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抠僰儿
所属图书:《记忆乌江:乌江人散文选》 出版日期:2016-10-01 文章字数:2896字

抠僰儿

写下这三个字的文题,觉得有必要先作说明。我的故乡思南,在语言交流方面,存在西南方言区的通病,后鼻音、翘舌音均发不出来,但普通话中的儿化音,却发得极好,即使比起北京人来,也有过之而无不及。比如文题,乃典型的儿化音,是不能分开来读的。

所谓“僰”(bó)儿,其实是一款皮纸做成的字牌。不,它应该是毛笔写就,红黑相间的书法艺术品。一副八十张,一到十,分大小,除二、七、十为红色外,其余均为黑色。而“抠”呢,则是三人玩时,用一架算盘打子儿,一颗子儿为一和(hú)儿,满一百和为一僰儿。

这一民间娱乐形式,在我老家,十分流行。街头巷尾,大凡上了点儿年纪的男人,三人聚成一桌,恰如而今玩麻将三缺一差角子,打“三丁拐”一般,一抠几乎就是一整天,十分惬意。

这僰儿抠起来,有数十种名堂,极富趣味,比起打麻将,技术含量高出许多。按约定俗成的规则,哪家先满一百和则为得僰儿。一般以三僰为一局,分头僰儿、二僰、“尾艄”(第三僰儿),输的人叫作漏僰儿,便要接受惩罚。

20世纪60年代中期,我与七八个一阕街的伙伴,在没有小工做,天渐渐下凉,乌江水也跟着凉下来,再不能到江涛上放浪时,便凑到记亨茶馆楼上堂屋里。摆久了龙门阵,都觉得不新鲜。于是,抠僰儿就成了我们打发光阴的唯一方式。

那时的家境,大家都不好过。但凡漏僰儿被惩罚时,是没有钱输的。不比时下打麻将,几乎都兴挂彩头,输了就得掏钱。像我们那时的干耍,是再也寻不着了。不信?你听顺口溜:麻将打得大,诱发高血压;彩头挂得小,健手又健脑;打牌不兴钱,就像炒菜不放盐。

起初,以三僰儿为一局,输了的就撕纸条“贴胡子”,高喊赢家三声“师傅”。因为漏了僰儿,说明打牌打得差,输家喊“师傅”时一定要心悦诚服,爽声爽气。赢家则摆开师傅架势,正襟危坐,拖长声调,声喊声应,“哎……哎……”而仅得一僰者,不奖不罚,也就陪坐旁边干看,笑个便宜。

后来,贴胡子喊师傅久了,觉得不新鲜,就换了一种惩罚——钻板凳。个个都说三僰儿太慢,半天打不出结果,接下的太难等。若遇着分家僰儿,没有人钻也就没有看头,一点儿都不好耍。于是改成独僰儿钻,中游仍被赦免。但若输家算盘上子儿一样,便一起受罚,呼为“双龙出洞”,是要各钻五转的。

开始钻板凳时,大家围在四周,一起大声数数:一、二、哈哈……欢声雀跃,十分开怀。

时间一长,板凳钻烦了,改为钻楼梯。楼梯也钻腻了,钻哪样呢?似乎哪样惩罚都没趣味,大伙挖空心思,不知怎么才能整出点儿别出心裁的新意来。

终于有一天,烟市巷张二哥想出了惊人的绝招儿。

张二哥,大名张加祥。大人们都喊他张二毛。在我们那阕街,他属于大崽崽,我们都尊称他二哥。此公从小天性聪慧,乐观豁达,极富幽默风趣天赋。有回赶场天,山羊桠覃家坝一老妇背一背牛黄片儿进城卖,刚下烟市巷,正巧他从屋里出来。“牛黄片儿怎么卖?”“两分钱一把。”“来,我买五把,看到数哈,一把、两把、二把、三把、四把、五把。收好哈,一角钱。”那农妇揣好钱,径直去了下街。他笑眯眯地抱起牛黄片儿,心满意足地进屋去了,嘴里不停地哼着小调儿。

就这样,活生生打了人家一把马虎。

有目击者把他这一“杰作”传为笑谈,不知哪个告到了街道最高领导曾支书那里,她立即命令机干民兵将张二哥五花大绑,以“残酷剥削贫下中农”的罪名,将其押着游街示众,并打成“坏分子”。每天清晨,必须到街公所领扫把,打扫街道,强制劳动改造。

