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头集市:最后繁荣的碎片
20世纪60~70年代,坐落在乌江支流龙底江畔的塘头镇,仍在延续着它那自古以来的繁华。兴许是“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原因,当时并不能识得这农耕文化最后“绿洲”的“庐山真面目”。
那时,塘头仍然“戴”着乌江商埠、高原宝地的“桂冠”,尽管已有些许“褪色”。
塘头“乡脚”宽,集市大,千百年来都是乌江流域屈指可数的粮食和山货的大集散地。应当说,这主要是由它独特的地理位置所决定的。这里曾是乌江黄金水道通往黔中腹地的要津,又有乌江流域唯一的万庙大坝作支撑,在逐水而居的农耕时代,这是得天独厚的优势。
它的周边,有许多年代久远的屯军遗迹,流传着许多诸如“吴三桂选址皇城”之类的传说,更有人们津津乐道的商号斗财、船家斗气的故事。在乘坐木船,从思南城逆水行舟一整天才能到达塘头的年代,还能依稀感受到那些口口相传故事里的氛围,只是多了一些时代的“点缀”。比如随处可见的“最高指示”、横七竖八的电灯电话线。曾经遍及大街小巷的商号、店铺、作坊等等已被国营或集体的供销社、粮管社、邮电所、食品站、铁业社等等替代。不过一些深宅大院、古殿庙宇的残墙断壁犹存。区公所还设在一个旧殿宇里,大门上的石刻对联虽然被涂刷多次,仍隐约可见。
当然,也还有生命力更顽强的所在。比如逢赶场日,街中间由背篼组成的“各自为政”的琳琅满目的杂物摊,场口边有酒摊子、剃头摊子、牛肉汤锅、斗笠摊子,还有热闹的粮食市场、猪牛市场、木材市场等等。当今的年轻人或许不以为然,而在当时那种讲求公有经济“纯之又纯”的背景下,“卖私货”是需要勇气的,并不是所有的大小集镇都这般“壮观”。塘头集市之所以闻名遐迩和独领风骚,就在于它总是有其他集市所没有的商品。
兴许是历史惯性使然,塘头镇上的人商品意识是极强的。即便是在“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的岁月里,那些想方设法“打擦边球”做点小生意吃点小价差的,明里暗里“投机倒把”倒粮、倒油、倒猪、倒酒、倒蛋,做些“大动作”的,铤而走险贩票证贩假药贩违禁商品的人,总是有点“野火烧不尽”的劲头,也使塘头博得个“小香港”的诨名,这在当时虽然有些贬义,却反证了那个年代塘头集市商品交易的活跃。“白市”理不清、“黑市”禁不了的胶着状态,也使“上面”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塘头继续演绎着它独特的繁荣。
在塘头这些市场现象的背后,还有一个往往被人忽视的客观原因,即塘头街的居民大多是“干居民”。
这是计划经济年代的一个“奇葩”群体。这个群体生活在农村却没有地可耕,没有可供就业的职位也不许搞“个体户”,没有“低保”也没有外出打工的政策和环境,只有“统购统销”背景下的“购粮证”按人定量供应粮油。养家糊口的需求和生存的本能使他们不得不开动脑筋各显身手,涌入身边熟识的集市“淘金”取财,纵是“蝇头小利”或“歪门邪道”也会去试试“水”碰碰运气。
传统的商埠“基因”与新型的“干居民”因素的融合,似乎把农民的淳厚、商人的狡黠、江湖人的率性、小市民的精明都掺和进了塘头人的性情之中。这种特质铸造了这个群体坚韧的生活能力和乐观的生活态度,演绎出了许许多多令人感动、钦佩、捧腹或啼笑皆非的故事。
那些岁月里,塘头街真会有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家。一旦出了这种状况,有的女主人沉不住气急得双脚跳,不断地叫骂当家的男人,催促他快去想办法。这男子汉呢,还在乐呵呵与人天南地北地聊天。此时千万别认为他没有责任感,他会不慌不忙地出门,找邻居借上几块钱,然后混入摩肩接踵的赶场人流,到街头场口找机会去了。看到来赶场的农民背篼里有鸡有鸭,就讨价还价地买下来。然后把鸡鸭提在手上或抱在怀里,转过身就“巡街”寻买主去了。那时,一般买卖鸡鸭不用秤称重量,全凭手感试斤两,有经验的高手,这一买一卖之间要对半赚,一家几口的晚饭,很容易就被他解决了。
