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约翰·杰斯特龙先生推迟下山
开馆仪式结束时已经是下午3点钟了,国家文物局的领导和省领导都离开了梭戛,村民也随之散去,人去楼空,热闹非凡的资料信息中心突然变得冷清下来。
这时只有我和安来顺先生、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徐美陵馆长四人仍留在山上。本来我们也是要一同下山的,只是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出于对梭戛的感情而提出晚点走,我和徐美陵馆长考虑到约翰·杰斯特龙先生不远万里两次自费来到梭戛,非常不容易,于是尊重他的意见,决定晚上再走。
下午,天下着小雨,10月下旬的天气冷飕飕的。安来顺先生提出先弄一点东西来吃,因为大家都饿了。于是,我和徐美陵馆长赶紧到厨房里收得了半锅剩菜,有几块羊肉、洋芋,其余就是酸菜豆汤了。三样菜融为一锅,主要是汤菜。徐美陵馆长又从厨房找来一盆包谷饭、半桶包谷酒,这就算是四个人的晚餐了。
我和徐美陵馆长本来还想到寨子里去找些吃的,但约翰·杰斯特龙先生摇摇手,说:“不必了,这样很好。”
徐美陵馆长插上了电炉插头,锅里渐渐地冒出热气,四人就围着这口锅吃上了晚饭。我把装酒的塑料桶提过来,先是给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倒上了一杯,他1995年4月来时喝的就是梭戛的包谷酒,今天是他第二次喝到这种酒,他很高兴,毫不在意用来招待他的是剩菜剩饭。事实上,我和徐美陵馆长的心里都愧疚极了,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四人端着酒先碰了杯,祝贺开馆的成功。约翰·杰斯特龙先生用筷子夹起一颗花生米,在众人面前晃来晃去,眼里尽是得意的眼神。
虽然吃的是残汤剩饭,但在这样一个特定的环境中,即使语言不能相通,彼此的心也是相通的,这种喜悦的心情胜过吃一桌盛宴,不知不觉中,我们竟然将那一桶包谷酒喝完了。
不一会儿,村干部杨洪祥、王星红、熊玉文三人也来到了资料信息中心。他们从家里带来了煮好的洋芋、青菜,并特地炒了一盘鸡蛋,还提了一小桶酒。他们来得真是及时,此时锅里只有小半锅残汤了,约翰·杰斯特龙先生正不断地用筷子往锅里捞,却什么都没有捞上来,这个时候他们几个送来的菜,简直如雪中送炭一般。
几位村干部又陪同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喝了几杯,只见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微红着脸,提出不再喝酒了,他想看看资料信息中心的每一栋建筑,因为之前都没有抽出时间来看看这些建筑的结构和使用功能。
资料信息中心的三组建筑都是坐东面西,分布在三条东西向的平行轴线上,呈阶梯状分布。每栋建筑的平面布局与寨里上百年的民居相同,所不同的是用材和屋面的处理。用材方面是石、木、砖同时并用,但建筑主体仍为穿斗式木结构。第一组和第二组建筑为石墙围护,但石墙不承重,只起到避风雨的作用;第三组建筑为砖木结构,砖墙为承重墙,墙的外壁刷黄泥浆,做成仿土墙体。屋面虽是草顶,但增加了一层“望板”,在“望板”上面涂沥青,然后再盖草。这种屋面杜绝了漏雨和耗子打洞,所以也应用到了对百年民居的抢险加固中,深受村民的好评。
约翰·杰斯特龙先生首先参观了最前面的一组建筑,即资料信息中心的第一组建筑。它由大、小两栋建筑并列而成,左边一栋面阔三间,石木结构,“两坡水”草屋顶,室内是白灰粉墙,屋面为望板,使得整个屋子的空间很宽敞。地面为三合土,采用了传统的三合土地面,吸水性能非常好,不像水泥地面,雨天容易回潮。
堂屋前面的“吞口”全系料石铺就,非常平整,是供人在此休憩和聊天的好地方。在“吞口”前面的草坪上有一棵高大的野樱花树,每到春天,花开如雪,散发出阵阵香味。
资料信息中心景观
活灵活现体现箐苗文化的浮雕
左次间的“传统工艺小卖部”是生态博物馆展销民族工艺品的窗口。右次间是餐厅,为了清洁之便,地面铺设的是地砖,墙面贴了1米高的白瓷砖,居中摆放着两张圆桌和十张靠椅。走过餐厅后面的过道就是厨房,厨房依山岩而建,一半石墙一半石山,山上树木葱茏,四季常青。虽然是厨房,却给人如诗如画的感觉。
