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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乌江源
所属图书:《记忆乌江:乌江人散文选》 出版日期:2016-10-01 文章字数:3138字

徒步乌江源

2003年7月27日晨,威宁县城又下起淅沥的细雨。据说这是受伊布都台风的影响,并将持续几天,我只得冒雨前往乌江源。

乘一辆微型车,向山的高处攀爬。乌蒙群山风雨交加,迷雾茫茫,一派混沌。按照熟人的指点,我在山腰一个名叫江子林的地方下了车。

山上的风很大,直往人的衣襟里灌,砭人肌骨。虽是夏天,却有一种凛冽的寒意。冒着飘飘细雨,沿一条泥泞的毛坯公路前行。不多时,厚厚的黄泥便糊满鞋子和裤脚,脚下的鞋也粘成了一个厚厚的“泥模”,变得很沉,但似乎更加接近脚踏实地一词的本义了。

顺着山梁走,人家居住分散,聚居较少,五公里路程似乎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屋大多低矮,有的是土墙茅屋,有的是木头瓦房,都比较简陋。似乎马匹比耕牛要多,体现出高原山地的特点。倒是家家户户果树多多,累累果实压弯了枝条,梨树、高大茂密的核桃树,成为视野中的亮点。

偶尔遇到一两个行人,询问道路,都很热诚地指点。这里是少数民族聚居地,但男子的服饰已经汉化,只有他们黧黑的面孔打着高原地域的烙印。那些彝族女子的穿着,其衣服布料也许廉价普通,但花纹丰富而绚丽;就连布鞋的鞋面上,也用丝线精心勾缝了花边,在黄泥路上显得艳美华丽,光彩夺目。偏僻的土地,贫寒的生活,也剥夺不了高原人爱美的天性。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行走,我从山梁来到山谷。谷底的沙砾上淌着一线溪流,汇聚着两山的雨水。这些临时从山上浸下的水,显然不是乌江的源头,于是继续往前走。一段曲曲折折之后,一条小溪斜斜而出。

沿小溪逆行几步,现出几株繁茂葱茏的核桃和挺拔的杉树。浓密的树荫下,一孔山泉从地底涌出,哗哗流水源源不绝注入小溪。心中怦然一动。

一方山石上钎凿的字迹依稀可辨:乌江之源。

这就是石缸洞,千里乌江源!

曾无数次想象的源头风景,今天,就在我面前。这里是乌蒙山腹地,行政区划属贵州省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盐仓镇营洞村四组,当地人称干沟头。

这是2003年7月27日上午10点18分。这个时刻,我终于见到了乌江的诞生地,四十年梦想成真。

我久久地凝视,以诗性的目光打量这大河之源。它是一眼山泉,三面石壁状如石缸。长宽数尺,源源不断的泉水从地底汩汩涌出,像盛开的莲花。

谁能想到,一脉小小清泉,在日后的历程里长成了一条大江大河。而此刻,这一汪灵性之水,却像一个婴儿,躺在石缸洞的襁褓里。

我仰视雄浑的山体,这孕育了大河的高原母亲。我俯瞰一脉清溪伸向远处的群山,默想它如何汇成一条汹涌澎湃的大江。我溯江而上、穿越高原,今天终于登上这莽莽苍苍的乌蒙山脉,站在了千里乌江最高处。乌江让我的人生境界如此超拔,心中充盈着壮怀激烈的感觉。

石缸洞的周围,竖着几通石碑,是贵州、重庆、云南、广西等地的寻访者立的。我遍读碑文,以此表达对先行者的敬意。

我蹲在泉边,虔诚地掬一捧水,有一种暖意抵达心头,这水和我的肌肤与血液融在一起。我用这圣洁的源头水洗净裤腿和脚上的黄泥,并作一次心灵的自我洗礼。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石缸洞旁现有两栋房子,一栋的主人名叫苏仲科,另一栋新砌的红砖平房,是营硐村村委会的办公地点。

苏仲科是一位八十二岁高龄的老人,就住在石缸洞边。他家已在此居住一百多年。因此是名副其实的千里乌江第一家,而他可说是乌江源的守望者。在地理学界以前数十年的记述中,均是把石缸洞下面的花鱼洞作为乌江源。1990年汪育江先生等人到此考察发现石缸洞时,是苏仲科告知考察组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即石缸洞曾在一百多年前的清朝干涸,又于1970年左右复涌。老人见证了石缸洞的新生。

而今,老人的身子还算硬朗,耳聪目明。我在洞边盘桓时,老人见来了生人,便走下来看看。我问老人是否祖祖辈辈居住在这里,老人说不是,平西王吴三桂剿水西时从山东来的。祖坟就在某一面坡上,可惜我没听清。老人很好客。这里人的好客似乎是一种天性,一种再自然不过的寻常举动。老人说,来过他家的人多啦,并反复提到一个名叫“陈士波”的人。

