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缘三题
牛斗
故乡没有喂养斗牛,因而当乡民们兴之所至,要看斗牛,都是随便拉上两头牛,干一盘。场地四处皆有,平坝不难觅到。过了春夏农忙时节,农民们的精力还过剩,便是牛斗的好时间。我读到小学四年级那年,我家的水沙牛与队上的一头号壮水牯斗上了,且莫名其妙地赢了。那家主人不服,说是水沙牛搞突然袭击。意思是不算。
这水沙牛赢时,人群中有一个叫好的声音特别响,叫好的人是杨老师,人们称他为“疯子”。有一次,我们班上出现反动标语,公社严查无果,责成杨老师代为检讨。他检讨过程中,有一成绩好的学生来承认,没料到杨老师脾气大发,说讲好明明是他写的。这一来,他就成为“现行反革命”。在一次修水库时,发生塌方事故压死一人,其人血肉模糊,杨老师一看,便呆傻了。之后,也就疯了。头发散乱一蓬,身上灰不溜秋的。
杨老师任教时有许多独到之处。藏书多,白乐天是他钟情的文人。每当明月西坠之晨,便见他跑到学校操场上摇头晃脑的,什么“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啊。另外是写稿多,以诗和杂文偏多,全都冠以“自赏”二字。我印象最深的是“未生之初我是谁?我生之后我是谁?长大成人方是我。合眼蒙眬我是谁?费寻猜,白身裸裸归去来。”有时我们上课没有课本,他就自己编,自己刻,自己印。他被打成“反革命”之后,课本还照用。
他为我们家水沙牛叫好,我母亲便认为他不疯,是装疯的。
这年春夏农忙之后,有人又要我们家老沙牛去斗牛了。那一天,是在学校的操场进行的,围观的人多。水沙牛被吆上,二牯跟了去。父亲在不满之中,竟把水沙牛生下的瘫牯也背了去。阵容是庞大的,到场上一望,看到对方的牛趾高气扬,仿佛没有参与今春的忙碌,膘水极好。而我家的水沙牛,则显得瘦小疲沓。众人喝喊,那牛跑到场上,做了角斗的姿势。而水沙牛,慢吞吞地上场,走近了对手用舌头将它舔舔,仿佛已厌倦了角力,在求得歇息安宁。那牛却不领情,将角举了,朝老沙牛击来。老沙牛虽不愿战,却不能不避开锋势,让那牛踢出“空嗒”的蹄声,那牛越加愤怒,在场夹了尾巴,直撵着水沙牛转。突然,人海里蹦出一头牛来,低下头颅,箭一般向那牛奔去。那时,杨老师窜出场子,一个劲地喊着“好”。这是二牯,是给老沙牛——它的妈妈助战的。
牯牛相逢,一场好戏。牛角相抵,摩擦声响亮地发出。忽而,二牯似乎退让了,那牛却也是久经沙场,穷追不舍,使出了浑身解数。不料,二牯退却百米左右却立定了,使劲迎向那牛,将那牛推出十余米之外。
杨老师不听人的劝说,在场上跑来跑去,大声叫好,表现得十分机敏。
稍歇一会,猛然间,我父亲那方传出“哞哞”的叫声。场上,二牯听到这叫声,蹄下的泥土立马被弹出脚印,它疯狂地追逐,旋转,狠劲地将角抵向那牛。极短的时间里,那牛被二牯碰翻倒地,再也没有较劲之力了。
那发出叫声的是我们家瘫牯!我父亲在二牯赢得胜利之时,将瘫牯抚摸了又抚摸。
“好!好啊!”
人山人海里一片叫好声!
