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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南人物素描
所属图书:《记忆乌江:乌江人散文选》 出版日期:2016-10-01 文章字数:3084字

思南人物素描

文五爷和他的羊肉粉

五爷卖了一辈子的羊肉粉。他父辈便是卖羊肉粉的,如果说是卖羊肉粉的世家,也大抵不会错。当然,五爷卖羊肉粉,是一种求生的手段,但似乎又不尽是这样,因为你实在看不出他攒了多少钱,住的和原来没有两样,穿的吃的和原来也没两样,似乎五爷也不过就是原来的五爷,五爷的羊肉粉似乎也不过就是五爷的羊肉粉。也许正因了这样,五爷才成其为五爷,五爷的羊肉粉才成其为五爷的羊肉粉。

然而五爷的羊肉粉有名,绝不是因为出于世家,也不是五爷经营的时间最长而资格最老,当然,这自然也是一个原因,但更主要的,还是五爷的羊肉粉卖得本味,或者说,五爷的羊肉粉,是因为质量地道才出名的。

为了求好质和求好量,从采购原羊(活羊),到宰杀,到烹饪,到掌勺,五爷都亲自做,原则上,是一头羊一锅汤,卖完即封锅。选购的羊,讲究膘肥,体重也要求达到一定的量,否则不开杀戒。因此,五爷的羊肉粉,口感好,汤鲜,粉有量,羊肉有量,食之值得,食之不冤枉,时时想去光顾,如果一段时间因故吃不到,怪叫人想念,也怪叫人思念。

先前,我在县文化馆做事,得近水楼台之便,如果去得早,还能吃到羊脑和羊杂碎。五爷做的羊杂羊脑,我认为比原汤的羊肉还要漂亮,因此,往往还要喝上一杯以助食之快慰。

但要吃上五爷的原汤羊肉粉,也不很容易。他一般只卖早晨那段时间,春夏和秋初那段长长的几个月时间,他也不怎样经营。因为羊肉是冬令食品,冬天的羊才肥美,如买不到上好的原羊,他老人家宁愿闲着不做。又要讲质量,又有那么几月间不经营,怪不得五爷发不了财,这就是五爷还是原来的五爷,而五爷的羊肉粉还是五爷的羊肉粉的根本原因。

我认识五爷已经有十五年,如今五爷已经七十七岁。人生七十古来稀,而五爷还很硬朗。他老人家一辈子淡泊,既淡泊仕途也淡泊钱财。如果说他这一生有所看重,似乎就是他卖出的羊肉粉。那么一年间或者一辈子的其他时间,他除了在江上打鱼,就是养牛养猪养马养羊,也养鸡养鸭,有时也养鸟。他说和畜禽打交道心里不烦。或许,他是看到了听到了上下左右的人世间为人处事不地道不本味的一面?

独脚黄方能

如果要做严格的资格审查,方能说不上是思南人,不过,真要说他是思南人也不会错。只是他成为思南人,是以一条腿作为代价的。倘若不是这样,即便说他有两条腿,也走不到我这支贱笔头下面来的。

当然,他先是以两条腿走进思南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来的。那时他还是少年,只是还不曾走进思南腹地,就在边地的合朋溪丢失了一条腿——是不是呢,你小子以为思南这片土地是好立足的?……不过,方能那时并没什么大的企求,只是因为离思南边地近,逢了赶集,随大人弄几个土陶器到边地换几个钱,好回土璜读完初中,再到作家何士光曾任教的琊川中学上高中,如果上不了大学,也得念个中专。这是他的少年梦,他长了两颗小虎牙,有理由做这个金色的少年梦。

只是他的梦和他的腿一样还很稚嫩,受不了车轮的重压,破碎后,几经疗治,保了命,然而失却一条腿。从此,便见思南街头,有一位陌生的英俊少年,依了拐杖在默默地行走……

原先,我当然不认识他。大概是1981年春夏那段时间,他拄了拐杖来请我给他看一篇他自己写的稿子我才认识了他。稿子的内容现在已全然记不得,如果说还有什么印象就是错别字特多,倘从语法上看,几乎全是病句,哪像他现在写得一手好文章。如果说要挑刺,现在只有他挑我的刺的份,因此在思南的作者群中,也有不少人写了稿子还乐意请他斧正请他提修改意见。

