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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时的刨汤肉
所属图书:《记忆乌江:乌江人散文选》 出版日期:2016-10-01 文章字数:2726字

背时的刨汤肉

暮霭徐徐在江面上浮动,两岸山寨人家炊烟袅袅。已经收割的田野里还搭着一蓬蓬稻草。手执长竹竿的牧鸭女,赤脚走在田埂上,赶着一群鸭子,沐浴着晚霞,渐渐消失在竹木掩映的山寨。

与青山乡政府隔着一湾稻田的青龙嘴村,此时正响起猪的号叫声。这是老冯家在杀猪,他家这头猪喂了大半年,养得膘肥体壮,准备杀了明天抬到县城肉市去卖。

老冯和几个请来帮忙的青年同杀猪匠一起扯猪毛,无意间抬起头来,正好看见白衬衫上汗渍白一块黑一块的王乡长领着五六个乡干部,从院坝坎下歪东倒西地路过,便顺口打了声招呼:“王乡长,下村回来啦?”王乡长瞟了一眼院坝头,听到老冯的招呼声,脚步停了下来,笑眯眯地说:“咦?杀猪啦!今晚搞好生活啰。”老冯答道:“猪喂不起了,明天弄到县城去卖,找几个盐巴灯油钱。”说完,又埋下头拔猪毛。王乡长却还站着,后面几个干部一会看院坝头,一会看王乡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王乡长突然反应过来,打了几声哈哈,说:“老冯,我们走了。”老冯抬头应道:“你们慢走。”

王乡长走拢乡政府大院,见食堂冷火清烟,就径直走进自己的宿舍,打开门,累得鞋都懒得脱就一头瘫在床上。早上,他在食堂吃过早饭,便领着乡干部们下村去征收公余粮。征粮是得罪人的苦差事,村干部们不敢留他们吃饭,生怕村民怀疑他们之间搞名堂。王乡长们跑了一天,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

王乡长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便想起老冯家杀猪的事。想来平时没为难过老冯,他肯定是要过来请吃刨汤肉的。我一乡之长,在这块地盘上踢两脚,地皮都要抖三抖,不说今天撞到他杀猪,就是没撞到,他巴结都来不及哩。本乡长在哪家吃饭,就是给哪家面子,谅他老冯不敢不把本乡长放在眼头。再说,老冯曾在县上一家工厂干过,比一般人见的世面要广,这些礼数他不会懂不起。一想到喝着酒,吃着香喷喷的刨汤肉,他陡地提起了精神,搭在床沿上的一双脚杆不由自主地晃悠起来。

这时,一个乡干部推开王乡长的门,说食堂没有什么菜了,就简单吃一点。王乡长不耐烦地舞舞手,说再等一会。

过了半个钟头,王乡长爬起来,推开隔壁的房门,问今天一同下村、此刻正瘫在床上的文书:“青龙嘴老冯来过政府没有?”文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来这里做哪样?”王乡长便自言自语起来:“老冯太懂不起啦!刨汤肉都舍不得请吃一顿。”文书似有所悟,赶忙讨好:“别人他可以不请,你乡长大人他会不请?”

王乡长对文书说:“你马上过去,借收屠宰税的名义,搞火力侦察,看他是哪样态度。”文书连忙溜下床,屁颠屁颠往老冯家走去。

老冯家堂屋方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屠夫和帮忙的几个人正准备端起酒杯喝酒。乡文书跨进门槛,深吸了一气,说好香呀!老冯见状,赶忙招呼乡文书:“来!一起喝杯酒!”文书迟疑地站着:“我咋个敢喝?王乡长下了一天村,饭都还没吃。”老冯没接文书的嘴,只是叫老伴快点上菜。文书尴尬地咳了两声,说:“老冯你猪杀了,刨汤肉也正在吃,屠宰税该交了吧?”老冯说:“明天把肉卖了就交,现在硬是拿不出一分钱。”文书见状,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杀猪匠喝了一口酒说:“你还听不出那个干部的口气?你该请王乡长来吃刨汤肉,不就是多摆双碗筷的事情?”老冯一听就来了气:“宁愿喂狗都不请他吃!你不晓得,他平时对人一凶二恶。吃饭?好多人还想捶他一顿哩。”杀猪匠又咽下一口酒,摇了摇头:“老冯,以后他要卡拿你呀。”老冯举起酒杯说:“喝喝!莫非他敢咬我两口?”

