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情山水
弄柴
20世纪60年代初期,乌江边上的城关镇居民,每月供应25斤口粮,每天大抵都是吃两顿,不像现在这样吃三餐。每到早、晚饭时间,便见炊烟袅袅升起,飘荡在山城上空。徜徉街头,随处可闻柴草的味道。
那年代,各家收入都很低,又多子女,家长们也就很会精打细算。比如买柴,每逢二、七赶场天,很多人家都会聚在官井和观音阁下的新马路边,拦住从大岩关挑柴下来的乡民。他们大都从覃家坝来,挑的柴都是农闲时从山羊桠弄回来的,放在自家阳沟后头堆上一段时间,逢场期,挑一担进城赶场。他们的柴干,且码子适中;好烧,既不黑火,也催锅;好劈,即便划成细丝丝来引火,也不费力,所以都比较好卖。
那时各家煮饭的锅都比较大,所以灶头及灶孔也就相应较大,煮一顿饭,很费柴。每次买柴,必须要够烧五天。即使家庭经济再不宽裕,这笔支出都是不能省下的。
于是为贴补家用,弄柴,就成了孩童们最具时代特征的游戏似的体力活。
我家住上街,一条街长大的五六个孩子,经常邀在一起去弄柴。一个暑期下来,少说也能弄来二十来挑,帮补家用。
那时的我们,大的如光志、黄牛,不过十四五岁,小的如张三毛儿、邹狗儿,也就十二三岁,都较顽皮,且家境贫困。起初,大家都往大岩关上去,先是上陈家坡。但那坡上的每棵松树都剃上了巅儿,连地上的松树毛儿也难捞了,哪里还有柴弄?于是又向前走,去凉厅。时间一长,一不好弄,二不好耍,三是不能浮澡,于是大家便改变方向,不走河西而转向了河东。只要天不下雨,头天,大家就约起去凉水沟砍慈竹,划成篾条圈好。第二天一大早,大人就会把剩饭炒成油炒饭,叫作吃早早饭儿。当然,炒饭时盐巴要少放,吃淡点,否则口渴,万圣屯上水不好找。
光志是我们的头儿,他一声口哨,大家便拿起弯刀,背起篾条,在烟市巷集中,一齐从航管站下河上渡船。因为是孩子,没有过河钱,一般都会对船老板开明条儿:“大叔,我们去万圣屯弄柴,没得钱,帮你划桡吧。”那姓周或姓覃的大叔倒也不跟我们认真。
过河上酒厂,过公路,再从龙洞门上坡。从七步坎上万圣屯,路呈之字形,窄而陡。大家边走边歇,上到山顶,已是脚酸手软,气喘吁吁,一个二个倒在草丛中,大喊费力。
驻足山顶俯瞰,乌江似一条金黄缎带,穿城而过。几抹烟岚飘在五老峰顶。大岩关,一道豁口,公路如一条白色玉带,蜿蜒飘下山城。河西民居,层层叠叠,从下街升至枫香堡。中和山郁郁葱葱,浓荫蔽日。伙伴们指指点点,各人找寻自家住的位置,但都不能准确指出来。嘻嘻哈哈,一阵哄笑。
走喽,弄得柴喽……看看头上的太阳,已升起两竿子高了。于是,一起钻进松树林。在一阵轻柔的松涛和鸟鸣声中,各自选一棵丫枝较多的松树,爬上树梢,往下砍。砰、砰、砰,轻一阵、重一阵的砍柴声,噼啪,偶尔松枝的折断声,响彻松林,惊起飞鸟,在林中扑翅。
砍伐完毕,各自从树上滑下来,将砍下的枝丫剔干净,剩下比身子高的光杆,铺在草地上,再寻一根作为肩挑的钎担。
钎担若好挑,则再重的担子都不太费力,若不好挑,轻的担子也觉得越挑越重,甚至肩膀会磨起水泡,几天都挨不得。挑选钎担是最讲究的细活,不能马虎。选择钎担,一要杂木,有韧性,且不粗不细,挑在肩上闪悠闪悠;二要伸展平滑,无疙疤,才不容易折断。所以每次我们都要在林中选好长时间,才能选到如意的。有一回,伙伴黄牛图省事,就用砍下来的松树枝将就,没料到挑到半路,突然从疙疤处脆生生折断。大家只好将担子撂下,同他返回林中重新寻找。那一日,下到乌江边,天已经擦黑,搞得大家都不能浮澡了,只能坐船过河。没有船钱,大伙又一齐给船老板说了好多好话,还将两支桡片完全承包。回家的路上,一个二个饿得眼睛都打绿蝇儿了,个个都埋怨他,多整些事来做。
