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游品三题
1995年秋去沿河,恰逢周末,县民委的同志邀我去乌江岸上看一个洞,说是要开发,又不知开发价值怎样。主任说,反正已挖了好深,不宣传出去,可惜。于是我便去,花一日工夫,得游品三则,一则写洞,另两则却是洞外之事。
珍珠洞
在沿河县城码头坐上机动船,沿乌江下行,半个多小时后再走十多公里,就到了人称乌江“五峡之冠”的黎志峡口。
据说这黎志峡有大小溶洞百余个,这组天然溶洞群,构成乌江独特而原始的山峡奇观。所谓“五峡之冠”,峡中石壁一律如削,夹江高耸,且奇形怪状,如人似兽。有时石骨锁江,波涛汹涌;有时峰回路转,如入迷宫。除了奇峰怪石、急浪险滩外,这里还多了一种原生而自然的喀斯特地貌,使这黎志峡增添了古朴的神韵和传奇的色彩。
我们去看的洞属乌江上第二大洞,当地人取了一个华丽的名字叫“珍珠洞”。下了船,攀藤附石,向上爬行。小径在崖上,时而没在深草丛中,让你格外小心,脚不敢乱踩;时而突然断绝,不得不从石壁扶梯而上,眼睛也不敢乱斜。七转八拐,才到洞口。
洞口不算宽,但原来还要小,仅容一人进出。此前,人们也根本不知道这里就是一个大洞。一个姓田的老人,在附近小穿洞里筑屋而居,经常出没此山,发现此洞。我们进洞的六人,每人一把手电筒,一个当地人在前引路,最后一人负责点蜡烛,走一段在地上留一支蜡烛,以免回来时迷路。而这蜡光,辉映着洞壁,正好观看那些神奇的“珍珠”。
洞深至少两公里,有四组景观,分布于四个宽阔的洞厅里。“珍珠”就在第一洞厅。
我们用电筒照射,一颗颗小水晶立即反射银白的光,闪闪烁烁,像深秋夜空的繁星。点上一圈蜡烛,整个洞厅就像银河系,人在其中不知所措,有缥缈入虚之感。走近,伸手摸,很平滑,也很干燥,不是水在流。用指甲抠那闪光的“珍珠”,很硬,镶在岩石里;手移开,依然闪光。怪哉!方圆几百公里地方,我去过织金的打鸡洞、湘西的奇梁洞、安顺的龙宫和铜仁的九龙洞,这些洞名气虽大,但珍奇不足。可惜这珍珠洞久处深闺,外人未所闻也未所见矣!
叹羡之时,引路人又对我们说,这“珍珠”,不是一年四季都能看到的,也不仅是这种银白的光。秋天开始发亮,银白色,像碎镜;入冬变成深绿,像猫眼;次年春转红,如红宝石。这一说,就更让人不可捉摸了,也不知道它的形成原因。但没有谁去深究它。待慢慢醒过神来,又寻找进入第二洞厅的路口。
路口很窄,人必须屈膝躬身方能爬入。此洞独特的是,每个洞厅都有各自的主题景观。第二洞厅最宽阔,“珍珠”没有了,而是满厅生动的山水风物。洞壁镶一层天然浮雕,刻着层峦叠嶂的群山和蜿蜒崎岖的山路,很远处仿佛还有小河,有沙滩,有村庄和田园。但没有人,没有马牛猪狗。当我们进入第三厅,才发觉人和动物全在另一处。有马,驮着倒骑的张果老;猪八戒则骑牛,两扇耳朵飞舞着,很得意;前面是一顶轿子,抬着一个新娘,原来是猪八戒娶回的媳妇;七仙女正翩翩下凡,地上人皆举手欢呼。有天桥、走廊、花园、庭院、戏台,富贵人家的太太小姐摇着团扇在游园观戏。唯不见平民百姓,大概这里面人人都过上了幸福日子吧!
第四洞厅全是花鸟。菊花、莲花、牡丹、月季,大团大团的,开满四壁,顿生一洞馨香。一群群仙鹤展翅其上,更添优美景致。这里完全是一个吉祥、圆满的世界。观音菩萨坐的莲花瓣或许就从这里采去;人死后脱离苦海回归西天乐园,引路的仙鹤或许也从这里差遣。洞中还有无数洁白的玉树琼花,简直就是天府之物、龙宫之宝,十分富丽而华贵。此前没有见识过的,这时也已欣赏到了。人游至此,一切欲望皆已满足,烦恼的人生变得十分安宁,沉重的生命变得十分轻松,暗浊的灵魂变得十分明净。这洞中世界确乎远非人间所能相比。
但我们还是要回到人间去。如果天色不早,我们还得抓紧赶路。
出了洞,天色近晚。一路上想着一个问题:大自然对待人类,毕竟还是公平的。贵州西部有个威宁,地势高,不产稻,人很穷,但偏偏有一片五十来平方公里的天然草海,每年旅游收入就可滋养这里的百姓。沿河亦如此,山多田少土瘦,而乌江苦心周折两千余里,奔来沿河境内鬼斧神工雕凿出一段长达两百多里的山峡艺术长廊。只可惜醒悟迟,开发晚,还没有充分利用。但大自然留给人类的财富还依然在那里等着他们呢!