在餐厅的右边,由于地势有限,人工砌成的约三米高的石堡坎成为配房(民间又叫“落傲”)用地,由此可见,设计师用地非常经济,真是一寸土也没有浪费。这间配房藏在餐厅的右后角,让位于主体建筑,一从一主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体现了设计师的艺术造诣。配房的功能有两个:一是值班室,因为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村寨和寨门走来的客人;二是公共洗澡用房,供考察的客人使用。
蜡染用具
箐苗人的乐器
农作用具Ⅰ
农作用具Ⅱ
接着大家到了展览厅,这是资料信息中心的第二组建筑。这栋建筑的形式与建在它前面的“传统工艺品展销厅”相同,两栋建筑相距七八米,但不在一条轴线上,而是错位修建,从大门进来只能看见展厅的左次间,明间和右次间都被遮挡了,整栋房子只露出三分之一,形成了梯级。
展厅的明间即“堂屋”,是民居中最神圣的地方。正面墙上悬挂着国家主席江泽民和挪威国王哈拉尔五世在京出席梭戛生态博物馆签字仪式时的那张100厘米×70厘米的彩色照片,照片顶上横着的灯将照片照得十分清楚。照片下面是一个高约80厘米的嵌着玻璃的木柜子,里面陈放着中国博物馆学会和挪威开发合作署签字的文本。整个堂屋简洁、庄重、肃穆。
通过“吞口”左边的“月亮门”,可以进入堂屋的左次间,左次间门前摆放着一副石磨,是用来推包谷的,屋檐下的穿枋上挂有包谷和红辣椒。室内是对箐苗卧室的复原:卧室的前部是一个高约60厘米的泥巴炉子,配有几张条凳;后部是一张双人床,床上铺着蜡染垫单,朴素大方。
堂屋的右次间是展厅,仅有60平方米,地上未铺地板,抬头即是望板,因此展厅空间显得很大,没有压抑感。墙的四周用五合板围得严严实实,这是为了展览的需要而提前一个月装修的。展厅的展览内容分为四部分:第一部分是生态博物馆产生的背景、生态博物馆的理念,其中有中挪文博专家苏东海和约翰·杰斯特龙先生的照片和简介;第二部分是梭戛社区12个村寨的分布图,包括社区的历史沿革和现实面貌,主要通过图表、照片、文字说明等来解读箐苗的历史;第三部分是箐苗文化,包括生产生活习俗、头饰、服饰、节日歌舞、婚丧嫁娶、祭祀及庆典;第四部分是传统手工工艺品展览,包括体现了箐苗蜡染、刺绣精品的民族服饰,还有铜项圈、羊毛兜肚、绑腿等工艺品。整个陈列有近两百幅照片,实物有服饰、蜡染半成品、刺绣绣片、芦笙、三眼箫和刻竹纪事的竹棍等。
约翰·杰斯特龙先生看了十分高兴,他说,这一个小型的陈列非常重要,它一方面为外来的参观者发挥“导读”的作用,另一方面则是村民的一面镜子,通过陈列,村民们可以增进自己的文化认同感和自豪感。
走出展厅,我们到了资料信息中心的最后一排房子,这是资料信息中心的第三组建筑,室内铺有地板,空间尺度较第一、二组建筑小得多,但显得十分紧凑和安稳。两栋建筑并列而建,犹如资料信息中心的最后一道“屏风”,它与左边约三米高的土坎组成了一个院落空间。
这两排并列的建筑,自大门向西各有一条轴线,接待室正门的轴线直通资料信息中心院落的大门,带来强烈的透视美感。接待室面阔三间,明间(即堂屋)作接待用,东面墙开有两扇窗,与西面的两扇大门在一条轴线上。若是开窗,过堂风会吹得“沙沙”作响,倘若是在夏天,就凉快极了。窗下面摆放着三人坐的长木沙发,两边对称摆放着两个单人沙发,前面安放茶几。左墙上挂着挪威首都奥斯陆的照片,与之相对应的右墙上是北京颐和园的照片。
左次间是电脑室,即“箐苗文化记忆信息库”,三台电脑分别储存了开馆前社区调查的文字资料和录像资料,其中有梭戛生态博物馆的专题制作片。此外还有三排资料柜,有近三年来拍摄的上千张箐苗文化活动照片。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对文化信息的储存极为重视,对照片和文字资料都一一查看。他提出下一步要由村民自己来记录他们的生活,这才真正具有生态博物馆文化记录的意义。
右次间是影像室,这也是向村民和外来者通过影像来宣传箐苗文化的一个窗口。只可惜这间屋子的面积小了一些,还不到20平方米,很多时候村民得踩在凳子上透过窗子才能看录像。
影像室因为面积太小,没有用投影仪,而且买投影仪需要两万多元,建馆经费并没有那么充足,所以改购了一台39寸的索尼牌电视机和放映机。这部名为《梭戛生态博物馆》的录像脚本时长半小时,特地请省电视台制作和配音。约翰·杰斯特龙先生迫不及待地看完之后,连说了两个“OK”,可见他对片子非常满意。
他说:“箐苗文化表现的是村民真实的生活,没有组织表演的场面,能听到村民用他们自己的语言来交流。语言是一个民族文化重要的符号,越是真实的东西,就越显珍贵。”
他对简单的音像设备也十分赞赏,他说他能够体会得到,在这大山之中,如此困难的交通条件,要办成一件事,是多么的不容易!