选好钎担之后,先将两头削尖。然后将剔干净铺好的松枝用篾条捆好。捆时也有讲究,先从中间开始,像打包似的,在中间绕两圈,一只手拉住篾条的一头,弯下腰,左脚踏地,右脚踩在柴上,将其滚动,把篾条拉紧,最后将篾条两头绞成麻花状缠住,插在捆紧的篾条中。中间捆好后抱起,往下砸,使下头整齐,再将底边捆紧。钎担从中间插进去,然后摆成人字形。还得双手提起来,试试平衡,挑在肩上,一定要与地面大致平行。如果码子太长,会导致行走不快,还磨肩膀。若上头重了,则双手费力不说,肩膀与挺直的腰杆也受不了。平衡合适后,再将顶上相交,用篾条捆一道,不至于分开。最后,再把弯刀插进柴的缝隙中。到此,这天的柴才算是弄好了。
这项颇有技术含量而又满含情趣的体力活,让人念念不忘。
过了好些年,我已开始涂鸦些许文字后,才觉出,这一个“弄”字,用得实在精准,正如“圣岭春耕”满含诗意一样,我们的先人遣词造句的功夫,足以令我们崇拜和自豪。每每给后人摆起这段纵情山野、嬉戏浪尖的经历,他们仿佛聆听童话一般。看看现在的孩子,为不输在起跑线上而穿梭于各个补习班,不知是幸运,还是悲哀。
太阳升至头顶,伙伴们也觉得口干舌燥。水不好找,该是挖地萝卜解渴充饥的时候了。万圣屯的地萝卜,脆而甜,皮薄好撕水又多,山城人有这一特产,算得好福气。
“偷”别人的东西,照例有分工。
平时手脚麻利的伙伴光志、黄牛负责挖,其他人分散放出流动哨,四下一瞧,只要无人便一声口哨。
不一会工夫,便按计划挖齐。大伙将柴堆在一堆,躲在柴堆下尽情享用。吃得肚皮发胀后,各自才将丢在地上的根和皮拾起,埋在挖过的地里,尽量不要让人看出痕迹。
挑起担子,闪悠闪悠。一路上,你追我赶,一会儿你前,一会儿他后。一边慢跑,一边评价,哪个的柴剔得光生,要干一些;哪个的柴捆得好,式样好看;哪个的钎担选得好,闪得最安逸。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难走,挑着担子,有些危险。有一次,在快下七步坎儿时的一个岩腔里歇息,光志突然发现地上一条筷子般长的蜈蚣。他惊叫起来:“快点儿跑,雷公虫。”
这一叫,所有人都吓得屁滚尿流,飞嗒嗒往山下跑。光志在我后边,边跑边喊:“雷不烂,把它打死,你们姓雷的打姓雷的,不怕。”光志话音未落,我在转弯时,担子前头撞在岩石上,一反弹,便向外边倒去,身体扑在路边的刺巴笼上,柴还压在身上。双腿趴在路上,上半身却悬在外边。我看到刺巴笼下面,岩壁陡峭,乱石一片,吓得魂不附体,紧闭双眼,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大声呼救,生怕一震,刺巴笼一垮,便一头栽将下去。我悬起胆子,有气无力地喊:“光志,救我!”紧跟我后面的光志和黄牛见状,急忙放下担子,一人抱住脚杆,一手抓住我腰上的棕绳,一人将柴抓起来,再将我拖回路上。我瘫坐在石梯上,身子紧靠岩壁,脸煞白,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听见黄牛感叹:“天啊!全得这刺巴笼,要不摔下山去,找个皮子缝包包都没得喽。”
这次遇险,过了好久,终于传到了母亲耳朵里,从此,再不准我上万圣屯弄柴了。大家之所以喜欢上万圣屯弄柴,除了有地萝卜吃,最大的乐趣,就是推起柴浮对河,好安逸!
