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深处的夹石
一
我寻找的夹石,位于乌江的淇滩和新滩之间。清道光《思南府志》记载:“夹石:城北一百六十里,铺民七十余户,场期三八日。”
车在山坳中停下,乡下车少,故没有站,车长期停靠之地就是车站。站在夹石的街坊,下车,行走,没有目的,没有询问,突然想到刘伶,穷途末路,长歌当哭,我是否应打上半碗老酒一饮而醉?我在寻找渡口古镇和川盐上岸时的停留记忆。“古镇人家”几个楷书大字让我眼前一亮,一看是水泥房屋,我的意识中突然现出不伦不类这个词。乌江清水鱼、阳朗鸡、息烽狗肉、土家风味、黔东风味,家常小炒、各类火锅、各种宴席,我揉了揉眼,穿行在海尔、创维、太阳能、联想、雪花等大大小小的广告牌中,索然无味。
一座孤零零的吊脚楼让我加快了脚步。
吊脚楼左边拆迁了,工人正绑着钢筋,右边的建筑已不见,变成了绿色的菜地,这幢两层的吊脚楼在空中顾影自怜,头顶上覆盖十来行稀薄的青瓦,二层楼房的空中挂着花环状的风干萝卜,风中,萝卜荡着秋千,晾晒的土布衣服,色彩灰蒙蒙的,一楼的柱子上歪歪扭扭地堆放几块门板,一个土罐子和五个玻璃罐平行分布在木柜台上。几个花白胡子的人站在边上低语,每人手拿一个酒杯,头上缠绕着青丝线帕子的老女人在打酒,取酒的提子里涟漪不断。说一大通话,五个酒杯端起碰在一起,喝一口,每个人的手指都伸向玻璃罐子中,从罐子中取来了水果糖,陈年的酸蒜瓣,偶尔还有酸火葱。过一会,众人又抿一口,情形倒像在喝茶。
旁边的孩子拉扯着一个老人的衣服,口中嚷嚷。叹息中,老人又抿一口,慢慢伸手向怀中摸去,冲着孩子说:“拿去,再要就没得了。”转身又同酒友说话,“这是老二家的,每天就只晓得要钱。”
长方形接着长方形,菱形勾着菱形,圆套着圆,冬瓜紧挨着冬瓜。这些街坊的木雕花,冬瓜是镂空的,还有的窗子是八卦图,雕花的记忆论证夹石古镇人曾经悠闲、还有一点钱的生活,这就是夹石老街。两边的木屋一幢接一幢,黑不溜秋的,有点炭化的色彩,立着的柱子,都有不少黄豆大的孔。蜂子从洞中慢慢地伸出头,各自游玩,体弱的在青石板大街上跳舞,年轻的伏在菜花上接吻,热血沸腾的嗡嗡地飞向半空。我用相机记录着木房上的图案,五米宽的临街房,左边五根圆形木柱,被三根横向的扁平木穿着,右边的五根柱子也是同样的命运,五根平行线将两边的柱子强行拉在一起,就组成了一个土家人的家,五条平行线铺上木板,顶上覆盖青瓦,吊脚楼就可入住,楼下做饭,楼上睡觉。为了采光好和外形漂亮,每家每户有节余时,都会请土家木匠来雕琢自己的窗户,钱少的人家雕长方形、大方格、圆形、八卦图,富裕的人家雕花鸟虫鱼、喜鹊闹梅、龙凤呈祥、百鸟朝凤。有的木房窗子雕花,土家匠人要在主人家待上两年才完工。二楼支出的脚确实是吊脚,左右各一,脚掌悬空,脚的根部都雕着相同的南瓜图形,模样憨厚,吊出的部分和城里人的阳台相仿,夏天里,老街人常在上面同客人喝茶,歇凉。
我站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方式闪动我的相机,引来不同的人围观。
“你是哪里的?照这房子做哪样?”
“活了几十岁,你这个都看不懂?上面来的记者,了解我们镇上困难的。”
“不是,你们晓得个哪样呀!是民政部门的,评低保来了。”听说是评低保的,一下子就围了一大群人。
“去把我们那里照一下,我们那比这烂多了。”有的人已经在拉扯我……
逃离老街时,一个白胡须的老头坐在吊脚楼下的藤椅中小睡,眼睛眯成一条缝,头仰起,垂下,仰起,又垂下,阳光照在沟壑上,旁边的一只小花狗伏在地上,用力地舔着老人的棉布鞋。
二
夹石夹的不是石,夹的是水,一江春水。
照得见人的水在乌江中赛跑,后面嫌前面的慢,借着下行的水势用力撞击前面的伙伴,欢呼雀跃地向前,被撞的浪花像站立不稳的人,踉跄地旋转着身躯,一圈圈地转动到岸边的角落。下行的水有时会在江中突然发出“咕嘟”的呻吟,一团白色的花凭空高出江面尺余,那是欢乐者忘情飞奔时撞到江中隐藏的丑陋巨石的缘故。从夹石的高处观江水,水中有几十个坑,大大小小地分布在江面上,每个坑都有几个同心圆,每个圆都在不停地旋转,浪花到此被热情的坑留下,加入旋转的舞蹈队列,水中的舞蹈和着新疆姑娘的节奏,似大唐的胡姬,一圈一圈地转,更似篝火边土家人的摆手舞。浪花在此做客,一段枯枝,一片落叶也会在此逗留,落叶像小孩子削尖的脑袋,不停地挤向内部的圆圈看热闹,挤到最小的圈子里,倏地钻入水底,面对这一个个坑,江边常年嬉水的少年总要退避三舍,这是乌江中的百慕大,真正的黑洞,吞下一个个大自然的造访者,夹石人亲切地叫它“漩涡”。
除了五天一次的赶场,平时夹石渡口来往的人不多,早已没有当年川盐入黔时集散地的喧闹。野渡无人舟自横,舟已不是舟,是船,冷冰冰的铁壳船,这都是血泪故事后改进工作的结果,安全是安全了,可在我心中却像失去了点什么。到岸边,渡船却不知到哪里去了。我朝江对面看,野花野草一直蔓延到森林的边缘,一条钻入草丛的石径或隐或现。向江上游看,眼里的,只有流水,没有孤舟,几只野鸭在水边,还有点生灵的气息。向下,没有人家,没有炊烟,数声鸦叫,我突然有了恐惧感,忙转身向古镇的路跑去,气喘吁吁地,见到古镇的房屋,我的心才安宁。我在高处坐下,看着夹石渡口,忽然理解石达开在大渡河边的投降,渡不了江,上游和下游都是绝境,面对居高临下的拿着明晃晃屠刀的清军,为了太平军兄弟减少无谓牺牲,除了委屈还能做什么呢?
