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山乡
母亲来了
母亲肩背平时背木柴背红薯背稻草,甚至也背粪便的烂背篼,弯腰走在通向我住宿处的山路上,一脸汗珠隐约可见。见到母亲时,恰值课间休息时分,我赶紧跑去接她进了屋。
我所在的学校,离家其实并不很远,但往往难得回去一趟。此前,孤身在家的母亲,自我从师范学校毕业端起“铁饭碗”以来的几年,从未来过学校。她此刻的出现,就令我感到特别突然、意外。
惨淡的家境,让母亲纵是翻山越岭,也固然带不来多大的惊喜。不出所料,放下背篼,她就翻出破旧的蛇皮袋子说:“我只给你弄了些米来。”
母亲从不上街,早些年为领救济粮,多次走过刚来时的路。如今老路重走,要达到的目的却并无两样:不为儿长高长大,只让他不饿肚子。
油印的奖状
风吹雨打,烟熏火燎,老屋从里到外黑不溜秋的。我读小学那些年,因家里无钱打煤油,太阳落山后,就再没什么能带走那一团漆黑。
自小,我读书算得上用功,一放学就端了破板凳到阶沿坎,坐在一块小石头上,温故知新。这习惯甚至保持到了从师范毕业后在乡里小待几年后,又回村小学继续执教的日子。至今仍照亮心房的《报任安书》《廊桥遗梦》等激情火苗,就是那时被点燃的。
屋内的耀眼,来自小学班主任兼语文老师亲手刻写油印的一张张奖状,薄如蝉翼。记得至少每星期我都会得一张,不久就在板壁上铺成一堵墙。
这些奖状,虽然少了五彩缤纷,但却黑白分明。正如那深山老屋,真不需要太多花花草草,有那么一点阳光从门缝挤进去,够了。
院坝电影
一串火把消失在山路上时,我们已站在预期到达的那块院坝里。漆黑的天幕下,一台柴油机隐身一角,不断发出“隆隆”闷响。由它最终放出的光芒,把一张紧挨一张的一大片庄稼人的脸照得明晃晃。
场面已经很热闹了,放映员正对影片效果进行最后的调试。当一束光投射到乳白色的幕布上,在场所有的人就顿时安静来。不过,紧接着的场景并非鸦雀无声,而是公社的干部通过扩音器,宣传计划生育、烤烟、税收等政策。之后,我们眼睁睁盯着的荧幕,终于跳出一些画面来。
荧幕上不停闪动的究竟是啥玩意儿,不但我如今回忆不起来,恐怕就连当初也没弄清楚。我摸黑跟着大人行进并抵达,其实无关艺术,但却被真实照耀了一回,并记住了黑夜曾被光左右过。
青菜稀饭
青菜和大米最初是分开的,从未有过任何海誓山盟。后来,是一种叫稀饭的东西,让它们最终赴汤蹈火,生死相恋。
当它们浮现在我的眼前时,一只黑不溜秋的茶罐,就是它们最初的大舞台。它们所扮演的一出戏剧,令柴草一直睁大眼睛,静静地观赏,有时还“噼噼啪啪”地鼓掌。而此时,病中的爷爷,正坐在火坑边的草墩上,急切等着谢幕那一刻的到来。
记忆继续向今天推移,贫困依旧主宰着日子的命运,青菜和大米的舞台却开始出现重大转机,除了一只小小的茶罐,那口同样熬制草药也熬制无奈的大锅,很快承载起它们的所有角色。
但显而易见,这样一些日子,其实一只茶罐一口锅都并未在戏中失魂落魄而受伤,只是一粒粒大米自身饱受疼痛,需要青青的菜叶医治。