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晨散记
到洪渡采访的第二天,因为有一些空闲,便约了电视台的一位同行到江边闲走。今年的气候相对比较暖和,尽管已是晚秋,冬天依然好像未做一丝准备,慵慵懒懒隔得很遥远的样子。这对禁不起太多风雨的我是再好不过,我当然乐意在不遭到任何侵袭和困扰的情势下去看风景。
洪渡是水陆交并的集镇,也是乌江河段贵州境内的最后一个码头,自唐武德二年(619年)至宋嘉祐八年(1063年)置县,有400多年的建县历史,历来文化、交通都十分发达,各方商贾云集,沿乌江吹上来的长江气息更使这条街多了一些繁华与灵气。
还是清晨,街上早就人声鼎沸了。而街角的码头却似刚刚醒来,没有喧闹是另外一回事,你日日熟悉的乌江也似乎忘却了行走,自上而下静止成一绢翠绿的飘带,定格在晚秋的凉晨里。
早行得船,或顺水,或逆水,带走了一些人的匆忙和旅程的辛劳,同样,也留下另一些人的抵达和归宿。但此刻,一切都静默着。
在平坦的河滩上一路慢慢穿行,你的心毫无目的,也没有一丝负载,去留都十分坦然。本是无欲而来,当然也能够无欲而去。漫不经心地闲行,使你忘却世俗对卵石的评判,圆滑也罢,沧桑也罢,它们都铺成了一条真实的路,守候着你的到来。
你倾听到一种声音,一种生命在暗处涌动最终泄漏的秘密,仿佛雨夜远涉的脚步面对大地的叩问。惊诧间,你猛然醒悟,你所面临的这条江原本就是鲜活的,感性的,它只是失去了表面的喧哗,而内心一直奔腾不止。就是这样一江绿水,将你的生命带进了感动。你迫不及待要去寻找点什么。
赶到岸边,你看见浪花在它的圈子里清唱,自悦自乐,展示一生的欢腾。你突然觉得,那高于浪花的岸,远远地伸出去,像冥冥之中隐形的一只手。
于是想象,若自己也变成一滴水,也跌进掐住命运的岸中,你会有多长的流程?岸之于浪花恰如远方之于我们,都是那么遥不可及而又充满无限诱惑。此时,彼此有所不同的,仅是我们的最近成了它们的最远。那么有一天,错过这场缘分,谁又能够肯定,它们的近处不会是我们的远处呢?
总有些朝前走的欲望,便和同伴抛弃了对清浪的眷恋,沿着河岸继续往上行。转过一道弯,前面已失去了平坦,山摆出道路的坎坷,两岸峭壁悬崖,乌江穿峡而出。在江边的悬壁上,古纤道站成一段举足轻重的历史,长满苔藓的岁月和悲壮的号子一起嵌入了石壁。
置身于远涉之外,心被路口照亮。于是想到,自己不知多少次从这条江坐船上上下下,虽然也曾无数次地接近那条道路,感受过山峡里的险滩、恶浪、暗礁;也曾无数次体味过闯滩时有惊无险的快慰,但那毕竟是在一种力量的托举之上,隔着咫尺的遥远,自己并不曾跋涉半步,少了些探险和行走的乐趣。而对于这样一条江,你几乎一直忽视了它的行走、穿越、漩涡的深度以及潮涨潮落。
就在你的南面,不经意间,一条河又穿越而来。这时你才想起,洪渡原本是被两条河同时滋润着的,除了乌江,它还拥有洪渡河。看着洪渡河在你的身边汇入乌江,你似乎觉察到生命的必然走势,百川归海,世间追求的境界也当止于斯吧?
相对来讲,洪渡河比乌江要袒露得多,尤其是枯竭季节,一切泛涨和泡沫都消失殆尽。它几乎不带任何抑止和包藏,随心所欲高高跃下,一颗心在岩石上撞得洁白无瑕。它告诉你哪里是浅滩,哪里是礁岩,哪里可以涉水而过。
山在你的对面,并不十分遥远,也并不十分高峻,似乎仅仅只是隔了这么一道水,隔了清晨这么一道紫霭。在它的矮处,或者说接近它的高处,不时冒出一两片房舍,三几株老树,相衬着宁静;有时也是星罗棋布的村庄,炊烟在房顶冉冉升起,与你身后的小镇遥遥相对。
我们不是说,一个地方有了山,有了水,山又不是颓废的穷山,水又不是污浊的恶水,此处就堪称山清水秀了。如果再看淡几分俗世,多几分退守和自然的本真,简直就是世外桃源。那么,此时你眼中的洪渡算不算得一个完美的所在呢?
答案自在你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