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陇戛
按考察计划,课题组必须在下午5点离开梭戛,返回六枝县城投宿。而村里为了让课题组成员更深刻、更全面地感受梭戛文化,临时安排了一项考察事项——打亲 [1] 。打亲要在秋、冬两季才能看到,现在是春季,所以只能临时安排人模拟表演。
出于严谨调研的考虑,课题组一行人决定夜宿陇戛寨,晚上就住在接待室。接待室虽然环境简陋,各项设施还不齐全,但成员们还是想办法在当地村民的帮助下解决了打地铺和取暖的问题。接下来,就是参观打亲了。
打亲是箐苗的求婚形式,箐苗的婚姻是“一夫一妻”制,男女双方的财产地位和家庭地位基本平等。在梭戛,婚姻缔结是自由恋爱与父母意愿相结合的产物。他们的婚姻伴侣长期以来只限于12个“长角苗”村寨,基本上不与外界的其他民族通婚,也不与梭戛境内的歪梳苗和彝族、布依族、汉族等通婚,更不可能与城里人通婚。
此外,梭戛“长角苗”一般也不提倡家族内部成员通婚,因为家族内部的通婚是有严格规定的,一般来说“五限” [2] 家族的男子可以娶“三限”家族的女子,而“三限”家族的男子要娶“五限”家族的女子,则须经过不少的礼节,女方家还要请鬼师“打卦”来进行阻挠。
在梭戛箐苗中没有“姑表亲”,也没有“不落夫家”的习俗,与黔东南地区的苗族和侗族有明显的差异。
箐苗青年男女主要是通过节日庆典、赶场以及走亲访友等活动相识相恋,如正月初四至十四的“跳花坡”,就是箐苗青年男女恋爱的重要节日活动。据村长介绍,过去在梭戛箐苗社区,男女青年的恋爱活动是在“妹妹棚”中进行的。“妹妹棚”又叫“叉叉房”,是一种简易的房屋,仅用三根木棒搭成架,四周覆盖茅草即可。现在这种相亲恋爱的方式在梭戛已经绝迹,变成了一种传说,但不能否认历史上曾经出现过“妹妹棚”。
男女青年通过节日活动相识和了解,确定恋爱关系,在征得双方父母同意后,男子便要请媒人带上一只公鸡和一只母鸡,到女方家说亲。这时女方家要将门关上,待媒人与女方的长辈对话沟通后,男方才能进到女方家里。求婚的男子进入女方家后,要立即给女方家所有在座的长辈分别磕头来得到认可。之后,再由媒人出面谈礼金。除了礼金外,女方家还要请鬼师卜卦,如果卦象为“合”,则表示吉利,女方家就会同意这门亲事,然后择定吉日结婚。婚后,新娘子在丈夫家里住满七天,就要备50斤面粉回门,新郎将50斤面粉分送给新娘家族中的每户,表示在以后的生活中百年好合,婚礼即毕。
打亲咯
今天的打亲是带有表演性质的,由杨村长的儿子杨兴装扮成求婚的男子。只见杨兴身穿一件崭新的土布对襟上装,上有白色的布纽扣和两个荷包作装饰,背着一只口袋,内装两只鸡(分别为公鸡和母鸡),在媒人的陪伴下来到寨里的女方家。此时,女方家的大门口两边站着十多个姑娘,她们手里拿着竹条“严阵以待”。当满怀喜悦的求婚男子看见这些手拿竹条的姑娘时,心里变得胆怯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媒人见状便给他鼓劲儿,叫他冲过去。于是,他两手抱头,飞一般地窜过去,但见姑娘们手中的竹条如雨点般地落在了他的身上,打得他哭爹喊娘的,他身上背的两只鸡也被打得“哦哦哦”地直叫唤。旁边看热闹的村民们见状不禁开怀大笑,约翰·杰斯特龙先生也发出了爽朗的笑声。女方家里坐着的都是家亲内戚,他们坐成一个半圆形,全是男性老者,没有老太太。这些老者们嘴里都叼着长烟杆,做出很神气的样子,冲进家门的求婚男子急忙上前给坐在最前面的一位老者跪下,先叩首三次,然后再递上一支香烟,点上火。这位老者也不讲话,只管抽烟。他是女方的舅爷,俗话说“娘亲舅大”,这是中国自宋代流传下来的传统观念,一切是舅爷说了算。舅爷如果点头,这桩婚事就算搞定了;舅爷要是摇头,求婚的男子就要说几大箩筐的好话,一直求到这位舅爷点头,才算过了这一关。这是调侃求婚男子的难得机会,舅爷可以任意提问题,时常弄得求婚男子张口结舌。
只见舅爷问求婚男子:“你家住在哪座山哪个寨?是哪朝哪代来到这里的?住的是土墙房还是木板房?穿的什么衣,吃的什么粮?”
求婚男子答道:“我家住在陇戛寨后山的又一座山那边,我家住的寨子叫小新苗寨……”至于哪朝哪代,他想了半天也回答不上来。
舅爷见他急得满头大汗,便说:“娃儿,我们‘长角苗’是清朝初年吴三桂‘剿水西’时逃到这里的。”
舅爷是一个宽厚的人。他说,自己当年求婚时,女方的亲戚也曾向他提出过这些问题,那时他常常在农闲的时候听老人们“摆古” [3] ,正巧听到过吴三桂“剿水西”的事情,所以回答这些问题毫无压力。而现在村寨里的很多年轻人鲜少知道“长角苗”的历史,舅爷一方面不想为难后生,另一方面又觉得有必要将自己的历史告诉年轻人,所以便采取了这种提问的方式,在后生想不出答案时,自然而然地口授“长角苗”的历史。
接着,女方的姨父向求婚男子提问:“你会什么手艺活路?会不会建房?”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在苗族地区有“男人管建房,女人管衣裳”的说法,男人不会建房是一种缺憾,也不会得到女方父母的欢心。
求婚男子答道:“现在不会建房的人有房坐(住),会建房的人不一定有房坐(住)。”
求婚男子的回答让这位姨父感到难以理解,反而不知从何问起。见状,我们的“准新郎”立刻解释说:“会不会建房不是一件重要的事,重要的是能不能挣钱,能挣钱就能建房、建别墅、建商场、建旅店,然后去赚更多的钱。”接着,他讲了自己在广州、深圳打工的见闻。这样一来,回答问题变成了搞演讲,这些来自大山以外的新鲜事,让在座的人听得出了神。
苏东海先生认为,虽然“打亲”活动是一次模拟表演,但它再现了箐苗的婚俗场景,是生态博物馆文化信息库需要储存的重要资料,今后再遇上这样的民俗活动,不但要录音录像,还要做文字记录。
[1] 求婚男子到女方家求婚,寨里的姑娘们不让这位男子娶走寨里的姑娘,所以当男子来到女方家时,姑娘们排列在女方家大门两边,手拿竹条,向走进女方家求婚男子的身上猛抽打。这种习俗即“打亲”。
[2] “五限”和后文的“三限”,按汉族的说法即是“五服”和“三服”,即嫡系血亲出五代或出三代者。
[3] 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