文书回去向王乡长叽叽咕咕说了一通,王乡长火冒三丈,命令文书和驻乡民警去收钱,不交就弄到乡政府来说清楚。说罢转头懒洋洋地招呼文书说:“就通知食堂准备夜饭吧。”

乡文书和民警走拢冯家,民警冲上去擂门板,高声武气地把正在吃饭的老冯们吓得一跳:“老冯,今天不交就是抗税!走!到乡政府去。”老冯说:“等我把饭刨完了就走。”民警几大步跨过去,准备夺老冯的饭碗。杀猪匠说:“杀头嘛,也要让人家吃顿饱饭。”民警狠狠地剜了杀猪匠一眼:“再啰哩八嗦,连你一起弄!”

老伴怕把事情闹大,劝老冯去说清楚再回来吃饭。老冯搁下碗筷,就随两人去了乡政府。

王乡长坐在办公室等候,见民警带着老冯进来,便傲慢地盯了老冯两眼,说:“刨汤肉吃起是香,但税也还是要交吧?”老冯分辩说:“好多人家杀了猪都还没交税,咋个就要我马上交?”王乡长忍不住就一掌拍在办公桌上:“皇粮国税,天王老子都跑不脱!其他人我不管,就从你开始!”老冯又争辩了两句,王乡长捶着桌子:“你想抗税不是?给我捆起来!”

民警和乡干部们扑上去揪住老冯。老冯一边拼命挣扎,一边破口大骂,终究还是被五花大绑了起来,乡干部们也扑腾得满头大汗。王乡长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让人把老冯吊到楼上去,然后背着手离开了办公室。

老伴左等右等不见老冯回来,就急忙往乡政府赶去。她刚走进大院,就听到老冯在一声接一声地叫骂。顺着声音走上二楼,从窗子里看见老冯被吊在房梁上,立即大哭起来,埋怨说:“一顿刨汤肉算哪样?惹来这么大的祸,值得不嘛?”老冯扯起嗓子:“老子就是不请他,嫌他把老子的碗啃脏啦!他要不是那身皮皮披起,他连狗都不如,鬼老二张睬他!”

埋怨了半天,老伴觉得不是办法,还是要找王乡长求情放人。王乡长们正在食堂吃饭,看见她,边吞饭边瓮声瓮气地说:“交钱放人!”

老伴马上又往寨子跑,挨家挨户借钱,走了十多家,才把要罚的五块钱凑齐。她捏着一把零票跑到乡政府,民警收下后,说人暂时还不能放,要放,就得再交一块钱滞纳金。老伴顿时就蒙了,说这五块钱借了满坡坡人才借得,哪里还凑得到?民警不耐烦地说:“罚一块钱是给他面子,像他这样,态度十分恶劣,罚他十块钱都不算多——快点去找钱来!”

她实在打不起主意了,坐在院子的一个黑角角抹着一把把泪。王乡长一伙说说笑笑从食堂出来,嬉笑着说起老冯。王乡长打着饱嗝,说:“他跳!能跳得起几尺高?不拿点虎威出来,他不晓得锅儿是铁倒的!”老伴听着他们的谈话,后悔当时没留王乡长们吃饭。

直到半夜,整个大院的灯光熄灭,她才万般无奈地摸回家去。

第二天清早,老冯从窗子眼里模模糊糊看见王乡长双手抓着裤腰带从寝室冲出来,一路小跑穿过院坝,准备去坎下的厕所,便马上直呼其名臭骂:“你个烂杂种!你不得好死!老子就是不请你吃刨汤肉,你要咋个?有本事,就把老子整死!”王乡长大为光火,也不顾面子了,一手抓着裤腰带,一手指着老冯回骂:“你个老不死的!你家的刨汤肉老子看都不看一眼,八抬大轿请老子去,老子还嫌脏哩!你等着瞧!”就一头钻进厕所。

王乡长洗漱完毕,派民警和一名乡干部押送老冯去县拘留所。

走到半路,老冯实在走不动了。民警和乡干部又拉又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没耐心了,朝他屁股上踢了几脚后,骂骂咧咧扬长而去。

老冯回到家中睡了三天三夜,就再也没在寨子口露面。

后来,听说他打工去了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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