回家之后,不知父亲发了什么疯,硬将二牯的右角锯下一截。看来父亲是厌战了,变得懦弱了。那截角不知怎么地到了杨老师手上,他做成了牛角号。
我五年级毕业考试,弄了个全公社第一。学校不知发生了什么病,偏在那样的年头上街搞游行,将我们前五名戴上大红花,全校学生参加,在赶场日到街面上风光风光。杨老师还未能返校,那一天,他把牛角号吹得满街响。
这鼓励学生学习的游行事件很快传到县里,县里来人整顿学校。我也要写检查。整顿组在校那天夜晚,杨老师疯疯癫癫地闯进他们的办公室,将牛角号狠劲地吹。翌日,他们走了,没有任何整顿结果。
1979年,我初中毕业考入中专。那时杨老师已经得到平反昭雪。我未找到他,却得到他的赠诗:“马背横枪冲向前,忠诚勇敢不变心。仙人已受真心动,快下凡尘会群英。”这诗也有点疯疯癫癫的。
我乘车走了。转过那个山坳时,我听到牛角号的声音,萦回于我的脑际。
卖牛
俗谚说,家中有头水沙牛,一年种地不用愁。我们家是有水沙牛的,如今却要卖了。这牛不仅是水沙牛,而且是八齿的:七齿切难当,八齿坐田庄,九齿是富豪,十齿是牛王。
水沙牛,顶一个壮劳力,水沙牛和它的牛粪是我们家的依靠。水沙牛的益处还不止这些呢。它是我父亲的恩人。在我刚能记数字的父亲荣升队里保管员时,我们家七姊妹都来人世汇合了。活泼的父亲已经沉默了,他的二胡已经高挂窗下。天旱年岁中,有人要窃夺父亲的职位,于是四处散布父亲利用职权占尽便宜,不然,他如何养得起那么多丁口啊。父亲虽表面上不管这些流言,而私下里却很计较。有一天黄昏,当父亲从新埋的坟前路过的时候,突然间,看到死去的人有如活人般站于道旁,他的腿酸软了,当那幻影像帐篷般向父亲头顶盖下来时,远处我家的水沙牛的吼声传来,四山回应。父亲的心突地一惊,那幻象便不存在了。
公社里吹起“大队过渡”的风时,生产队长找我父亲,说将大件变卖了,存些家私,以免平调走了。我家的水沙牛算是队里的大件,也就在处理之列。
那时,天未黑,我们家就处于寂寂之中,弟兄们早睡了,我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仿佛卖水沙牛时,也就将我的童年一道卖去了。
雄鸡啼叫起来,这时母亲轻悄地起了床,开始弄赶路人的饭。父亲听见母亲的吹火声,也起了床。我心里盘算,一定要和父亲去。
“你的眼水硬是多啊。”
“火熏的。”娘说。
“吃白米饭?”
“苞谷没有推嘛。”
我希望父母谈到水沙牛,但他们对牛一个字也不提。
去牛市的路很远,要翻山越岭。老沙牛是一步一逗留,好像意识到将要与它土生土长的山水告别了。父亲问我:“崽,牛卖了,你想它不?”我嗫嚅一阵,眼泪就出来了,父亲见状,笑笑,不言语了。很快我的眼泪就被崎岖起伏的山路拭干了。春天,山里的桃花袭人眼目,红色,粉红色,这里一枝,那里一蓬,使我的眼前朦胧一片。更有山间流水,潺潺清脆,松涛则轰隆阵阵。
父亲说:“山是主,人是过客啊。”走了好久,突然有些色彩亮起来,一瞬间又略过空旷的大地而去,一片深绿的土地上挂着一个圆圆的太阳。田野,山路,河水,山林在我的眼里蒙上一片湿润细密的色调,牛市到了。
到了牛市,父亲放了绳索,让老沙牛走进牛群里逛。他叼着旱烟,点了火,将烟杆嘴含了,静静地打量牛群。老沙牛踱到牛群里,不一会,就有人盯上它了。也就有目光向父亲这边扫来探询,父亲只顾咂烟,烟火熄了,又点上。来人查看它的口子。“啊,八齿的,是好牛,但就是牛口渐老。”一个中人说,“皮面好,脚蹄好,头面好,屁股也齐,还是一铺毯的毛哩,难找!”
