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潺潺
蓦然回首,屈指一算,我离别故乡已有三十多年了。岁月如砾石,磨白了我的双鬓,更磨掉了我对故乡的许多记忆。那里的景物、习俗、俚语,甚至亲朋都似乎变得有些陌生了,而唯有流入乌江的那条潺潺小溪,虽然早已湮灭在思林电站的浩渺烟波之中,却仍然像一场美梦那样,使我记忆犹新,温馨如初。
我很爱这条小溪。这条令我魂牵梦萦的小溪上,有我童年遗留的梦。小溪发源于蓊蓊郁郁的大山深处一座悬崖峭壁半腰的一个叫龙洞的地方。溪水清澈、冰凉、撒珠滴翠,忘情地流过洞门口那座不知建了多少年,现已被电力碾米机无情取代的碾房,欢快地穿过几个寨子,满足人畜的饮用,自豪地造就了几弯几坝不怕天干只怕水涝的稻田,用她的甘醇养育了一代又一代故乡人,然后便满载着古老山寨人民耕耘、嬉戏的生活情趣,潇洒地穿过大山腹地,注入乌江,义无反顾,直奔长江而去。
童年的我跟随先人们的脚步走进了小溪。在溪中、溪岸上留下了身影,留下了欢笑,也留下了忧伤,在她怀抱里度过了“文革”那段亦喜亦悲的岁月。
小溪是善良、慈祥、宽厚、无私的,跟祖母、母亲一个样。春天,她不计得失,无私地在溪岸缀上鲜花,红黄相映,姹紫嫣红,招蜂引蝶,各领风骚。不过,由于那时父亲莫名其妙戴上了一顶“坏分子”的帽子,以至于我至今都有一个怪癖:这溪岸的花、溪岸的果,我虽然都喜爱,但特别钟情于那不显眼更不讨人喜爱的刺梨树。其树属灌木,不过米把高,整树枝叶交错,乱成一团,没有造型,而且长有密密麻麻的小刺。其花粉红,不十分耀眼,可我却喜爱刺梨树的性格。尽管其貌不扬,却能适应环境,漫山遍野生根、开花、结果。其果有刺,一是为自我保护,二是考验摘果人是否勇敢和机智,否则休想品尝它那耐人回味的酸溜溜、甜丝丝。这种带刺的果子已被商家炒得沸沸扬扬、身价日高,被称为“维C之王”!
夏天,小溪把鱼虾螃蟹拥入自己的怀抱,让它们有意无意地从你眼前、脚下欢快地滑过,有时甚至还要舔舔你的小脚丫,直弄得你心痒痒、手痒痒,末了非要来个“不逮黄鳝二斤半”誓不罢休。
那年月,随着阶级斗争的日益深入、发展,我们尽管走进了小学校门,但由于读书是“白专”,所以我们这些既挑不得粪,又背不起灰,更犁不了田,无事可做的小不点,每天只是去学校报个到或送几斤作为绿肥的青草,就回到了“广阔的天地”。而我们的“广阔天地”,就是那条小溪。
小溪沿岸有无数个草坪和沙滩。寨前那一个大草坪加沙滩是我们本寨几个小男孩经常聚集的地方。我们三步并两步飞跑到草坪上,喊声“预备起——脱”,就一齐把衣服裤子一翻一扯一抛,在溪岸洗衣的老妪们“背时砍脑壳”的骂声中,“扑通扑通”赤条条地跳进不过一两尺深的溪塘里,尽情地嬉戏,顿时搅起一阵溪涛和浊浪。而后在大人们的吼声中屙尿比高比远,随后开始打水仗,直打到有人求爹爹告奶奶认输求饶。然后大家就和睦相处,共同用手支着溪底泥沙,两脚胡乱“吧嗒吧嗒”游一阵。冷了或有些累了,就一起爬上草坪,仰睡休息,晒晒太阳。或找地瓜,或摘刺梨,或打野果,饱餐一顿。玩够了,吃够了,就像鱼鳅一样一齐钻进秧田,从田里抠出黑得发臭的稀泥,除眼睛和嘴巴外,全身都敷上,并操着正步学着李玉和、杨子荣的京剧唱腔,或高唱革命歌曲,引路人驻足观望,甚至故意调戏新媳妇,讨她们“老亲爷老嘎公(外公)”的咒骂。直到“鬼跳三遍”已无人再看了,又齐齐整整像挺尸一般仰面躺在草坪上闭目养神。
