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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舞正月
所属图书:《记忆乌江:乌江人散文选》 出版日期:2016-10-01 文章字数:3623字

歌舞正月

美好而温馨的童年记忆,从一声爆竹开始。

爆竹声起,代表旧岁除去,新岁来临,生活注定一年胜过一年了。这是每年除夕半夜三更香燃尽的时候,农村不是按零点计算的,守在灶房火塘边的弟兄们立刻蹦跳起来,挑着水桶出门,踏着瑞雪,直奔村里的老井。谁都想着打第一桶“金银水”,因此,尽管我们来得早,但还是被别人抢了先。

抢先挑到第一桶金银水的是坎上三娘。她是个苦命的寡母,多年运程不顺。她家的过年猪总也长不肥,长毛瘦腿,疾跑如狗,年前宰杀那天出了怪事,杀猪匠一个人把它提到板凳上,一刀杀进喉咙,那猪却号叫一声翻腾起来跑掉了,一直跑进山林里没了踪影,第二天在一个草丛里面找到它僵硬的尸体。苦命的三娘抢到了第一桶金银水,希望就此转运,大家都说应该。

金银水倒进了水缸里,接着便是开财门。父亲走到中堂屋,把大门嘎的一声打开,我们众兄弟从门外抬着一根木柴鱼贯而入,算是进财了。

天亮后,吃过甜米酒煮花甜粑,上祖坟告慰祖先一番,我们七个兄弟、两个姐妹就换上新衣,专等着家里来客了。初一来干儿(女),初二来女婿,这是传下来的古规。我们家共收了两个干女,自然都要来的;爷爷奶奶早已过世,他们的三个女婿和女儿们会准时来到我们家,我们一边等一边唱:

来的不是七娘,而是大娘、二娘、满娘和三个姑父,他们的身后跟着一串子女。家里一下子涌进十多口人,父亲陪着姑爷们喝酒,母亲在灶台上一边忙着,一边陪烤火吃瓜子的姑姑们聊天,而我们这些后生天生不怕冻,就在房前屋后的冰天雪地中闹腾开了。

我们二十多个少年儿童一起玩打雪仗,直玩得雪球四处飞滚。大表姐梅子最野,她腿脚麻利,总喜欢冷不丁用锅底墨加猪油抹人大花脸,我的长兄们这个时候就都成了花脸猫。

大表姐性子最野最泼辣,谁也得罪不起她,讲起话来像刀子:

大表哥牛崽是个眨巴眼,神态特搞笑,人也有些邪性,喜欢喝酒,三杯就醉得不成样,他是我的长兄大姐们捉弄的对象,把他关进猪圈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还抱着猪膀子。于是,我们随口就念出一个童谣:

满身猪粪的牛崽表哥狼狈地从猪圈里钻出来,还不忘搞笑,对答道:

大姑父觉得儿子很丢脸,上去给他一烟杆,把他的帽子打歪了,表哥又说:

大姑父更加生气,扯着儿女们离去了。父亲提着一串鞭炮跟上去,热烈相送,大姑父又很感动。

我们若有所失,又去找寨子里其他伙伴玩,那时候寨子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玩伴。我们一起玩起了跳绳,一边跳一边念着跳绳的童谣:

塘头坝,离我们家不过十五公里,那里是鱼米之乡,商贸聚集中心,是山里人羡慕的地方,在我们心目中,塘头的地位相当于城市,而塘头人也是狡猾市侩的化身,因此常常成为山里人揶揄的对象。这不,很快就流传了一个新编的童谣:

这么唱着跳着,两圈跳完,果见一个塘头姑娘来到了我们家院坝里。不是童谣里讲的那个邋遢样,而是个天仙般的姑娘。她是一个隔房婶子改嫁到塘头后生的,才十二岁,可已经发育得像个大姑娘,我们叫她五丫头。她柳眉杏眼,有一对天生的桃花眼,看人很有些意味,我对于女性朦朦胧胧的意识大概就来源于她身上。在我看来,她哪里都生得好,就是小腿上的烤火斑是个瑕疵。我问她:“你的烤火斑怎么这么多?”对于我的发现,她颇感羞涩,慌忙掩好了正在烤火的小腿,解释说她们城里烤火烧的是煤炭,每个城里姑娘都熏出了这种烤火斑。

五丫头表面羞涩文静,内心却也是个野丫头。跟我们一起上坡打鸟,她往树上一指:“快看,麻雀。”

我朝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见麻雀,回头问:“麻雀在哪?”