江之恋
或许你不知道,乌江山峡有个“三重岩”。三重岩就是黎志峡突入云霄的三座大山。乌江进入沿河,北上黑獭,突然西转折进峡谷,第一个锁关的就是三重岩。
三重岩很美。气派,威严,又很壮丽。三座雄峰肩并肩,挺立着,像哨所上的军人。江对岸是绝壁一幅,钢铸一般。乌江奔腾至此,十分勇猛,从逼仄的大山间咆哮而过,怒吼之声,震山撼峡。几千几万年,山坚挺,水激烈,互相抗衡,难分高下。只是苦了历代乌江人,船上船下,在那悬崖峭壁间勒下深深纤道和血痕,留下许多悲壮深沉的故事。
尽管山险峻,江暴虐,但它们毕竟滋养着这方百姓,孕育着这方文化,让人们世代眷恋,世代传颂。
三重岩上有三个洞,左为小穿洞,右为珠珠洞,中为大穿洞。大穿洞我没有去过,据说洞内景观比珍珠洞还要美,还要奇特。水瀑由上往下在一层层钟乳岩上漫流,一台台“梯田”便泛着波光,呈现一派富庶景象,因此人们十分形象地称之为“万亩农田”。传说这三座大山上的三个洞,分别有三个神仙居住,所以当地人又称它们“三仙洞”。
三仙洞,像三只巨眼,仰观深邃的蓝天,俯瞰激荡的江流,山之魂,江之魄,世事沧桑,全都卷进它的心宇,涌于它的胸间。难怪乌江人不投降世俗,不同流合污,而始终保持着一身清正之气、豪放之气、锐勇之气、刚毅之气,大概皆因这雄山急水长期陶冶成性了吧!
乌江上有一个姓田的老翁,他就栖居在这三重岩的小穿洞里,快到古稀之年了。这位土家族老翁的一身,不就是由山的骨气、水的血肉构成的吗?
那天从珍珠洞出来,已是黄昏。秋天的黄昏,江上白雾漫漫,而远远近近的峰峦也隐隐约约在夜雾的包裹里。
来到小穿洞,老人站在洞口石崖上,两眼平视,目光越过群山;乌江在他脚下,哗哗的江流声一阵阵传来,就像他的血液在全身流淌。他红光满面,目送着一天的落日归山。黄昏的乌江在这庄严的时刻显得更雄奇,更俊美。
没有人说话。大家也都凝望着西山,聆听着江流。心里清新如洗,毫无一丝杂念存在,十分空灵明朗。
人总有许多秘密,让人们不可理解。或许这秘密,是由一个念头、一个梦想形成的。他的人生选择这山、这水、这石、这洞为依托;他的生命,他的情感和信念,也就倾注在对这山、这水、这石、这洞的崇敬和眷恋上。而这一切,又有多少人能够理解呢?
其实,他灵魂中的这个念头、这个梦想,正是人类怀念自然、回报自然的表现;他那莫名其妙的行为方式,更接近人的本质,更体现人的灵性和血肉之情。假如是我,同样也不需要谁来理解我。
他的石屋在洞的一隅,依壁而筑,看样子也有些年代了,石缝里长满杂草蓬蒿。洞厅里有十多个大锅台,四五口石水缸,还有石碓石磨。但这像是一片废墟,早没有人用了。他说,年轻时带着一帮人在这里熬硝,后来又烤酒做生意,现在人老了,做不得了,只能闲居在这里。
他讲话的语气带有几分遗憾,但没有丝毫伤感。他回味起年轻时创造的辉煌业绩,似乎很自豪。他说:“那时好繁华啊!这里是关马大道,三村六店的人都要从这里经过,大船小船停在山下的江边,上的货下的货都屯在这洞里。我这人很大方,烧酒多的是,人来人往,一碗碗倒给人家喝,喝醉了就在这里睡上几天。夏天风大凉快,冬天大炉大炉疙蔸火,经常是一大屋人,闲时就打牌、对歌、说书、唱戏,高兴了,又喝酒……”
从这些摩擦得十分光滑的石桌石凳、灶台水缸,就可以想象得到这洞中当年热闹非凡的景象。可如今已人去洞空了。
我问他:“你怎么一人守在这里呢?”“唉!我喜欢这里,习惯了,舍不得离开。”
不用再去问了,再问似乎就显得多余和愚蠢。这山之谜,江之谜,洞之谜,人之谜,全都包含在这“喜欢”和“习惯”两个词里。
人与人有缘,人与这江、这山、这洞、这石就无缘吗?他只有每天看到这条江,心里才踏实,活着才有精神。生命之于自然,自然之于生命,已然无法分隔,互为需要了。
洞外有半亩菜地,是老人自己开垦种植的。他手指两边山岩上,对我们说:“那坡杉树、红椿,这些雪梨和柑橘都是我栽的,已得七八年了,有十来万棵。上个月,有人来问,拿二十万元卖给他,我不肯。卖个哪样啊,我又不需要用钱!”