如此三番五次在水里尽兴后,就赤裸着身体,沿小溪抓鱼、捉虾、摸螃蟹。我们分工很民主:手巧的抓,手笨的拿;完工算账,平均分成。摸螃蟹我们很有经验:先慢慢把手伸向洞口,“敌进我退,敌驻我扰”,如有螃蟹,其两只大脚必然是对着洞口的,你要慢慢地接近它,随着它慢慢地“撤退”,你的手就慢慢地“挺进”。一直等到其退到洞壁不能再退时,你才“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把它的两只大脚和身子全抓在手里,让它动弹不得,想咬都咬不着你。然后才慢慢把手放开,抓住它的大脚,用麻绳套好,交给同伴,又继续“战斗”。
倘若有人抓到了大螃蟹,同伴们就会呼地一下围拢去,先朗诵“要斗私批修”“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等毛主席语录,帮忙用麻绳把螃蟹套好后,便一齐高唱童谣:
如此歇斯底里引吭高歌一通后,又开始捕捉。倘若捉到了黄鳝,我们便会高声唱诵:
那时鱼很多,摸鱼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一塘鳍青鱼少则七八条,多则三五十条。要是捕到一条大红尾子鲤鱼,我们便激动万分,顿时咿哩哇啦地唱几遍语录歌和童谣,还学着《沙家浜》中郭建光的声调,摆起架势哼一两通“一日三餐有鱼虾”什么的。然后正儿八经把鱼剖好,分好战利品,兴高采烈穿好衣服,不等房上冒炊烟,不等父母叫喊,就手舞足蹈回家催母亲煮鲜鱼吃了。
间或,就在野外,我们用南瓜叶把鱼包住后放在柴火灰中烧了吃。这种吃法,如今城市的酒桌上已经品尝不到了,虽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山珍海味、极品佳肴,但却是鱼味醇香、回味悠长的村居小吃,味道特香特醇特有味。
其实做法特简单,摘来南瓜叶,放上事先带来的盐巴,将海椒胡乱撕成几块,和盐一起搽抹鱼身或塞到鱼肚里包好,放在柴堆下,然后就你添一块柴我加一把火,眼泪咕噜地守着烧鱼。这时,饥饿和困乏已经让我们没有了激情,没有了顽皮,没有了开始的狂野和欢乐,大家围成一圈,满含希望地、不间断地把干柴往火堆上添。随着火力的作用,鱼的香味开始弥漫了,大家都可以清晰地听到彼此喉咙里清口水的吞咽声,更有甚者,馋得从嘴角流出了寸把长的口水丝。当然,大家必是一阵讥笑,一阵追打。鱼刚刚半生不熟时,伙伴们抗拒不了鱼香的诱惑,争先从火堆里刨出滚烫的瓜叶包,抢在手里,将一块块夹着南瓜叶清香、咸辣鲜爽的鱼肉圄囵吞下去。等到解了几分饥馋,鱼味在嘴里游窜得差不多时,有伙伴又用南瓜叶卷成漏斗,舀一兜溪水装模作样地大杯大杯“喝酒”,大块大块地吃鱼,效仿着老祖宗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豪爽与粗犷,真是酒不醉人鱼醉人了。间或,还要“哦嗬嗬——”歇斯底里地吼上几声,展示一通豪气。直至“扫荡”干净,一个二个才眉开眼笑、心满意足地各自回家。
由于父亲的关系,有时我喜欢单独活动,免得划不清界限而连累别人。好在寨上的伙伴们都不与我划什么界限,对我很友善。再说,摸螃蟹是我的绝活,多数时间,他们都极愿意跟我一起嬉戏于小溪。只要一跳进小溪,在它怀抱里忘我地撒一番娇,便把一切不愉快瞬间忘却。
光阴荏苒,童年很快过去了。就在父亲被摘掉帽子平反昭雪的次年,我离开了故乡到省城读书。此后,因回家极少,便渐渐淡忘了故乡的一切。唯独故乡的那条小溪,宛如一道靓丽的风景,离乡越久,记忆深处却越显清晰,越加让人眷念。
故乡的小溪啊,流金溢彩、清醇沁润、奔流不息。你孕育了代代先民,见证了父老乡亲生息劳作,更融进了我童年生活的喜怒哀乐,让我至今魂牵梦萦,更让我没齿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