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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访鬼师
所属图书：《大山中的箐苗寨：梭戛》 出版日期：2015-08-01

走访鬼师

“鬼师”，顾名思义，就是专门和鬼打交道的人，在苗族社区这是神圣的职业，相当于西方人眼里的神父。但鬼师和神父又有不同之处，神父是专业化和职业化的，而鬼师是非职业化的。苗族鬼师的经济来源主要是农业收入，耕田种地是主业，鬼师则是副业。鬼师起源于初民 [1] 社会，那时人们还无法解释发生在身边的种种自然现象，便将自然现象变成脑中的臆想，并用各种鬼怪去解释发生这些现象的原因。为了能操控身边的事物，才有了鬼师这一职业。到了奴隶社会 [2] ，鬼师有了较大发展，直到封建社会发展到其高峰时期。随着工业社会的诞生，科学技术的进步，鬼师也逐渐走向衰落，但在农村，特别是在梭戛这么偏远的民族地区，鬼师仍然存在。

陇戛苗寨的苗民是多神崇拜，他们崇拜山，崇拜石头，崇拜树，又特别相信鬼神。他们认为有一个鬼的世界存在，人的生老病死都与鬼有联系。所以，鬼师在苗寨是一个神秘而又神圣的人物，许多活动都离不开他。每年寨里的重大祭祀活动都需要鬼师择日举行仪式，寨里的红白喜事也要请鬼师看期程，选宅基地和建房子还要请鬼师来“定乾坤”，甚至寨里有人生病，虽然去了医院，仍然要请鬼师卜卦驱鬼——用村民的话来说是“神药两解”，看病吃药是“药解”，请鬼师驱鬼是“神解”；如果只看病吃药，不赶走缠身鬼，病是好不了的。

课题组在杨村长的带领下来到了鬼师家。鬼师家的位置比较高，坐北面南，地势比较陡峭，所以他家的房子看起来要比寨老家的房子高出两层，再加上房子位于寨子的西端，人户稀少，显得冷清了许多。鬼师也姓熊，名义安，四十岁左右，个子不高，衣衫褴褛的。他的住房十分简陋，夯土墙上覆盖茅草，墙体裂缝较大，开间尺度也小，没有明、次间之分，大门前也没有“吞口”，堂屋中间也烧着一炉煤火，从家里散发出来的煤气颇有些呛人。我们到他家时，他正在磨刀，准备出门去砍柴，见课题组来了，他放下手里的柴刀，拿出凳子叫大家坐。杨村长用苗语给他讲明了来意，他很乐意接受我们的采访。

鬼师进家拿出了几片叶子烟 [3] 递给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又递给他一根长烟杆。因为约翰·杰斯特龙先生留了一脸大胡子，又是黄色，鬼师以为他是我们中年级最大的，所以将叶子烟先递给了他。约翰·杰斯特龙先生接过烟叶和烟杆，幽默地说：“我还没有拜你为师，你也没有教会我，所以我现在不能抽，还是还给你抽。”逗得大家笑了起来。

接着，苏东海先生问起鬼师看病、算卦的事。鬼师说他十六岁时得了一场病，因没有钱进医院，只好到山里去求神仙。他拜了山里的一棵古树，晚上就做了一个梦。他梦见神仙不仅来给他治病，还教他认草药、念咒语，特别讲了草药生长的地方，并叮嘱他不要给任何人说，被别人知道了就不灵验了。这场梦唤起了他儿时的记忆，他小时拉肚子拉得脱了水，是他的父亲背着他在对面山上采草药治好的，他记得这个地方，便上山找到了这种草药，把病治好了。寨里的人见他的病好了都感到奇怪，问是谁把他的病治好的，他将他的梦讲给寨里的人听，大家深信不疑，都道是神仙治好了他的病。后来寨里有人生病，都来找他看，可他说他只能治拉肚子的病，其他病治不了，只能为生病的人驱鬼。

箐苗男子衣饰

当鬼师正在介绍他的经历时，正巧有一位村民抱着孩子来找他驱鬼。村民说，他的孩子“落魂”了，这几天不想吃饭，走路打不起神气，医院说是感冒，开了药吃也不见好，要请鬼师为他的孩子卜个卦。

这位村民手里提了一斤包谷，这是给鬼师的报酬，还有一对烛，三炷香，一叠纸钱。鬼师接过包谷倒在他家的坛子里，然后将香烛点亮，慢慢烧着纸钱，请出他心中驱鬼的神。他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这是在向神述说小孩的病情。念完之后，他将手中的卦往地上一掷，一个卦面朝上，一个卦面朝下，是阴卦，他将卦从地上拣起来合拢，往地上又掷了一次，还是阴卦，再掷第三次也是阴卦。他用左手掐指一算，对看病的村民说，你家孩子是在路上撞到了“倒路鬼”，吓出的病。要这位村民在天快黑的时候，在路边点三炷香，烧上几张纸钱，再把半碗水饭泼在路边，孩子的病就会好——这叫做“泼水饭”。

据鬼师介绍，村寨里青年男女的婚姻即便得到了父母的同意，也要找他“打鸡挂”来做最后的决定，如果是顺卦就可以结拜为夫妻。

在陇戛寨，老人去世需要请鬼师开路，举行“打戛”也要由鬼师来安排，鬼师的话孝家 [4] 必须遵照执行。按照习俗，办理丧事时孝家要给死者扎“戛房”，因为祭典要分早、中、晚二次在戛房进行。绕戛时，先由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用反搓的草绳牵着牛，鬼师则挥刀舞剑跟随其后，另有二十多人吹奏唢呐、芦笙、牛角等乐器跟在鬼师身后，众人一起绕戛房。呐喊声响成一片，女人们在这里相互摇着哭丧，为死者驱鬼逐妖。绕戛结束后，还要由鬼师指挥众亲友将灵柩抬出戛房，并砍倒戛房。整个打戛过程中，鬼师是“总导演”。

举行“开路”和“下葬”仍由鬼师主持，丧事过三天之后，再由鬼师来举行亡灵与孝家的告别仪式，葬礼才画上句号。

鬼师需要操持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由于箐苗社区长期处于教育的“荒原”，所以办红白喜事时，所收礼物的计数还在采用“刻竹记事”和“结绳记事”两种方法，而这两种方法就只有鬼师、寨老、家师才能释读。

陇戛寨的鬼师对天干地支、阴阳五行、卜卦择地无不精通，他们虽不会识文断字，但也有师从关系，没有无师自通者。鬼师是村寨里不可取代的人物，是寨民公认的“精神领袖”。

[1] 指远古原始时代的人。

[2] 也称“奴隶占有制社会”。中国从公元前21世纪的夏朝进入奴隶社会，中经商、周，到春秋与战国之交过渡到封建社会。

[3] 当地称之为“土烟”。烟叶割下后，用草绳编成了一个长条，晒干后即可以用。农村人大多用烟杆抽这种土烟。

[4] 即举办丧事的人家。

大山中的箐苗寨：梭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