三
划船过江的人打鱼去了。
行人在这里不是上帝,划船的才是真正的上帝。叹气的我,忽然想到沈从文先生南行时,每到一地都要给妻子写信说途中见闻。闲着也是闲着,我用数学知识细细地解读从镇上到江边的路,我也想和妻说说夹石的河边,镇上下行到渡口要五分钟,从江边到镇上十五分钟,由一条直线和八道“Z”字形的石径组成。路的主要成分是碎石、毛石、条形石、鹅卵石、江边的沙子、黄土。路边的狗尾巴草点头哈腰地迎接久违的贵宾。第一道石阶,阴暗,阶上有青苔,临水的几阶有泥沙,石阶转换处,有一块平坦的巨石,这是当年堆放川盐的地方。第二道石阶上,右手边的石壁上有几个石洞,有天然形成的,有人工穿凿的,这是当年系盐船的地方,人造的一个三尺见方的神位,是当地人祭祀水神的。三米宽的石阶一直跟踪着曲折而上的石护栏,石阶上还散发着当年的盐味,还能感受到弯腰扛盐人的喘息,石阶旁边是梯级开发的土,土里的条石可见,灰蒙蒙的,黄、白相间,阳光下,有些亮晶晶的发光体,那是铜钱在土地中炫耀曾经的风光。临江一边的护栏下全用大石垒成坚固耐用的路基,时间久了,石头开始发黄,老树边,有一壁垒高高耸立,是最佳的观景台,我怀疑这里当年有酒馆,江上舟摇,岸上帘招,土家女子在此卖酒,胜过秋娘渡与泰娘桥。
江边第五道石阶边,一棵树孤零零的,老得站不直身体。为最大限度地看走江的汉子从远方的船上来,它紧紧地贴近石壁俯瞰远方,努力地把头伸展到江面,枝条在风中不停地颤动,江中的渔夫也常向它行注目礼,像是江边的灯塔。老树将自己所知的血和泪的故事都写在身边的石碑中,高五尺、宽三尺的警戒碑原文如下:2000年6月11日,德江县桶井乡乌江村人载人乘船赶场,至夹石渡口处,风大浪急,木船倾覆,获救37人,死亡42人,失踪17人。旁边还有几块字迹模糊的古代石碑上写着许多的寡妇和孤儿的名字。
四
打鱼的来了,一叶轻舟上装了个发动机。
“你打鱼了来?”
“嗯,现在江上的鱼不好打了,我今天忙了一早上,才得了两三条,还不够油钱。”
“鱼多少钱一斤?”
“乌江鲤鱼卖馆子里边60元。”
“角角鱼呢?”
“80元。”
“乌江鲇鱼呢?”
“没有人吃得起,都是用来送礼的,150元一斤。”
边说边晃了晃他的脑壳,标准的“磨碗”头式。头发呈一个圆周状紧紧扣在头顶,极具观赏性。他捞起衣服来抠了抠,最后手停留在肚脐眼,手一掏,粉末在手,一捻,食指在大拇指上一弹,江中飞溅起了一个小圆点。
我不好说我曾经也常吃,只不过吃的人都不买,也不知价格,我递烟给他,他拿起烟反复地看。
“这黑杆杆是哪样烟?”
“你是哪里的?”
“和你们夹石一样,都是铜仁管。”
听我这样回答,年轻人脸上多了点笑容。
“我们夹石这地方可热闹了,到了赶场天,其他地方卖不完的东西在这都可卖完,在其他地方买不到的东西在这都可买到。”
我用欣赏的目光看着他说话。
“夹石这地方,教学质量可好了,每年都要考起好多好多的学生,周边的学生都到这里来读,淇滩的、桶井的、板场的、沿河城里的、德江城里的都有,学校装都装不下。”见我盯着他不说话,他又道,“你不信,去学校看看吧,又在修了,中央把所有的钱都放到这里来了。”边说边用脚在船舷上起舞,和着音乐的节拍。他的脚是白的,手是白的,牙齿是白的,其余全是黑黝黝的。
“你说当国家主席安逸不?”
“安逸,要吃什么东西都有,想到哪里去耍就到哪里去。”
我只好静静地听他说。
“怕也有点不安逸,要管几多的人,要管几多的事。怕还是有点累。”
“是的。”我随口应承到。
“主要是怕那些人不服管,安排不动就不好了。”我看着他,笑了笑。
“我有钱了,就去买个相机,把这江边的好看的拍下来。沙坨电站修好了,这里要被淹,要淹到那上边去。”他用手指了指对面的绝壁。
过了江,上了山,回望峡谷里的划船人,他的船小成了一片黄桷树叶,漂在幽绿的江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