蜡画成品的出世,迫不及待要将这一刻的美丽定格成永久的画面。他请寨老的小女儿双手拿着画好的蜡画,想给她拍照留念。而此时,寨老小女儿和她精美的头饰、服饰,以及这幅尚未完成的蜡画,正好组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民族文化“艺术品”。照完相后,寨老的小女儿索性将这幅蜡画送给了约翰·杰斯特龙先生,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很高兴,和寨老的小女儿合影留念。

苏东海先生看着眼前的场景感慨万分,寨老小女儿的馈赠,说明她正以文化主人的姿态出现在客人面前,表现了一个民族应有的文化自尊心和自豪感。


[1] 脱毒洋芋(即脱毒马铃薯),是指采用生物技术手段,脱除了已经侵染到马铃薯植株体内的各种病毒后,而获得的不带任何病毒的马铃薯种薯。

[2] 指农村集镇或集市。

大山中的箐苗寨:梭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