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水井
一
老家许家坝有口井,名大水井。说它大,方圆几百里,乃至思南地界,还真没有这般大的井。井口长约两丈,宽约六尺。满满当当,青蓝青蓝,深不可测。我犯疑,为何谓之井而不谓之潭?或不谓之泉?估摸是生在市井场坝,不在山野之故吧。
昔时的大水井,水汩汩地冒,又汩汩地流。几乎永旺场中人(许家坝旧名永旺场)都吃这口井里的水,井水好像永不干涸,永不枯竭。猜想,永旺场这名儿是否与这井有关,从古至今,把场定在这里,也是因了这口井吧。
听年岁大的祖公说,发现这口井的是孔老夫子,当然绝不是孔圣人孔夫子。这孔老夫子是从外乡迁徙过来的,也不知哪朝哪代的事儿。记得井边曾有小碑,碑文简单而富有深意,大约是汲井者可富可贫,善用则富,滥用则贫之类。那字体,正宗的曹全碑的味儿,秀雅端严,古朴自然。后来便是半边街胡姓祖先出银两改造,配以石梯、石围。再后来则是共产党来了,又整修了三次,便见方正,便见规模了。
二
那时,潺潺流水,在稍微凹陷之地,流出一汪平湖,湖塘里,有莲藕荷叶,有金鲤白鲫,还有泥鳅甲鱼。
及夏,深蓝的井中还可钓鱼。偷着钓的,因怕弄脏了井水。望着深蓝的井水,望着漂动的浮子,神秘莫测的感觉便在心中荡起。猛地,浮子沉了,手往空中一甩,一尾鲜灵灵的鱼儿便弹蹦在空中。神秘莫测的感觉烟消云散了。接下来是一溜烟地小跑,回家的路上那鱼儿仍在钩上,无非向行人显示今日之大成就。这一刻,满腔的喜悦竟把其他忘却,弹蹦的不是鱼儿,竟是我们自己。
先前,这儿除了井之外,随水流方向,有一小一大两个用石头做的池子,洗菜在前,浣衣在后。整日熙熙攘攘,一群去了,一群来了,尤其那姨娘们骂骂咧咧,嘻嘻哈哈,在这儿聚合,在这儿宣泄,在这儿言情。捶衣声不断,笑语声不断。东山月上,夜凉清静,仍听见那捶衣声,时断时续,撞碎儿时的梦境。
三
也有水患的时候。严格地说,是“井患”,每当春夏交替,暴雨倾盆,大水井便发大水。这时,偌大的消水坑不够用,水便急速地上涨,淹了一汪平湖。井在水下十多米,仍在发狂撒欢。直至水漫街头。凉厅、坨街便遭了殃,成了一条河,于是人们在惊慌中以戽斗为船,以扁担为桨,抢救财物家什,运转妻儿老小。也就在这个时候,大水井超乎寻常的热闹。小声议论的、大声惊叫的、呼亲唤儿的、抢救接应的,嘈杂鼎沸,响彻云空。围观者中,猎奇的,看把戏的,舍身救险的,各种人等都在这一刻表演,并且淋漓尽致。赤脚在浅水边玩耍的、用石片在水上打漂的、在人群里窜来窜去的小儿小女们,全然不顾大人的形色,他们在寻他们的乐趣,他们有他们自家的主题。只有当朦胧中听见人们的传说,这井的最深处有犀牛、有蛟龙,才表现出一点惊讶。
四
石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井栏也因岁月流逝而矮了一截。井脑壳上那几株杨柳,仍千条万条,飘柔婀娜。在这里挑水歇凉、浣衣、抹脸洗脚,只觉心似垂杨,爽朗飘逸……
谁知大水井一夜间,变成了“死”井。这是2005年之事。回老家的次数还是多的,每当我看见熟悉的大水井,便想起月光下我挑水荡荡悠悠、两只水桶盛满了粼粼月光的情形。而今爽朗飘逸不成了,大水井也不见了。现代文明的脚步将它踩在了脚下,隆隆的机鸣,横飞的砂石,将它逼到了一隅。它龟缩到了不能再小的地步,它面目全非,任由脏水污泥融进身躯,它已经被人为淘汰了。有一天,我问及乡人,大水井葬在哪边?乡人说就在我脚下。真不敢相信,青蓝蓝、一片生机的大水井就葬在这里。顺陡梯向下走去,只觉身在洞窑中,再看那井壁之上,挂满了水珠。心里不是滋味儿,只觉那水珠如泪珠儿似的。鼻子一酸,泪珠儿竟从自家眼眶里流了出来。
五
这不是虚构的情感。虚构的是那些像木头式的砖房,虚构的是那些门可罗雀的商业街。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又想起了那块小碑上的文字:善用则富、滥用则贫。如果把大水井比喻成一棵参天的大树,现在是树干全无了,只剩下个桩,这桩摆在横街中间,公不公,母不母,荤不荤,素不素,极不成体统的。极具规模、规整的大水井,变成了极不成体统的井,善用、滥用都不成了。
大水井可说是风月宝井,是文物一件,许家坝无论是祖先还是今人,都得到它的恩泽。
又回老家去,瞅一眼沧桑变态的老井,又一次摇头。那天,祖公又来了,言谈中又提到了大水井。他竟背出一首诗来:
诗耶?顺口溜耶?四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不管它,内容无疑是赞大水井,批判眼下的。继而,祖公还说,许家坝人有百分之七十反对把大水井整成这个样子。百分之七十?如何统计的?即或真有,又有几人敢于反对?绝大多数的人都会保持缄默的,这是时下的通病。
心,有几分沉。为何不实施保护性开发?留住那井,留住那古老的历史,那如烟的岁月?穿过大水井的一条街,如果从这头到那头,空中架一座小桥连接,桥上雕栏玉砌,桥下一井清泉,一汪平湖,一湖新荷,小桥流水顿生多少意味。如今的人,为何不思考这一节呢?
呜呼!大水井,死了。
生得伟大,死得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