买牛人和中人走到父亲蹲着的地方。
“老哥,取个财。”父亲把点旺的烟递给他。
“多少数?”中人与父亲攀谈起,父亲不语。
“这个数,我就牵走了。”买牛人伸出两根手指。父亲摇头。
“再加半根。”中人说,父亲依然摇头。买牛人和中人不解地走了。我问父亲要多少钱才卖,父亲却说:“崽,数了钱,就是别人家的了。”老沙牛在牛群里逛了一圈回来,舔我的手掌。
那两位又旋了回来:“再加半根。”这回可加到300元了,在现今的市上,这个数也是很高的了。父亲迟疑了半晌,说:“就是这些,但是要天擦黑时才能牵走。”那两位吃惊不小,但也急忙交了定钱,还邀父亲去喝酒。
天边呈现紫红或黑褐的云翳,天快要黑了。此时,我父亲踉跄着走回,他喝醉了。已到交接的时分,老沙牛一双浑浊的眼睛望着我父亲。父亲望着牛突然扑在牛背上,将它的皮毛按出了个窝儿,他咕噜着一些什么话,像一个母亲对临嫁女儿的叮嘱。中人的手也颤抖着,从父亲的手里拉过了牵绳……
回家后父亲两日默默无语。第三天他拿下二胡,便拉出“嗡尔嗡尔”近乎啜泣的声音。有一天夜晚,我家牛栏有一头牛叫。待我们出去看时,见到老沙牛回来了。它伸长脖子正舔瘫牯的嘴唇,翌日,买主找来我家,说老沙牛不见了。两家大人叙说,原来隔得不远,曲里拐弯两家还是亲戚。
自此,老沙牛常来常往,好似初嫁的女儿常常在娘家与婆家间走动。
金色的殿堂
故乡的牛老死后,屠夫们才敢下刀。把牛脑和牛尾运去北山埋葬后,才肯享受牛肉。北山的坟地上有一口碑,碑上有水牛头像,它与祖宗们的坟地相邻。
瘫牯是老沙牛生的最后一个崽。没料到生下地后双腿不能站立。我娘认为是前世作了孽的人投生的。慈悲之心不用言表。平常间,瘫牯在牛圈里嚼啊嚼的,舌头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地移动,待嚼够,便“喔”的一声吞了下去,牛颈上便滑动着蛇行一般的波纹,一瞬间就不见了。它的嘴里不仅老是嚼动,而且总是有嗡嗡作响声。它的尾巴摇来摇去,老是扑打苍蝇。如果不是它有尾巴,我娘怕要派我们几姊妹去帮它扑打呢,我有时这样想。当它呼吸感到畅快之时,会淌出口沫来。它住在牛栏中,既无鼻绳束缚,也不用关上栏门。但门栏已被它的颈项和嘴唇磨亮。那是一种想废除牛栏的愿望啊。
我读书分配工作那一年,心里老是琢磨怎么不杀了它呢?我回家去劝说娘,没料到娘的火气立马爆发,骂我道:“你读书读到牛屁眼里去了!丢祖宗,丢良心!”接下来,娘更像做给我看似的,要修整牛圈。我叔侄弟兄们就被分配做修理牛栏的事。
山林真闷热,树林密密丛丛,把我们家挡在外面。地面上有厚厚的松针,还有湿润的芳香气息。幽静中,只听到伐木声和我心跳的“怦怦”声。不两天,树子砍回来了,堆在院子里,由伐木匠们处理。
金色的阳光伴随着温馨的暖意照来,远处的山脉一起一伏,远远地去了。远山尽被白蒙蒙雾气覆盖。屋后田丘里,大哥赤着上身,牵着二牯在踩瓦泥。他和二牯在大片土地上显得那么细小。我走近大哥,说:“我挑水?”大哥说已经够了。我只好在一旁看。大哥不时地用树枝轻拂牛背,转着。土和水在牛蹄下慢慢变成泥,匀了,黏了。二牯的眼睛被蒙上了黑布,鼻里呼呼地喘着气,一脚一脚往前踩去,一圈又一圈,二牯也到了年龄,老了。
炊烟袅袅弥漫在黄昏的山谷中,踩瓦泥停止了,我挑水为二牯洗身上的黄泥,之后,二牯像是疲惫了,走回了牛栏。瘫牯为它舔舔嘴唇,歇下了。牛栏很暗。我在牛栏边磨蹭,听见夜蚊狂舞。又见柳树上夜露顺着朽了的椽子隙漏下来,滴在瘫牯和二牯的身上。
我走入屋里坐在坑边。“你累了?”娘问,我摇摇头。我在想:在那远方抑或是远古时候,牛群雄风大展,有美和力的形体,有友爱,有青春的浪漫和怪诞。娘用瘦削的手抚摸我的脸,拭掉我眼边不知何时溢出的泪水。
……
青灰的瓦片一码一码地顺着,我家的牛栏在秋天建了起来。按五柱四瓜的木房建造,每一个牛栏,都装上了门板。
第一栏,二牯;第二栏,瘫牯;第三栏,空的,老沙牛时常回来住。栏与栏之间有孔道,牛可以互串。
它正面对着北山。其中间偏南边的是观音山。那里一年四季,皆是生机盎然。好美丽的殿堂啊,在我的故乡矗立着,也矗立在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