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凌晨六点过,床头的电话突然响起,一阵裂帛般的铃声,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显得异常响亮。联想起老家病危的母亲,我下意识地料到,这定是不祥之铃声,我颤抖的双手几乎无力握住轻轻的话筒,而五弟在电话里已经泣不成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我顿时放声恸哭,我的亲爱的母亲啊,就这样与我惨别而去了!
母亲出生在贫苦人家,其生母早逝,自小便失却母爱关怀。或许正是因为有着这段苦难经历,母亲对儿女的爱不仅没有一丝一毫的缺损,反而更加丰富和深沉。60年代初,许家坝尚未设初中,大哥小学毕业后,考上了塘头中学,母亲隔三岔五便要给大哥送一次钱粮。不要说那时没有公路,即便是修了公路通了车,母亲也断断舍不得花钱享受乘车的奢侈。从许家坝去塘头,经枫芸,过望山,渡滔滔乌江后,再上风清,翻麻坨,下马勒子,这六七十里山路,全是山高林密的荒踪野径,曾是土匪出没之地。多少次跋山涉水,多少次晓行夜宿,母亲心中只牵挂着读书的儿子,哪顾得上山高水险、长路崎岖?哪顾得上野兽出没、毒蛇当道?若干年后的一天,年老的母亲在与我们闲谈家常时,说到有一年夏天,她给大哥送伙食去塘头,身上还背着大约是三哥吧,一路急走,赶到乌江河边时,正遇乌江涨洪水,滔滔浊浪,排山而至。母亲心急如焚,央求艄公渡她过河,艄公不敢,连声吼她:“你不要命了!”母亲平静地说:“想到在学校断了炊的孩儿,我要命来干什么?”艄公被母亲震撼了,沉默半晌,说:“今天我豁出老命也要撑你两娘母过去!”母亲跳上船,紧紧抓住船舷,任艄公将船搏到江中,江流急湍,渡船在波峰浪谷间起伏跌宕,也不知用了多长时间,渡船在被冲到下游几里远的地方后,才终于靠到了对岸。这时艄公已经筋疲力尽了。母亲谢过艄公,立马又往塘头中学赶去。那段时间,家中正处于极其困难的境地,大姐、二姐均退学回了家,父母仍勉力支撑着让大哥继续完成学业。眼见得母亲冒如此天险送来钱粮,身为长子的大哥泣不成声,坚决要求退学回家,帮父母分担一份艰难。但是,大哥的要求被母亲厉声喝止,母亲说:“家中纵有天大的困难,你小小年纪,回家又帮得上多少呢?你只管好好地将书读出来,就是对父母最大的帮助!”母亲这话,大哥牢记了一辈子,在此后几十年里,他一直默默地实践着母亲的愿望,努力将书读了出来,并竭尽全力地承担着身为长子的责任,帮助父母拉扯众多弟妹。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母亲十六岁便嫁到我们许家,与同是孤儿的父亲相濡以沫,白手起家,共同撑起了一片天,将九个儿女一一抚育成人。为了一家人能够体面地活着,母亲几乎学会了她所能掌握的一切谋生手段。家务自不待言,柴米油盐酱醋茶,煮饭喂猪浆洗,全由母亲一人承担;干农活也堪称好手,上山下田,背沉负重,样样都拿得起放得下;开饮食杂货店,赶城乡转转场;纺纱织布、扎花印染、裁剪缝纫、纳鞋底、刺绣等等,心灵手巧的母亲几乎无所不能。吃大苦受大累,不惜身体,呕心沥血。
在大姐的记忆中,年轻时的母亲,似乎从来就不曾有过休息的时候。每天晚上,母亲都要纺纱或是织布,嗡嗡的纺车声、咔嚓的织机声,如催眠的小曲,无休无止地响着。大姐替母亲背着弟弟,双手抱着织机打瞌睡。母亲的棉团纺不完,或是一匹布没织好,大姐也就得不到休息。夜已经很深了,浓浓的睡意一阵阵袭来,极度困倦的大姐,便故意摇摇背上的弟弟,或者跺跺脚,向母亲表达她的不满和怨恨,而母亲似乎一点睡意也没有,照样聚精会神地纺她的纱、织她的布,对大姐的小聪明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大姐说:“那时候哪能体会母亲的艰辛哟?想到自己第二天还要上学,就只盼着母亲早点儿收工,自己也能够早点睡觉,还一门心思地巴不得纺车和织机坏掉才好呢。”