“那你栽那么多树干哪样?”我觉得我又问了一句傻话。他果然回答说:“我喜欢这样干。”又一个“喜欢”二字,仍然是他那个人生哲学的命题。
老人晚年一贫如洗,其实他是一个最阔气、最富裕的人。
我们走了。我回头望望这洞、这石屋和这站在洞口的老人,我真想也在这里住上一夜、两夜……
夜行乌江
从三重岩下到乌江边,天色全暗了。
找到一个码头,可江边没有船只。当一天的快活沉静在这乌江的夜里时,才知道脚已走软,肚子也饿了。
等了一会儿,仍没有船。乌江两岸,豆大的灯光一点点亮了起来,从灯光的布局,可以分清一座座村落。
一条狗叫起来,所有的狗都在村子里叫起来;这岸娃娃开始哭,那岸的娃娃也哭起来。大人捉鸡赶鸭唤孩子的声音更是此起彼伏,没有一刻停息。这是农村入夜特有的景象,只有在夜里,这些村庄才显得热闹和欢快。我知道,乌江两岸勤劳的人们,把所有的白天都用在坡上干活,天黑尽了,他们才肯收工,带回一天的充实和喜悦。
“有船上没——”
声音回荡在两岸。可等了许久,没有人应我们。
我们去一个村子找了一个年轻人,恰好是老船工的儿子。他父亲一早把船开进城了。乌江两岸不管上下他都熟悉,答应去江边找船送我们进城。
跟着小伙子,我们沿着乌江岸边上行。夜行乌江也就这样开始了。
十八九的月亮,晚些时候才起来,却又被裹进深秋的浓云厚雾里。地上的小路朦朦胧胧,不大分得清平坦与坑洼。岸边每到该靠船的地方却都没有发现船。看来,河这边已无坐船的希望。
小伙子站住,放大声音朝对岸喊一个人的名字。那人就在远远的地方应答。听说有人回城,那声音回答说,要一吊钱(一百元)才走。
我说,钱是小事,只要他肯开船。可那小伙子说,他不是要高价,而是不肯晚上行船才高高喊起。
“乌江可怕得很吗?”我说。小伙子郑重地回答:“乌江不是好玩的!”
“乌江才好玩呢,我们又走!”于是,一段沙滩,一段草地,一段土坡,一段乱石,一截一截往上走去。
一个多小时后,乌江在身后隐隐地转了个大弯。天空突然明亮起来,我以为到县城了。小伙子说,才到黑獭堡呢!
噢哟,那拐火 [1] 了。坐下休息一会儿吧。在一户人家院坝边坐下,谁知一坐,就起不来了。坐了好久,一个女人在屋里问我们是谁,然后起床开门。看我们又累又饿的窘况,便端出水来给我们喝。我们喝了水,眼睛又朝人家屋里东张西望,她就叫我们去地里扯萝卜来吃。这一吃,肚子更加吼了起来,有点招架不住了。
不知小伙子几时离开我们去找了船,叫我们下河去。上了船,慌乱的心才定了下来。
一条好好的江,取名“乌江”,不是说它黑,而是说它险,不好对付。船工加大马力,机动船就驶向江心。开了一会儿又靠岸边行驶,颇费周折。乌江滩多浪急,乱石丛生,就像一条巨蟒张着嘴巴打盹,时时都有可能醒来吞噬我们。
在五门滩,横石锁江,波涛汹涌,机动船大声号叫着,弓着身子向上猛冲。发动机都快吼炸了,才爬过险滩。
据《思南府志》载,明代有个叫王藩的沿河诗人,作《五门滩》诗,前四句是:“清江一带去如奔,激石分流作五门。雷在地中常殷殷,雪浮水面乱翻翻。”十分形象地描绘了五门滩江流如奔、石起如门、水翻如雪、滩哮如雷的惊险情状。
而乌江天险,哪又只有一个五门滩呢?
乌江凶险,两岸山崖陡峻而贫瘠,可是乌江两岸人民世世代代生于此,长于此,自适自得,真让人敬佩,让人感动。大山培育着勇毅的山民,乌江孕育着古老的文化,乌江夜行,是我人生中十分难得也十分珍贵的体验。或许就因这次冒险行动,才让我真正读懂乌江,真正认识乌江人民与穷山恶水卓绝斗争的精神风采和乐观旷达的生命境界。
眼前是一段平水。灰蒙蒙的山梦幻般一座座移来又一座座隐去;江面也是混茫茫一片,被雾罩着,显得很宽。我们的船就像在海里轻快地航行。
深夜十一点半,船爬过最后一道险滩就到了沿河县城。冬天的县城,灯盏早已稀疏,街道十分寂静。我们见一家小店未关门,五人闯入,点了羊肉火锅下苦荞酒。恰要醉时,便回宾馆,一觉睡到天明。
[1] 当地土话,即糟糕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