当然,方能以他的一条腿,以他一个少年的病弱之躯,能这样坚强地走过来实在不容易。有人说我曾经在某些方面辅导过他,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他辅导了我。我因此不敢怠惰,有闲时要好好读一点书,并争取读懂,多积累一点知识,于人生于社会多做一点有益的工作。比起方能来,我个人的条件要比他好得多,至少,我要比他多一条腿,另外,我有一个虽然贫穷但毕竟还温暖的家——他尽管也有一个家,可的确也还寒酸,那是一间废弃的锅炉房,冬天寒冷,夏天酷热,没在《思南报》做事前,每月只有二十五元。他孤独一人,只有在农闲时,他父亲才从土璜老家来看看他,当然也给他一点补贴,不过要积攒着用,除了买书读,也买笔纸学习写作,也因为这样,上下周遭的人,才乐意扶持他,才愿意帮助他。

现在,他住在那间破旧的锅炉房附近,每天便从那里出发,到《思南报》上班,下班后也还要回到那锅炉房附近的两间屋里去,除却吃和住,更多的时候还是读书,还是学习写作,也接待各方面的朋友,有时甚至还简单弄上一个菜,陪朋友喝两盅。方能,我愿你那一条腿在人生的路上再少些坎坷。

理发师田维新

当今女士们理发,要花工夫得多,要花时间得多,自然也比先生们破费得多。倘认为这是坏事,将是一大错误。要说花时间,现在有的是时间花,要说破费,现在的男人或女士都有钱可以破费,如果说这是改革开放好的标志之一,大抵也不算牵强附会。你总得承认,流行于街市的女士们的发型和服饰,有的越来越比女士们本身还要漂亮,使你感觉生活在走向多元,在走向立体,倘若还不习惯,那是因为你心理上一时间还不适应。

维新老不理女性的发,他专门修理男人的头。我本人在每月的月底要请他修理一次头发。其间,还要请他修两次面。先前,我当然也瞧不起他,听他自己说,是从青杠坡退休回城的,以前更多的是修理贫下中农的发。回城了,他说整天里没事干——我猜想:这老人为了生存,和我们父辈的很多人一样,一生劳累惯了,闲不下来,一方面找点事做,一方面找点香烟钱,如此而已,才在他的家门口挂出一块不起眼的招牌“维新理发”。

不知道别的男性公民是不是和我一样,或者的确是因了遗传基因,头发和胡子的确比我本人的脑子要发育得好,用句不客气的话说:此人的头难剃、胡子难刮。因此苦了不少剃头匠,我自己也因此吃了不少亏。年近四十,当然进过不少理发店,人家一见我一副难修理的嘴脸,便说下午来吧,下班啦,或者让你坐冷板凳,把好修理的修了才不情愿地叫你。你坐上去了,也是悻悻的,一副生死两由之的模样,在别人的刀下,修理是修理过了,但更多的时候,是好端端地进去,血淋淋地出来,已是面目全非了。接着有好些天,血是不流了,但脸面奇痒奇痛,处理不好便化脓。一个人倘是面部流脓,就更没有好嘴脸,更不是好人了。

个人的嘴脸好坏自不必说,但理发修面,的确是一项综合的审美艺术和美的创造性工作。倘若一个人不修理头面,走在街市上,会破坏市容。倘若大家都不修理头面,整个儿蓬头垢面的,也会让人觉着,这世界整个儿的都荒芜了。当然,我们都是和维新老一样的小人物。不必去操心地球在哪天毁灭,不必担心海湾战争在哪天打起来,也不必操心是不是因此要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我们该理发修面的时候则认真把头修理好,把面目修理好,这样,即便地球在哪天毁灭了,或者海湾战争在哪天打得血淋淋的了,我们东方、我们亚洲、我们中国的男人以及女士,都是美好的,都是漂亮的,是不是呢?

维新老是个小人物。我不敢说他哪里很伟大,就是他那个理发室也显得很偏狭,不在街面上,没几个人知道他。因为他一去青杠坡就是大半个人生,回得城来,也不大出门,在家给人理发,他一辈子都是在给人理发。他的发理得好,首推刀功,这是中国传统技法,他理的发,有传统美的典雅,又因为肯学习,能审时度势,便在传统美的基础上,平添了不少现代的风度,而产生一种综合效应,因此我去他那偏狭的店理发,往往得排队……其实,当代人都是这样:不管你是在哪里工作或者是在哪里生活,都在追求一个综合效应,都在追求一个可人的形象,就看你是不是有幸遇上一个好的理发师。

维新老,我该修理头面的时候要来请你修理头面,我不怕你那里偏狭,该排队的时候,我当然得排队。

记忆乌江:乌江人散文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