歇了好久,我才稍微缓过神来,闪着脚杆,慢慢吞吞地终于走下了龙洞门。沿着公路,我们向上渡走去,迎来一天中最欢愉的时光。
终于,我们又能亲近乌江了。一阵兴奋,各自将衣裳裤儿用棕绳绑在柴上,都穿着三角裤,先后下水。
生松树棒儿在江中半沉半浮,我们浮在它的后面,将柴往前推。不久,到了江中心,上半身趴在柴上,双腿轻轻地打水,任江水向下游冲去。伙伴们当即兴奋地纷纷表示,明天只要不下雨,一切照旧,吃了早早饭就动身。
漂到卢家码头,该上岸了。于是大家用力向岸边划,还一起喊着号子:嗨吼,嗨吼……双腿交替打水,扑通,扑通,有力而沉闷。
到航管站码头上岸,穿好衣裤,沿石梯上河街。于是,一般由黄牛走前头,光志领号,大家排好队前行,齐声唱起抬石头的小工号子:扎呀吼喂,扎呀吼嘞……小步颠上下街,号子唱得更嘹亮,尤其是黄牛,简直是用全身的劲在吼,吸引了不少居民驻足赞叹:“这帮小崽,去万圣屯弄柴回来了,好得行哟!”每当这时,我们的号子唱得更响,肩上的担子闪得更欢。
麻柳林
1960年某个春日,中山街街公所敲锣通知:各家居民代表,晚上到一食堂开会,街领导有重要通知。
一食堂,位于烟市巷,靠近城墙。那年月,在“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照耀下,为了尽快过渡到共产主义,全体居民均吃食堂。而食堂则蒸钵钵饭,一人一钵。没到开饭时间,即已人声鼎沸,热闹非常。这一壮观景象,与大炼钢铁一样,实为时代创举;而食堂,与街公所一样,也成了街道传声议事的场所。
入夜,各户代表集合,街长张观珍宣布上级重要通知:闲散劳力下放河东,大家要积极响应党的号召,踊跃报名。
政策刚一宣布,下面就嘤嘤嗡嗡,纷纷议论起来:听说河对门的麦粑,刀子都切不动;万圣屯的地萝卜,脆生生,好甜哟;河对门的风景好好哟,你看麻柳林、龙洞门、上渡三台山,都在那边。
不久,河东的种种好处,尤其是不差吃的强烈诱惑,促使父亲报了名。紧跟着响应的是王叔,与父亲先前同为打米厂搬运社扛包子的弟兄,生活紧张以后失业,又成了做小工抬石头、放筏子的好搭档,号子喊得高亢而嘹亮。
就这样,读小学四年级的我便随父母下放到了上渡河东四队。入夏,涨端阳水,摆渡的船停了,不能过河来读书,只好转学到四小。当时,城里流行四个小学的顺口溜:一小(文庙)风景好,二小(考棚)学习好,三小(天主堂)纪律好,四小(河东)劳动好。从城里转到各方面条件都较差的农村小学,情非所愿,实在是没有办法。
还好,与我同时转学的,有周毛儿、东华和波波儿。每日,我们四人相邀,一起从上渡沿公路下到河边四小。下午放学后,最爱的去处就是麻柳林。
麻柳林,靠近四小,临近乌江,翠竹林中,隐藏着两三间农舍。沿乌江边,十几株麻柳郁郁葱葱。农舍与麻柳中间夹一片空地,七八株橙子树上果实累累。某一日,见农家人无声,狗不吠,便先后蹿上橙树,各摘一个,迅速下到河边,破开品尝味道。最终发现离麻柳树最近的两棵树上的红橙味道最好,被我们定为重点攻击对象。那红橙,皮薄,一破开,但见颗粒饱满,颜色血红。分开一瓣吃进嘴里,水多味甜,实在是橙中上品。
下放河东不到半年,据说因为城里闲散人口无劳力,不会做活路,还要白分队里口粮,四个生产队意见很大,极力向县里反映,最后县里下令,下放的人全部返回了城里。于是,我们几个同学又都转回了以前的学校。临别前,大家又约起来到麻柳林,跪在河边,双手合十,算作辞别。