上一条田埂,青青的苞谷秆高过人头,老人的家就在眼前。房子一长排,旧的是木房,新的是一层砖房。两条狗见有生人,窜得很高,好在是拴在铁丝上,不能近身。进屋后,见墙上的玻璃镜框里,挂着老人的好几张单人相片,颇具摄影水平,显然是那些考察者送给老人的。老人的儿媳和孙子已经在吃饭了。另一间屋里放着电视,似乎是《金粉世家》。一锅米饭,一碗独菜。他们邀我吃饭,我婉言谢绝了。老人又吩咐儿媳说:“去拿鸡蛋给他打点水水吃。”这回他的儿媳装作没听见。我一边推辞,一边见老人的眼睛对着儿媳鼓了起来,瞳孔下闪烁着阴燃的火。那是一个人被扫了面子后的愠怒,和一个无法再当家的老人的郁闷。此后老人就一直闷闷不乐,沉默寡言。

在苏家的屋坎下,新修了三间砖砌平房,是营硐村村委会的房子,一间作村卫生室,谢红医生就在此开设诊所。谢红三十来岁,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像荞麦和土豆一样朴实。刚到那里,她大约瞧见我裤腿和脚上全是黄泥,又冒着雨,很诧异地说:“天,你从哪里来哟!”随即请我进屋烤火,我刚在门外坐下,她便从炉子上拣起一个烤洋芋递给我。高原的雨寒天气,一个烤洋芋让我心里热烘烘的。似乎顺理成章,中饭也就决定在她家吃。后来的菜有肉、红辣椒、西红柿和土豆,算得上丰盛了。吃过后我很俗气地提出开点钱,她又诧异不解地望着我:“一顿饭开什么钱哟!”我顿时后悔自己提出了这个俗不可耐的话题,亵渎了一番洁净的美意。

告别乌江源,我决定不从原路返回,而是与溪流同行,徒步九公里前往香炉山。尽管天气有些雨寒,我仍想陪伴乌江走上一程。从千里外的乌江中游前来朝觐,我还不想这么匆匆跟源头说再见。

下行半里,右边又有一股更大的溪流汇入,不用说一定是花鱼洞。在石缸洞复涌以前的一个时期,花鱼洞一直是公认的乌江源头,因此知名度更高。走近花鱼洞,一道围堰把它围成一个圆圈,出口处水流哗哗。围堰里比石缸洞水势更大,水流从地底的沙里不断冒出,水中绿色的青苔水草摇摇曳曳。据说花鱼洞出鱼,大者三四斤,味道鲜美。但我觉得花鱼洞的鱼应是乌江的灵物,不可亵渎,也因此理解了西藏人为何不吃水里的鱼。

在探访花鱼洞的时候,我忽视了左边的另一股溪流,也就与另一源头——黑鱼洞失之交臂,后来才感到遗憾。

石缸洞、花鱼洞、黑鱼洞三源会合后,水量陡然增大。河床挺宽,又全是十分坚实的沙砾,衬托下的水就显得很柔美。它漫过宽阔的河床,任意改变着流动的轨迹,划出许多优美的曲线,像一个小孩天真的撒娇,又像是自由随意的漫步。两岸山峦是色彩很鲜的红土,而潺潺的溪流是白亮的曲线,构成一种视觉的韵律。

宽阔的河床,本身也是一种壮美的风景。像戈壁,一马平川,坦荡如砥,完全可以任越野车在河床上狂飙。后来果然就看见一辆辆拉煤的货车驰骋在这河道车道二合一的天然公路上。原来这里盛产原煤,沿途就见几个大的煤矿。汽车时而从沙滩上碾过,时而在水中破浪前行,溅起一丈高的浪花,充满野性和粗犷之美。

河滩上有大片大片的草坪,牧放着成群的牛马。牧人就在河滩上闲坐,有的老人穿着棉大衣,有的年轻人竟睡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发现好几种野花,或黄或紫,色彩艳丽迷人。要是在城市,它们都是人们争睹为快的观赏植物,而在这里,则静静地陪伴着乌江源头。

溪流的弯弯曲曲,也给我的行走带来不便。好几处赤脚涉水,感受了源头的水温,但粗糙的沙砾硌着脚底,似乎专为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一两根木头搭成的小桥,几级临时的石蹬,都是可以入眼的景致。有些路段核桃树多,夹岸成荫。从石缸洞到香炉山,可说是一道诗情画意的走廊,完全可以辟为旅游线路。

长大后的乌江汹涌澎湃,充满阳刚之气,可敬而不可亲;而身边的这条小溪,平和、柔缓,那么清澈、那么娇小,仿佛可掬在手里,蓄在怀中,也就格外亲切。

在香炉山,终于要跟溪流分道扬镳了。我目送溪流从眼底伸向远处的群山,悠悠思绪化作一尾鱼,逶迤随行。

记忆乌江:乌江人散文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