那个年代,农村市场的生产生活物资基本上都由供销社经营,政策总是对“私营”本能地排斥,要寻个营生真是不容易。那些没有生活来源的“干居民”,大多会锲而不舍、见缝插针。逢场期,几乎家家都要摆设临时摊点。有点半生不熟手艺的,设个理发摊、钟表修理摊、修锁配钥匙小摊,支个铁匠炉打些小农具;没有手艺的,也会摆个小摊,卖点蔬菜、豆腐、水果、杂糖、盐菜、酸菜、干鱼酸鱼、鞋垫、针头线脑、水豆豉、泡萝卜;家有劳力或是闲人的,就会挑水卖,给船上或供销社搞搬运,就近当临时保姆等等。有的“行业”细到不可思议:我认识的一对中年夫妇,他家的生意是在河滩生猪市场“卖猪潲”。每逢赶场天,他们就提着煮好的猪食到市场兜售。那时买卖“笼猪娃”“架子猪”的都是一桩大买卖,那些买猪的主顾在成交之前一般都要看看猪的“吃口”好不好,需要有人提供猪食,以便观察鉴定。于是这行当应运而生,而且还能按瓢论价,利润空间不小。他们说,这比摆临时小摊“撇脱”得多,反正“一棵草总有一滴露水养”,也能勉强养家。
居民中也有关系广能力强的人,他们或凭着千丝万缕的人情,在“集体经营”的招牌下谋得个名分,或挑担扛包赶“转转场”,或在街上开一个或布匹或百货的小店,战战兢兢地经营。也有人会想方设法套购到一些紧缺物资,如白酒、火柴、白糖、肥皂、灯草绒和“的确良”布匹等等,再加价倒卖。
最有自信的能人,会怀揣“发家”梦想出走他乡挣钱。可塘头街的人,大多没有当时可以“通吃”乡间的那种木工、石工手艺,因为这要拜师学艺,很费时日,不能应急;而做“放蜂”“放鸭”人游走乡间,寂寞不说,周期太长,更不合适,只有见子打子,出去后现打主意。而当时外出一是无工可做,二是处处被视为流窜的“黑人”,要生存都很困难,何况赚钱。没有点“闯关东”“走西口”的勇气是不敢走这条路的。为生计所迫的塘头人,还真有这种汉子。
有这样一位令人钦佩的大哥,能根据市场需求“现蒸热卖”,走乡串寨补锅、修鞋、修机器、配钥匙,样样都拿得上手。当时乌江乡间这类手艺人,数“湖南客”的名声最好,“品牌”最硬,他就倚时就势练就一口惟妙惟肖足以乱真的湖南腔。于是如鱼得水,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结果赚了不少钱荣归故里。街坊乡邻感佩于他的聪慧和传奇经历,都夸他服他,他也成了塘头街有头有脸的人物,再摆摊设点开铺子也少有人盯他干涉他,活路顺当很多。
当然,在塘头的集市繁荣里,一些奸商性质的“资本主义尾巴”也屡禁不止。一些“唱偏了调跑偏了道”的损招也时有所见。有用医用酒精兑水充酒卖的,也有把瓦片捣成细末当“耗子药”蒙人的。当年我曾观察到有个地摊使出的缺德招数:卖药人一边高声叫卖“耗子药耗子药,耗子吃了跑不脱”,一边不停地把用废纸片包好的粉末递给围观欲买的人。拿到纸包的人大都想打开纸包看个究竟,结果每每纸包一扯开,粉末大都会撒在地上。而卖药人还很大度,很和气地说:“算了,老乡,就给我个半价,收个本钱。”这时买药人不想惹祸,只得自认倒霉,不情愿地付点钱离开作罢。知情人告诉我,这是卖药人设的局,他玩弄折纸技巧,把粉末置于一扯就撒的位置,稍不注意就会中计。
在熙熙攘攘的赶场人流中,有时街中间会一阵骚动,人们正围着一个人争先恐后地抢购看不清的“商品”,只见卖货人不停地从一个神秘的小口袋里拿出一个个小纸包,快速地递出、收钱。这是在卖当时农村最紧缺的商品之一——汽油打火机用的打火石,这可是赶场人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待到人拥得最多、挤得不可开交时,突然有个“托儿”在人群外高喊:“快跑,市管会的人来了。”谁都知道“市管会”是专管“投机倒把”的,于是人们慌忙作鸟兽散,卖货人也佯装落荒而逃。当买到打火石的人欣喜地试用时才发现,这东西全是被截成小段的五号铁丝,只有摇头感叹的份。
这繁华的一方名镇“小香港”,真是有点诱人,也有点迷人和坑人。
塘头集市的此类闹剧,一直到改革开放初期还时有所见。记得“个体户”被允许合法经营后,有一家专营农药的店铺,忽一日有一群农民敲锣打鼓,真心实意送来一面书有“救命恩人”字样的锦旗。原来上个场期有个女人在此店买了一瓶杀虫剂“敌敌畏”,回家后因与丈夫为家事争吵,一时想不通喝下了半瓶,竟然安然无恙,其夫庆幸之余,邀约人特意赶来致谢。可能是店主看到这憨厚的农民并无羞辱或嘲讽他的意思,便在尴尬之中半推半就地接受了这番诚意,一时传为笑谈。
塘头集市曾经的这一幕幕场景,无论是热烈、繁华、怪异还是丑陋,它都是农耕文化最后形象的投影。应当说基调还不失为繁荣,因为它毕竟拥有当时乌江流域农村集市难得一见的辉煌。当然,用现代的观点审视这些“繁荣”,会发现,它当时已是千疮百孔,蕴含着不可逆转的颓势。
这些富于时代特征的集市“碎片”,都是历史的“卡片”,也是记忆乌江珍贵的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