由于长期劳累,父亲的身体累垮之后,母亲的身体也累垮了。但是母亲是一个不向命运低头的人,她热爱生命,更深爱着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们,因此,她四处求医,以坚强的意志和信念,强行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支撑着这个风雨飘摇的穷苦之家、快乐之家。母亲常说,久病成良医。这虽是一句戏言,却也是实话。在为父亲和自己求医问药的过程中,一字不识的母亲,居然懂得了许多医药常识和农村偏方单方。孩子隔食拉肚子,母亲能自己动手给孩子推拿“提隔食筋”,手到病除,立竿见影;劳动中手脚受伤划了个小口子,母亲在房前屋后寻一块蜘蛛膜 [1] ,贴上便好,绝不感染。母亲的常备药主要是头痛粉和止痛片,母亲经常在上山劳动之前服一包头痛粉,从山上回来后再服一包,病情严重时,若一时没有开水,母亲即便是干咽也要将药服下,由此可见母亲病情之严重。到后来母亲的病越来越多,也更加严重的时候,母亲的常用药便多了起来,多到整天药不离手的地步。有时候,母亲也对自己的身体绝望了,她说:“我这身体呀,是靠药物养着的,要不是还有几道坡坎没上完,倒不如一口气上不来死了安逸。”母亲所讲的坡坎,是指儿女们的婚姻大事。
我们家弟兄五人,姐妹四个,共九姊妹。都说儿多母苦,我们自然是深知这句话的分量的。要生存下去,要维持十一口人的大家庭的生存,不要说是在20世纪末,即便是在今天,也是难以想象的啊。不仅要活着,还要体面地生存于世,最后是成家立业,也就是母亲所说的上坡坎。母亲一生,都是在为儿女们上坡坎,直到小妹结婚,亦即父母的最后一道坡坎终于上完之后,母亲的身体便彻底垮了,或许可以说,母亲紧绷一生的神经,也随着最后一道坡坎的上完而松弛了下来。而这时候,母亲的生命也步入了最后的岁月。
母亲是一名平凡的农家妇女,她不识字,当然也不懂得什么教育学、心理学,在对儿女的教育上,她凭的便是自己执着的母爱。身教重于言教,她与父亲在一些问题上若是有了分歧,也从不在儿女面前争执。倘若孩子们做错了什么,她也是君子动口不动手,用批评与道理,代替体罚和责骂。若是孩子们惹下了祸,大到用和风细雨的批评已经解决不了问题的地步,母亲也顶多是挥舞着一根捶衣棒或是吆牛的荆竹条,东敲一下风簸,西敲一下戽斗,乒乒乓乓,吓唬一阵了事。1983年,我从塘头中学高中毕业,高考落榜而狼狈回家,母亲劝我去许家坝中学复读:“你才十六岁呢,读书又不丢丑。”我便听了母亲的劝说,补习了一年。孰料,第二年高考,再次名落孙山。我便发誓不再读书了,拖上一把锄头便上山下了地。母亲追到山上说:“前些年生活困难,你大姐、二姐想读书都没读成,如今我一想起来就心痛。现在条件好点了,你有条件读书却不去读,你说你对得起哪个?我不识字,晓得不识字的造孽之处,你不晓得,你父亲就是吃了不识字的亏。”一席话,说得我无话可说,终于又一次走进了课堂。
母亲手巧在团转是出了名的。花甜粑、甜米酒、绿豆粉、面饺、苕干、烧腊,一应吃食自不待言。纺纱、织布、裁剪、缝补、挑花、刺绣,一应女红也不在话下。其实,母亲的绝技,乃是一手青花扎染!一段白布,机织的淹浆布亦可,手织的土布更佳,母亲拿在手中,略加打量,心里便有了底,无须借助任何工具,也不用专门地勾画设计,只用双手十指,依次将白布折成一个个小疙瘩,用白线绳一一缠紧,入染房、下染缸,蓝靛煮染上色,捞起控浆,以清水漂净后,拆开捆扎的棉线,展开晒干,顿时,一幅青花扎染便呈现于眼前,蓝底深蓝,白花雪白,青花有形,排列有序,洗晒不褪色,搓揉不变形,抓起来闻一闻,土布香、蓝靛香,混合而成为青花之香!一块块普通白布,经过母亲的巧手扎染后,仿佛便有了灵气,成为各家床上的垫单,成为妇女们头上的帕子。20世纪60~70年代,我们国家的纺织厂里生产出来的机织布,多为单色,或蓝,或红,或黄,或绿,或白,鲜有各色杂陈的花布。因此,母亲的青花扎染,便为我们的许家坝小镇增添了与其他地方不一样的风韵。二十多年后,国家恢复了湘鄂渝黔边武陵山区部分群众的土家族身份,我也依从母亲更改了民族成分,成了土家族的一分子。也是从这之后,我才从理性上认识了母亲的扎染手艺,乃是与布依族蜡染齐名的土家族扎染艺术。而这个时候,由于五彩缤纷的印花布已充斥了城乡的每一个角落,母亲也就不再纺织扎染了,而当我真正意识到母亲青花扎染的艺术价值时,我从家中却再也找不到一块母亲的青花扎染了,这真是我天大的遗憾。
作为一名平凡的农家妇女,母亲的姓名几乎湮没于世。父亲自然是从不直呼其名的,在长期共同的劳动和生活中,两人十分默契,彼此需要呼叫时,多是哎、哎地轻声招呼,便能够意会。在母亲后家的田氏族人中,人家大多尊称她大娘 [2] ,而在许氏族人中,多据辈分称呼,非田、许两族人,亦多尊称。因而,与许许多多普通的中国农村妇女一样,母亲的名字几乎不为人知。那么,在这篇短文即将结束之际,谨将我母亲的名字敬录于此,以为对她老人家的纪念:母亲姓田名茂英,公元1930年古历正月二十五日生于思南县许家坝镇舟水村湾里,公元2001年古历二月初四日病逝于思南县许家坝镇街联村大坪,安息于本村铧尖坳,享寿七十一年。
[1] 即蜘蛛网。
[2] 方言读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