第二年夏天,又到了橙子成熟的季节。我们四人相约到航管站码头,去找发小光玉、邹狗儿、孙老二、赵三毛儿。未到江边,就听见江中传来的十分疯狂的嬉笑声。不用说,就知道他们在扎水马儿。我们少年时期穿的裤子,叫作锁口裤,粗布,直筒,不似现在的西裤,面前开口缝拉链,腰系皮带。扎水马儿时,先将两裤脚扎上,然后两人分别将下腰扯住,一人将两裤脚提高,喊一声幺二三,提裤脚的立刻撒手,另两人猛地将裤子扎进水里。只见,两裤脚胀胀地浮出水面,最后将水中的裤带收紧,不会游泳的伙伴便可趴在水马儿上,双手使劲从旁边向后划,双腿向后蹬,自在地浮在水面向前游动。这一游戏,是我们那条街的伙伴们夏天的最爱。只要家长不在家,便会不约而同下到江里,终日玩得兴高采烈,即使晒得黑不溜秋仍然兴趣盎然。玩饿了,各自回家,快速扒一碗豆花儿拌冷饭,返回江边又玩下半场。直玩到夕阳西下,估摸家长快回家了,怕遭打,才依依不舍地回家。家长进屋时,一个二个都装模作样地做暑假作业。
终于玩得有点脚软了,东华才提出来:“走,我们去电影院商量重要事情。”于是,八个伙伴一齐上岸,向电影院走去。位于下街武官衙门的电影院,白天不放电影,大门敞开着,里面的长条椅宽敞而干净,宽大的室内十分凉快而洁静。平日,浮完澡,累极了的我们,总是来这里,两人一张条椅,脚对脚,美美地睡上一觉。今日有事,不准睡午觉。坐定之后,东华先发感慨:“你们四个不晓得,河对门麻柳林的红橙好甜哟。我们想浮过河去打,你们敢不?”邹狗儿和光玉说敢。孙老二和赵三毛儿水性不算太好,从没浮过对河,有点儿怕。
邹狗儿打气:“不用怕,我们两个夹起带你们一个,过去一回就不怕了。”大家说要得。于是分好工,回去扒碗冷饭后就一起去杜家巷子大桥上砍慈竹,划成篾条,围成圆圈,确定明天中午浮对河。
第二天,家长们刚出门,年纪最大的周毛儿一声口哨,伙伴们就在烟市巷聚齐。水性最好的邹狗儿将篾条斜挎肩上,有说有笑地朝卢家码头走去。下到乌江边,大家将衣裳裤儿折成条挽在头上,慢慢向河对门游去。浮到江中心,水很急,水性不好的孙老二、赵三毛儿果然害怕得大叫,差点儿没喊救命。我与周毛儿不断安慰、鼓励他们。越过江心,流速变慢,浪也小了许多,他二人才平静下来。
伙伴中,邹狗儿、赵三毛儿最小,也最机灵,负责侦察放哨。孙老二、波波儿手脚灵活,负责上树摘橙子,其余四人在树下,捡、破、穿一条龙。那日运气好,大家悄悄摸到树下,竟然无人。按照分工,立即行动。不到一个小时,计划的每人三个橙子,就被快速穿成三串。偷袭成功,立刻返身江边,向上渡逃去,直走到上沙坝对面鹭鸶岩方才下水。破了壳的橙子,在江中半沉半浮。水性好的邹狗儿、周毛儿、光玉各一串斜挎肩上。顺流而下,冲到航管站码头上岸。嘻嘻哈哈,满怀打了胜仗般的喜悦进入电影院,人手一个,迫不及待地掰开品尝。由于未熟透,尚显青涩,略苦。于是大家约定过段时间再去,那时可能熟透了,味道一定好得很。
过了二十来天,又是周毛儿提议,说去得了。大家仍从卢家码头下水,比上次游快了不少,不久便靠近了麻柳林。
赵三毛儿发出信号,大家便按照先前分工开干,没想到孙老二、波波儿刚刚上树,农舍里的叫骂声便响彻林中:“杂种崽些,还敢来偷,看老子不打死你些。”叫骂声中,一黄一黑两只恶狗,狂吠着,从屋里扑将出来。我等见状,吓得儿不认母,惊叫着狼狈逃窜。孙老二和波波儿急速从树上滑下来,摔在地上还滚了两转,差点儿被恶狗撵上。他俩手臂与肚皮上留下血棱子,我们还天天陪着去门诊部擦红药水,半个多月才干疤儿。
扑进江里的我们,拼命游向对岸。两只恶狗在江边来回蹿,狂吠不已。手持扁担的主人家一边咒骂,一边捡起石块掷向江中。我们一面扎猛子躲闪,一面飞快疾游。待得游到唐家河坝上岸,已累得脚酸手软,仰面倒在滚烫的河沙中,直埋怨赵三毛儿做事不牢靠,不兴细心侦察,害得大家三魂吓掉两魂,从此再没有哪个敢提去麻柳林打橙子了。
十多年后的1976年春季,我从县城师范学校分到四小实习,一个周姓学生家就住麻柳林。一日,我特意与他闲聊,说他家靠江边麻柳林中有两棵树上的红橙好吃。他很诧异,一直追问:“老师,你啷个晓得那两棵红橙好吃嘞?”我笑而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