游街那天,在机干民兵押解下的“坏分子”居然昂首挺胸,嬉皮笑脸,还时不时与街边熟人打招呼,生怕别个不晓得他遭游街一样。有熟人开他玩笑:“张二毛,‘小青龙爬背’舒服不?”他仍旧笑嘻嘻:“小意思,在下锻炼身体还有保镖,你们没得这种待遇噻。”后来,东风街的所有“十八类人员”,都被遣送到农村。可是,作为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的他,居然躲脱了被遣送下乡这一劫,说实话,我到至今也不明白。

果然,那日他得僰儿,正好整了周毛儿、光玉两人“双龙出洞”。大家问他:“你不是吹嘘想到绝招了吗?快点儿说噻,不要吹牛皮。”他把头一偏:“你们跟我走。”嘴角掩不住奸笑。“吔,还卖关子哩,走,看他究竟搞哪样名堂。”于是,六七个伙伴一起跟着他出茶馆,过马路下烟市巷,到他家门口。“你们等一下。”说完他立马进屋去了。

不一会儿,听见他家母猪叫。众人一看,只见他用草绳将母猪牵了出来。那母猪不停地哼哼。二哥却一脸得意地说:“来来来,钻母猪肚皮,算不算绝招?”哈……大家忍不住开怀大笑。

看着他牵出来的母猪,光玉和周毛儿直往后躲,嘴里愤愤念道:“这个啷凯 [1] 钻嘛?你也太缺德了,想出这种精怪。”“愿赌服输,刚才你俩是认了的哈,这下想玩赖不是?”“钻、钻!”我们几个站在旁边,幸灾乐祸,一边笑,一边使劲拍巴掌煽动,生怕这火点不起来。他俩见状,晓得不钻是过不了关的。输了玩赖,不但赢家二哥不依不说,他俩从此在这阕街怕是再无出头之日了,大家吐泡口水都会淹死他。

“双龙出洞”,按讲定的游戏规则,每人五转。天,太多了嘛,又不比钻板凳。于是,两人可怜兮兮地乞求:“这个太难钻了,猪奶奶儿都挨到地了,只钻一转表示下行不?”众人异口同声:“不行!”又一阵哄笑。二哥是良心人,晓得再认真下去,他两个要硬是傲起不钻,他也无法。“本来就图好耍,算了,一转就一转,钻!”

光玉身材要瘦小些,板凳又钻得好,先站出来。他捏起鼻子,靠近猪身,央求张二哥:“牵好哈。”然后转过头来,央求我:“麻烦你把猪尾巴拉起。”我才不拉,那么脏,我直往后躲。大家又一阵哄笑。实在没有办法,他只好硬起头皮,弯下腰,先用双手捧起擦地的猪肚皮,脑袋极快地一拱,上半身便钻了过去,随即,手往前一撑,双腿也快速从长长的猪奶奶儿下擦过去。惊得母猪一声号叫。

他的整个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只在瞬间。颇有当年湘剧团文宗法先生饰演“娄阿鼠”的神采。“好!”伙伴们竟情不自禁地鼓掌喝彩。他也没想到,以前翻戏院看《十五贯》,无意中学到的功夫,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周毛儿见大伙为光玉喝彩,似乎也来了精神,跃跃欲试。小心靠近猪身,也学着弯腰捧起猪肚,头刚拱过去,身子便趴在地上,肥硕的猪肚皮完全压在背上,让他动弹不得。见他笨拙,大伙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还在地上呻吟的他,不停地擦眼泪。笑得最爽的张二哥一不留神,草绳一松,受惊的母猪拔腿就跑,顺着烟市巷往下街奔去。

“快点儿,大家帮忙追哈!”二哥一声召唤,我们争先恐后,一起向下街追去。躺在地上的周毛儿爬起来,见大伙儿跑出去好远,扬起右手,在后边高喊:“等到我!”一直追到中医院下边,才终于把母猪逮住。一路上,二哥在前头牵,大伙在后边吆,费了好大劲,才将那累憨了的畜生赶上圈。

欢喜不知愁来到。天快擦黑了,二哥他妈旷二娘 [2] 从旺竹桠娘家回来,听说了他儿带头糟蹋她赚钱的宝贝后,气不打一处来,立马把他揪来跪起,尖声尖气地训斥:“狗球儿报应娃儿些,哪样精怪都想得出!要是把老子卖钱的猪崽整脱 [3] 了,怕你龟儿子些上不到坎!”那恶狠狠的骂声,一阕街都能听见。

那时,我们几个就聚在坎上记亨茶馆门前,悄悄地听,并捂嘴偷笑着说:“二哥肯定会遭他妈扎实捶一顿。”


[1] 啷凯:当地土话,即“怎么”。

[2] 方言读第一声。

[3] 整脱:当地土话,即“弄丢”。

记忆乌江:乌江人散文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