接着约翰·杰斯特龙先生来到了接待室左边的一栋建筑。它与接待室不在一条直线上,要往后退约80厘米,目的在于不与接待室争“门面”,只作为接待室的配房。这种设计理念防止了建筑形象的呆板,以小配大,起到烘云托月的效果,使接待室成为资料信息中心的主体建筑。这栋建筑面阔只有两间,开间小,每间约9平方米。
左间为办公室,摆放着办公桌和文件柜,墙壁上贴着一张打印的《梭戛生态博物馆管理条例(讨论稿)》。文件柜里存放有用宣纸装订的八开大的签名簿。约翰·杰斯特龙先生拿出来翻看了一下,其中有1998年4月挪威驻华大使白山先生考察梭戛时的题词,他说:“这是原件,一定要保存好。”
右间是图书室,只有两个并列摆放的书柜和一张阅览桌,书柜里放着不到100册书,大多数与生态博物馆的内容无关,是一些小说和杂志。据徐美陵馆长说,这些书是县里一些单位捐赠的。约翰·杰斯特龙先生说,最好由村民自己捐赠给博物馆,大家只好捂住嘴笑,心里想:大多数的村民都不识字,哪有书来捐赠给博物馆?这是在梭戛,不是在挪威。
最后参观的客房又叫“专家工作室”,这是有别于资料信息中心的另一组建筑。从办公室的左侧上两道石级,向东走,上到高约两米的台地上,便是两栋一前一后排列的石头建筑。村长杨洪祥给约翰·杰斯特龙先生介绍说,这两栋石房子都是寨里的石匠建起来的,每一块石头都是石匠们用錾子打出来的。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听后十分兴奋,大大地夸奖了寨里工匠高超的手艺。这两栋石头建筑是资料信息中心最坚固的建筑,除门窗以外全系石头墙,徐美陵馆长风趣地说,用炮也打不穿它们。专家工作室的屋顶是用水泥现浇的“两坡水”,上面盖着茅草,整个建筑风格与村寨里的民居完全相同。
西出陇戛寨不到500米便是一座高大的石山,这里有取之不尽的石料,是村寨建房的建材来源,极大地降低了建房的造价。约翰·杰斯特龙先生说,这两间客房为村寨的建房起到了示范作用,村民今后都可以建这种石头房。
两座石房坐北朝南,后依一座土山,山上有层层的梯土和少许的杉树,前面有高远的天际轮廓线,天底下是延绵起伏的群山,大有苍山如海的感觉,用天高地迥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站在这天地之间,人显得尤其的渺小,但又感觉到天、地、人之间是如此的和谐。
资料信息中心的客房
客房由两栋面阔三间的石头建筑组成,明间有“吞口”,这两栋建筑也是由李多扶工程师设计的。他将明间改成了左、右两间客房的卫生间和盥洗间,这是在梭戛箐苗社区兴建的第一栋现代居室,也是第一栋将卫生间引入居室内的建筑,就连梭戛乡政府所处的繁华小街,也还没有过这种居室。卫生间有抽水马桶、立式面盆、镜子、洗澡用的电热水器和喷头。约翰·杰斯特龙先生看到这些设施兴奋极了,他说,应该让村民住进这种居室。
客房里有两张单人床,席梦思床垫,其上铺有白色的垫单和柔软的被子,还有一张写字桌、一张条凳,算是一个普通的“标准间”了。像这样的房间一共有四间。最让人惊喜的是,一按开关,电灯将整个房间照得通明。现在不仅是资料信息中心,整个寨子都已告别了陇戛寨无电的时代。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回忆说,就在三年前第一次来到陇戛寨时,晚上是一片漆黑,村民们为了节约煤油,很早就睡觉了,整个寨子几乎看不到灯光,只有在我们工作的接待室,才亮起了一盏光线微弱的煤油灯,让人感到有些惧怕。杨村长补充说,如果不是在这里建生态博物馆,可能陇戛寨现在还用不上电灯。
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参观了资料信息中心的全部建筑之后,对设计师赞不绝口,又向徐美陵馆长要来了设计图纸。设计图纸有六十多页,厚厚的一本,其中的图例和文字说明全是中文,看不懂中文的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为自己不能认识这些方块字而感到遗憾。
看完资料信息中心的全部建筑时,已是晚上10点过了。天公不作美,突然下起了大雨,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决定留宿一晚,第二天再回贵阳,于是四人成了首批住进新建客房的人。约翰·杰斯特龙先生选择了最东面的一个“标准间”,因为那边有一片杉树林,他说挪威的杉树林很多,特别是他工作的图顿生态博物馆,那里有很多的森林,住在这间屋子有住在挪威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