“飞下来了,在这。”五丫头说,用手比了个打枪的架势,朝我的裆部开枪,“嘣——”

塘头姑娘真是大不同,捉弄人就是有水平,一天下来我总要被她变着法儿耍弄好几次,比如她念:

而这时我往头上一摸,就摸到了两根青草或树叶,显然是她偷偷给我放上去的。

后来竟被她逗哭了,她又唱:

五丫头的见识非我们山里娃可比,我认为她是世界上最漂亮最聪明的人。玩了两天,她走了,我的心情极为惆怅,看着春日映照下逐渐融化的冰雪,心儿也跟着她美丽的倩影飞到了山外,一遍遍在心里念叨着她带来的一首山外的童谣:

好在龙灯、狮子灯、花灯开始闹腾起来,少年的心不会寂寞的。

最好玩的是花灯,我们寨子里就有一个草台班子,大概是正月初六夜晚的时候,我们就随着这支不下八十人的队伍出发了。因为“乡村地僻少音乐”,故而在我的记忆中,家乡的花灯调子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音乐了。我们三四十个被称作“夜叫花子”的小屁孩轮流举着花灯,跟着大人们走村串寨,大人们忘情地唱,我们起劲地和。

最好看的是丝弦灯,扮丑角的老头称唐二,跳着矮子步出台;扮旦角的后生称幺妹,踏着四方步,两个人都摇着扇子边舞边唱。

唱完丝弦灯,还有锣鼓灯,曲子很多,大多是求功名、贺新春、颂吉祥、敬四神、扫五瘟一类。吃了主人茶,要唱采茶歌;收了主人钱,要唱“谢耶主人发呀喂”。唱了一家又一家,翻过一山又一山,体验歌舞欢乐之余,肚子里还收获了不少主家敬奉的酒水和油水,一个通宵下来也不觉得累。

直到元宵节,夜色中飘舞的花灯化为灰烬,歌舞渐息,该回家里睡觉了。睡了不到两晚,村里曾姓人家娶媳妇,我们又半夜三更顶着严寒爬起来,加入了迎亲的队伍,向着山坳那边走去。

爬了二十里山路,到达苦蒿坪,天刚露晓,我们全身湿漉漉的,嫁女的人家为我们烧起篝火烤干,吃过酒席,三声铁炮响起,我们就抬着轿子装着姑娘和她的嫁妆回程了。苦蒿坪是个穷地方,女方陪嫁的东西不多,而我们寨子去了一百多号人,小孩们手里没捞着东西,那不就成了吃干饭的人了?因此,为了争一个尿壶,我与两个伙伴扭打起来,终于抢到手,一路飞奔在前,第一个回到主家门前,将尿壶送进洞房,证明自己是有功劳的人。

主家很高兴,看我头大脸盘圆,人又机灵,邀我去滚婚床,我自然又是满心欢喜。礼官提着一盏灯笼,指导我满床打滚,一边喊出满口文章:

在这喜庆的日子里,我们抢鞭炮,抢主家的花生糖果,吃红扣肉,与伙伴们追逐打闹做游戏,最精彩的节目还是闹洞房。

大人们变着法儿用些带荤的词儿戏弄新郎新娘,我们小屁孩只要抢到了座位,也要接受新娘的酒水敬奉。新娘恭恭敬敬给我倒上酒一杯,我得以四言八句相对,或表示礼节或搞笑,对不出就要罚酒。我刚学了个搞笑的独白花灯段子,于是脱口而出:

众人笑,有人说:“不算不算,这又不是唱花灯,你得重新来个四言八句。”

我灵机一动,想起去年张老大教给我的一个四句段子,又说道:

闹新房不论辈分,新娘子进门三天不分堂公伯叔,谁都可以开些玩笑。其时我尚不明白句中含义,没想博得满堂大笑,把新娘也逗得满脸桃红,于是很有成就感,觉得自己俨然一个大人了,高兴地将新娘的酒一饮而尽,结果醉得一塌糊涂……

整个正月,记忆中神仙般的日子,就这么度过的。这就是年味,简单而刺激,尝一下可记一辈子,可惜都市新一代与它无缘了。


[1] 方言读第一声。

记忆乌江:乌江人散文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